今年三月,王国波在考证苏辙首用“泉城”代指济南过程中,意外发现苏洵和苏轼还围绕“老泉”别号的归属,存在到底是“父冒子号”还是“子犯父号”数百年之争。王国波先后发表《一幅国宝挑耳图考问传世三字经》《蓬莱阁作证:“老泉”就是苏轼晚年自号》。对此,眉山三苏祠博物馆迅速作出回应:“老泉”不是苏洵字号。然而,无论是“挑耳图》还是在蓬莱阁,人们看到的只是“东坡居士 老泉山人”的摹刻或拓片,没有发现更清晰、更直观、更确凿的朱红钤印。
今年六月中旬,中国古籍保护协会在国家图书馆举办古籍鉴定与定级培训班,王国波有幸被录用为培训班学员。在为期五天的培训中,王国波不断向国图古籍馆负责人以及古籍收藏、鉴定与保护的有关专家求证,并利用国图内部电脑和专家推荐的专业搜索引擎进行检索,得到的反馈是:苏轼的上石印目前收录了14方,都是法帖中的。只在馆藏碑帖文件里找到一方“东坡居士老泉山人”,和笔者提供的不完全一样,专家解释说应该是上石时各有偏差,但目前还没有查到钤在书画上的朱印。
功夫不负有心人,结合所学,历经二十天的关联比对和印证,终于在嘉德拍卖会、台北故宫博物院等处,发现了三枚苏轼留在书画上的“东坡居士 老泉山人”朱红钤印。
日本回流嘉德拍卖品:君谟墨妙
2024年6月8日,眉山三苏祠博物馆正式上线发布“三苏文化大数据库”,王国波第一时间登录查询,在《南宋泉州太守书法手卷拍出59.3万元》词条里,尽管收录的某报报道将北宋泉州太守蔡襄(字君谟)与南宋混为一谈,但发现两条重要线索,一是该拍品原为日本著名收藏家长尾甲所持有,系从海外回流的宋人墨宝真迹,二是与蔡襄同一时期的苏轼还在书后题跋,称蔡襄的字“书以君谟为第一”,并留下了一方“东坡居士老泉山人” 的鉴藏印。
无独有偶,不久前王国波曾注册了“雅昌拍卖图录”APP。果不其然,从中查到了2007年6月17日,嘉德四季第十期拍卖会将《蔡襄1049年作法书 手卷》拍出59.36万元,卷首有长尾甲题“君谟墨妙”,下方有8人题跋,其中就有苏轼和被誉为“一代书宗”的收藏家“姜立纲”的题跋和印章。拍卖信息显示,长尾甲所题“君谟墨妙”四个大字非常清晰,而蔡襄手书内容以及苏轼和姜立纲等人的题跋印章模糊不清。考证一时又陷于僵局。
王国波在“雅昌拍卖图录”APP中发现了作品题识:
皇祐元年秋八月望日,游湖上归。同诸僚友饮舟中。
既返寓邸,时月色满地,因书唐人李濋华赋,以寄予兴耳。
莆田蔡襄。
无疑,蔡襄的这幅手卷,书写的是唐人李濋华所作的赋,与月色有关。进一步检索,李濋华《月照方池赋》便出现了。再检索《月照方池赋》和蔡襄书法,一篇“细品《月照方池赋》,解读蔡襄书法的风雅往事”的微信推文格外引人注目,其中在第二章节“历代名家书评”就引用了苏东坡评价蔡襄书法,并附彩色图片,在东坡居士苏轼左侧,一枚“东坡居士 老泉山人”的朱印清晰可见。
蔡襄比苏轼大20多岁,曾同朝为官,同为“宋四家”,先后在杭州做官,苏轼赴杭州任中,蔡襄已去世六年。苏轼对蔡襄极为推崇,先后多次评价蔡襄作品,称他的书法作品“遂为本朝第一”。
蔡襄还曾两次在泉州为官,泉州著名的洛阳桥(万安桥)就是在他的主持下修建的,蔡襄自撰亲书的《万安桥记》碑,此碑不仅书法端庄沉着,而且文字精炼,工刻细致,誉为文、书、镌“三绝”。由洛阳桥联想到汉魏故城洛阳,晋代陆机曾作《洛阳记》,“泉城”二字首次出现城外诸观中,而唐末黄滔在《泉州开元寺佛殿碑刻记》中,首次用“泉城”代指泉州。二百多年后,苏辙在《逊往泉城获麦》《泉城田舍》中又用“泉城”代指济南,享誉至今。苏辙病故后,他的长子、自号涌泉先生的苏迟也到泉州为官,活到90岁高龄,不知对他亲身经历过的两个“泉城”评价如何,是否体会到黄滔、蔡襄对泉州“泉城”的赞美和眷恋。涌泉先生的“泉城”观留待今后研讨。
台北故宫博物院:苏轼自嘲自书《后杞菊赋》
在国图学习期间,古籍保护大家李致忠先生一再叮嘱,对古籍的考证鉴定,没有捷径可走,一要有深厚的知识储备,二要 有丰富的经验积累,三要不断优化考证能力。前面所叙从苏轼《跋君谟书赋》寻找“东坡居士老泉山人”朱印的过程,就是一个很好的验证。
古人在辨识“老泉”别号的由来和归属中,曾称在苏轼画作中看到“东坡居士老泉山人”朱印。那么,这幅画作体现的是什么内容?现在是否存世呢?
