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纵横】从贝多芬第九 ——首演200周年谈起

5月7日，是贝多芬第九“合唱”交响曲首演200周年的日子。由于这部作品在音乐史上具有很特殊的地位，全球各大乐团和演出机构纷纷安排“合唱”交响曲的演出，以纪念这部伟大作品的诞生。最具意义的莫过于指挥家马丁·哈塞尔伯克（Martin Haselböck）领衔的“原样贝多芬第九”的演出计划。这次演出由被誉为顶级时代乐器乐团之一的维也纳学院管弦乐团（Orchester Wiener Adademie）重现作品首演的全过程。在马丁·哈塞尔伯克（Martin Haselböck）的指挥下，乐团按照当年首演的编制和座位法，用当时的乐器演出，与独唱家强恩·瑞斯（Chen Reiss）、萨拉·弗尔戈尼（Sara Fulgoni）、 迈克尔·夏德（Michael Schade）、弗洛里安·博伊施（Florian Boesch）和西德广播合唱团（WDR Rundfunkchor）带领观众前往具有 19 世纪历史意义的伍珀塔尔市政厅，按当年的演出顺序完整再现“合唱”交响曲首演音乐会。

波恩贝多芬故居馆长马尔特·博克尔（Malte Boecker）说：“为了纪念《第九交响曲》问世 200 周年，我们将首次以 1824 年的音色以及贝多芬本人计划中的可能乐器、阵容和曲目编排再次呈现《第九交响曲》”。研究人员和学者已经能够还原有关原版演出的一些事实。很明显，合唱团被安排在管弦乐队的前面，而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合唱团被安排在乐器队的后面。其他研究还提供了贝多芬描述的可能的乐器配置，以及有关音乐文本的重要新细节。两小时五十分钟的音乐会是一次独特而漫长的聆听体验，无疑将为所有的观众带来全新而独特的视角。

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5月7日当天同样有重要的纪念演出，由意大利指挥大师里卡多·穆迪（Riccardo Muti）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演出。这场演出平淡无奇，值得关注的是，演出结束仅两天，音乐会的官方实况录音就出现在Apple Music的“独家专辑”的栏目中。不但速度很快，而且这种官方的出版方式，几乎完全绕开了传统唱片公司的录音-制作-生产-出版-宣传等环节，以数字录音直接上架的方式发行。这种录音出版发行的方式，和Kindle的图书数字发行类似，Kindle是绕开了编辑和出版社，直接与作者签约，由作者直接向发行平台提供内容出版。这种方式的优缺点都显而易见，优点是快捷、效率高，以后甚至可以做到同步，使得音乐会演出不再局限于时空，大大扩展音乐会演出的欣赏范围。而缺点是，绕开了监制和出版社，几乎完全改变了唱片工业的生产流程，弱化监制以及制作人对品控的作用。当今唱片工业衰退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弱化监制和制作人的作用，所以这次出版方式究竟好不好，还有待观察。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有三件事情值得关注。第一件事情是4月19日，韩国女指挥家金善恩（Eun Sun Kim）完成了她个人指挥柏林爱乐乐团的首演，曲目是勋伯格的《期望》和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交响曲。金善恩目前是美国三藩市歌剧院的音乐总监，经常在世界最重要的歌剧院担任客座指挥，包括大都会歌剧院、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德累斯顿森帕歌剧院、柏林国家歌剧院和米兰斯卡拉歌剧院。金善恩女士在大都会歌剧院的首演以“可靠的技术、细腻的表演和丰富的想象力 ”而赢得各界好评，《纽约时报》称她为“古典音乐的新星”。这次柏林爱乐的首演成功，有可能助力她成为美国当今最好的乐团之一——三藩市乐团的新音乐总监。

第二件事情是韩国年轻的钢琴家任奫灿（Yunchan Lim）在环球唱片旗下的Decca公司出版个人的首张专辑《肖邦钢琴练习曲》。任奫灿是2022年范·克里本国际钢琴比赛的冠军，也是该比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冠军得主。近年来，由于比赛泛滥和大众审美被网络清洗，导致近年来出现的音乐新人都如出一辙，技术普遍都很好，但是缺乏个性和乐感，导致观众审美疲劳。任奫灿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他在演奏技术能力和音乐审美同时“在线”。他之前在比赛时备受关注，第二轮的李斯特超技练习曲全集甚至在个人首张专辑出版之前就已经被出版唱片。这次得奖后个人的首张专辑唱片公司选择了肖邦的练习曲，不由得使人将任奫灿和同样是18岁获得肖邦比赛冠军的莫里齐奥·波利尼（Maurizio Pollini）相提并论，波利尼当年获奖之后录制的第一张唱片就是肖邦练习曲全集。虽然因为版权签约的商业因素导致这个录音在三十年后才获得出版，但是人们还是为刚出道时的波利尼所震惊。任奫灿在这张Decca出版的肖邦练习曲的演奏给人的震撼，不亚于当年的波利尼。

