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安：从“活着”时代转向了“活法”时代

摘要：城市，需要呼应人的精神需求

在第80届解放日报文化讲坛与第27期SEA-Hi！论坛上，复旦大学人文学者、作家、旅行摄影师梁永安与大家分享他对城市的观察。他说：“整个时代的需求，从‘活着’时代转向了‘活法’时代。上海城市的气质正好顺应今天的发展时代，是一个新型生活方式的形成过程，这是细节建设时代。在细节建设时代，我们和传统、和世界连接在一起，我们可以借鉴、可以原创、可以呼应人的精神需求。”以下是他的演讲实录：

当三代人处在同一片天空下

今天的时代，是移动的时代、一个转型的时代、一个特别复杂但其实又特别简单的关键时代。今天的中国人，正处在前所未有的状态，也正具有空前的价值——我称之为文明的“三明治”。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共同体，或许都没有经历过这种特别的文化语境。

今天，迈入老年的爷爷奶奶，他们连接着几千年的农业文明，同时，人到中年的这一代是工业化的一代。他们承前启后，哺育了与自己的生活观、生命观、世界观相当不同的下一代。未来，新一代年轻人是什么样，国家未来就是什么样，而他们具有强烈的后现代、后工业时代的特点。

我是恢复高考第一届来到复旦大学的学生，1982年毕业后一直在学校执教，一直和年轻人打交道。我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初入大学时，大家的物质生活非常拮据，有学生因为到校后在宿舍里有一张床，或者因为能吃饱饭而感到雀跃和新奇。

那是一个渴求安身的时代，也是愿望趋同的时代，老百姓普遍有的最大的渴望，是在这样的大变化里有自己的体面：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买一辆自己的车子。

这些愿望看上去很庸俗，但很实在。我们要看到这背后，不仅仅是经济的问题，更大意义上是人的价值问题——渴望离开原先那种拥挤、毫无隐私、被窥视的生活，拥有充裕的个人空间，拥有自由的边界感。

在这个过程里，人的需求必然是物态的，物态的背后是一种平等的愿望，而且是可量化、可具体追求的东西。不过，40多年过去了，如今，这样的愿望也发生了变化。人的需求从物质在逐渐向精神转换。

上海的精致应呼应人的精神需求

城市本身就是不同的文化聚集、成长、交流、共创的舞台。今天的上海，如何给人尊严？如何给人归属感？如何给人价值感？

上海近2500万人，其中近一半是外来人口，一个农民第一次进到城里，他的地域文化、家族文化、乡村里的农耕文化，来到城市里很难被看见，因为他们首先面对着生存的压力。我在上海新江湾城社区15个小区进行过系统的访谈和调研，开了大量讨论会、座谈会，许多新上海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能量、自己的想法，但很少能够有机会释放出来。

所以此刻，我们需要停下来问问，城市文明是什么文明？人的价值在哪里？

在城市空间里，什么时候能让人觉得在这里很有收获？而收获的价值不是在这里“卷”，是我有所创造，我参与了拓展新的空间——

我常说，我们要认识到，整个时代的需求在转换。我的概括是从“活着”时代转向了“活法”时代。这是我们最大的生机。我们从趋同地追逐房子、车子和物质，开始转向重视激活个体、激活创意，这是城市作为文化汇聚地最值得被汹涌澎湃打开的地方。上海，应该具备这样的能力，回应时代的新需求变化。

有一次，我参加一群艺术家的活动，他们讨论一个问题，问如果只能用一个词形容上海这座城市，哪个词最合适？后来大家讨论了半天，形形色色，最后觉得有一个词最合适，就是“精致”。精致，背后是专业精神。

上海城市的气质正好顺应今天的发展时代，是一个新型生活方式的形成过程，这是细节建设时代。在细节建设时代，我们和传统、和世界连接在一起，我们可以借鉴、可以原创、可以呼应人的精神需求。

上海要站在历史时间去拥抱伟大的开创

我们爱书人最常去书店，现在的书店往往建造得很大、很宽阔。但是我们也要问问，书店的功能在哪里？业态应该怎么变？商品形态应该怎么变？功能应该怎么变？

尤其现在有了网购，买书人何必跑到书店买书？我以为，书店的优势，在于创造人和人之间能互相看见的空间。这是网购完全代替不了的。看见有什么意义呢？看见，能带来交流。

今天的中国社会，不管从城市到乡村，都有这个问题：人在大规模流动，但都是身体流动，精神不流动，文化不流动，因此，流动的价值大打折扣。所以，我们要想想，城市怎么样让人流动起来，让彼此之间的温度流动起来。

在现代城市里，后工业时代的概念里，地球是平的，城市也应该是平的。所谓的“平”是能打通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阶层、不同的价值，能够相聚、碰撞。我们理想的城市，应该是友好的城市、可识别的城市、可介入的城市。

《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是加拿大籍作家简·雅各布斯的著作，作家提到美国城市化三大败笔：一是高层建筑，极大地把土地价值榨干。二是高架路。高层建筑的问题在哪里呢？让人孤独。社会学家研究在高层建筑里长大的孩子，智商比院子里长大的孩子低3个点，因为他们不交流、缺乏游戏。而高架路上跑来跑去的两点一线的人，也没有与他人的分享，只有跟同事之间的分享，过得非常单一。三是大城市建大型中心，强制性统一的消费模式、生活方式。

这些弊端，在我们城市建设的过程中，多少也不能避免。但我想，上海一定要有走在中国城市化最前沿的雄心壮志，一定能走出一条新路。因为上海有个最大的特点，是其城市结构、空间结构、文化板块很多元，没有任何一个城市有上海这样的条件。上海有老城厢、有海纳百川的西方文化，有石库门、有工人新村，在改革开放之后，城市里容纳大量充满实验性质和新的功能主义的东西。这些东西互相之间怎么能够获得张力？

我感觉在今天，每个中国人都是特别宝贵的，因为每个人都跨越了了不起的变化，每个人都亲历了巨大的文化冲击，许多人一生中完成了从村庄到县城、从小城到大城、从国内到国外的各种跨界。每一次，都是一个微小的我，参与了一场伟大的“奋斗”。这些奋斗里，自己的认知以为是在给自己打造小日子，实际上你在经历大时代、见证一个巨变。

每天，你在思考什么，造就了你是怎样的人，也许我们都活在“套娃”里的茧房里。我们住在里面最小的空间里，不知道外面的社会已经是无限丰富。我们身处的空间和时间外面，有国家的伟大发展，有它的巨大力量，有整个社会经历的变革。

所以，要勇敢、要打开自己，不要滞后。上海要站在历史时间，去拥抱伟大的开创，不辜负这个伟大的机遇。

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

遇到一个坑先要填满，然后再往前，最后一下子通在一望无际的大海。孟子说的话就是我们今天所要注意的问题，我们要盈科，我们要沉淀，上海要给人以思索空间，给人通明感。

上海文化确实要在这方面给人价值、给人盈科的机会、给人平等、给人一种新的目光，对自己生活有新的认识。我想，这就是我们最迫切需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