提起苏轼的画作,人们能够想到的是题材:古木和竹子。然而在传世的古木和竹子画作中,均未发现“东坡居士老泉山人”朱印。
在国图学习期间,老师曾推荐多款古籍考证检索利器,其中一款就叫“以观书法”。然而就在这款“以观书法”应用中,共展示了古代23位书画名家传世之作。在苏轼展示的书法和绘画之间,一个未曾听说过的作品名称出现了:《后杞菊赋》。打开一看,作品是一幅长卷,右半幅是花草,左半幅是书法。左半幅书法的标题是《后杞菊赋并序》,书法末端署名“坡翁”,“坡翁”二字为一枚“东坡居士老泉山人”朱印所覆盖。
这篇文章记叙逼真,谈论风生,颇有谐趣。
遥想当年在赴密州途中,苏轼将一首《沁园春 · 孤馆灯青》寄给在济南的苏辙。兄弟俩才华横溢,以当年轰动洛阳城的“二陆”自诩共勉:“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然而到了密州,本想大施一番身手的苏轼,抗大旱,灭蝗灾,求弃婴,让这位新任太守疲惫不堪,甚至为一日三餐食不果腹犯难,竟和副职一起在城郊野外找野枸杞野山菊充饥。这才相信唐人陆龟蒙(自号天随子)曾靠杞菊充饥度日不是玩笑和瞎话:
天随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犹食不已。因作赋以自广。始余尝疑之,以为士不遇,穷约可也,至于饥饿嚼啮草木,则过矣。而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
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然后知天随之言,可信不缪。作《后杞菊赋》以自嘲,且解之云。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前宾客之造请,后掾属之趋走。朝衙达午,夕坐过酉。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箸噎呕。昔阴将军设麦饭与葱叶,井丹推去而不齅。怪先生之眷眷,岂故山之无用?”
先生听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贫?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或糠覈而瓠肥,或粱肉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较丰约于梦寐,卒同归于一朽。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糗。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
此文后被诬为“讥讽朝廷减削公使钱太甚”,成为“乌台诗案”罪证之一。
乌台诗案让苏轼因为文字吃了亏,他的作品已经不敢轻易拿出示人了。《前赤壁赋》写于元丰五年,而一年之后才因好友索要寄给好友“傅尧俞”,并在赋后题曰:“轼去岁作此赋,未尝轻出以示人,见者盖一二人而已。……多难畏事。钦之爱我,必深藏之不出也。”
这幅书画长卷,一是除了后世十几枚收藏章、鉴赏章外,无一人题跋。二是在标题中没有避讳,罕见出现了“并序”的“序”字。三是署名“坡翁”。这恰恰证明,这是苏轼晚年自书留作自我欣赏的,也就多少无所禁忌了。
该幅作品被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2023年9月,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中国书法》杂志在“经典”版块推出:“无意于佳”——苏轼的理想与意趣,展示的第5幅作品就是苏轼行书后杞菊赋卷(第58-59页)。时过境迁,如今纪检系统纷纷引用该文,俨然成为新时代反腐倡廉、警钟长鸣的范文。
北京故宫博物院:东坡真迹副本再现《楚颂帖》
在苏轼传世作品中,历经摹刻翻刻,《楚颂帖》可能是人们见得版本最多、议论争议最多的作品了。这些版本,风格迥异,有的书风结体长方,恣肆狂怪,浮躁尖刻;有的结体扁平,天真中和,不骄不躁。有的题跋称呼得体,排列有序;有的题跋牵强附会,有作伪嫌疑。有的署名和钦印中规中矩,相得益彰;有的署名和钦印过于随意,无从考证。
目前普遍认为,《楚颂帖》的墨本真迹在明嘉靖时期还在,后来不知何时佚失了。
抛去其他疑点不议,仅钦印就有“苏轼之印”“子瞻”两枚同钦和“东坡居士老泉山人”一枚独钦两种,而“东坡居士老泉山人”就至少有钦印在落款“年十月”左侧、落款“七年十”左侧和落款“十月二日书”左下方三种之分。
近期有多个专家和网友在分享《楚颂帖》真伪辨别时,都出现了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本《楚颂帖》副本及副本刻本图片,“东坡居士老泉山人”的朱印依稀可见。
综上,苏轼日本回流拍卖品《跋君谟书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品《后杞菊赋》,以及北京故宫博物院《楚颂帖》,分别发现了苏轼“东坡居士老泉山人”的朱印,为旷日数百年之争的“父冒子号”和“子犯父号”提供了最有力的实证。
就在王国波即将完成本文时,数据库检索跳出如下文字:宋世几于人人有斋馆别号,有其名号,亦必镌之印章。苏轼有东坡居士老泉山人印、雪堂印。
这是商务印书馆在“民国期刊总辑全文数据库”中,转载的著名雕刻家沙孟海发表的文章《印学概论》,该文发表在1930年27卷第2期《东方杂志》。
“苏轼有东坡居士老泉山人印”出现在“斋馆别号印”一栏。
文/王国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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