第三件事情是柏林爱乐乐团自有的唱片品牌在今年一月出版了韩国女作曲家陈银淑（Unsuk Chin）的专辑。在这套豪华包装的2CD+Blu-Ray的套装里面，收录了近年来柏林爱乐乐团演奏陈银淑作品的所有音乐会录音，而这批录音在四月里全部在流媒体平台上架，传播更加广泛而有力，意味着这位韩国的女作曲家已经跻身当今一线的作曲家行列。

这三位音乐家的出手都很高，其中金善恩和陈银淑与柏林爱乐乐团的合作获得成功，柏林爱乐乐团是当今顶级乐团的地位无疑对他们的事业发展和提升影响力帮助很大，来自韩国古典音乐界的挑战非常强劲。

这个月值得关注的唱片首先是出自香港的女指挥家陈以琳在法国的Alpha公司出版的首张个人专辑。陈以琳（Elim Chan）出生于香港，曾在美国学习指挥，是2014年多纳泰拉·弗里克指挥大赛（the Donatella Flick LSO Conducting Competition）的首位女冠军，2019 年起担任荷兰安特卫普交响乐团首席指挥。虽然她已经宣布在这个乐季结束后将离开安特卫普，但按照她目前正处于上升的事业态势，下一个乐团的职位比现在要高几乎是肯定的事情。

之前，陈以琳曾经为英国钢琴家本杰明·格罗斯文纳的协奏曲唱片作指挥，这次她选择“舞曲”作为个人第一张完整专辑的主题。从普罗科菲耶夫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组曲和拉威尔的《达夫尼斯与克洛伊》第二组曲中选取的八段作品中，她的处理细致入微，音乐有强劲的驱动力，演绎深沉，节奏紧凑，灵活性强，同时又避免了外在的华丽。在美国作曲家伊丽莎白·奥戈涅克（Elisabeth Ogonec）创作的《万家灯火》（ALL THESE LIGHTED THINGS）中，指挥家深刻理解音乐的特点，巧妙地描绘了各种打击乐与弦乐和管乐之间的节奏互动，使得这首乐曲极具吸引力。整张专辑展现了陈以琳的才华，表现出极具创造性和灵活性的音乐，既不沉溺于精湛的技艺，也不刻意表现。

之前，被DG公司吊足瘾的出品是来自德国的年轻钢琴家朱利叶斯·阿萨尔（Julius Asal）的个人首张专辑。DG公司在过去大约两个月中，一点点地把这位年轻人首张专辑中的录音一段一段地投入到流媒体平台中，到了这个月才完整发布。阿萨尔曾在多个国际比赛获奖，两年前已经被DG看中并独家签约，2023年已经邀请他到Yellow Lounge演出，他最近还入选英国广播公司（BBC）“新一代艺术家”扶持计划，为期两年，自2024年9月起。钢琴大师梅纳海姆·普莱斯勒赞誉阿萨尔有“独特优美的音色和特殊的音质”，其惊艳程度不亚于奥拉夫森在DG的首张专辑！

阿萨尔为DG出版了首张专辑《斯克里亚宾 - 斯卡拉蒂》收录了两位一般不会同时被提及的作曲家的作品。《斯克里亚宾 - 斯卡拉蒂》专辑营造了一种梦幻般的沉思，作品、时代和心灵状态之间的界限消失了。阿萨尔选择了两台不同的施坦威钢琴用于录音。一台的音色浑厚深沉，另一台的音色清澈透明。阿萨尔说：“这些斯克里亚宾和斯卡拉蒂的作品就像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虚构生物，每一首都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当今，出版歌剧和大型交响曲的唱片对唱片公司而言是慎之又慎，主要是唱片盈利能力比以前大大减低，大制作投入过大，不到一定的销量是不能回收成本。所以现在但凡看到大型歌剧和交响曲的出版，基本上都是很有卖点和市场热度。这个月华纳古典出版了歌剧《时时刻刻》的世界首演实况录音。这是根据2002年拍摄的著名电影《时时刻刻》（The Hours）而写成的歌剧，这部作品从小说、电影到歌剧，甚至剧中描绘的文学作家弗吉尼亚·吴尔夫生命最后的日子，都和女性对生活的态度与思考密切相关，这是知识分子的作品，也和当下女性主义的潮流契合。当然，电影是三位影后斗戏，歌剧也是三位首席女伶（Prima Donna）斗戏，当然少不了首演方大都会歌剧院的音乐总监雅尼克·尼泽-塞贡（Yannick Nézet-Séguin）的指挥。

这个月在套装唱片方面，几乎是必买的有Melo公司出版的“现场的肯普夫”这套9CD套装。Melo公司的录音来自德法等国广播电台的文献录音，这些肯普夫的录音，几乎都是孤版。在1965年由海因茨·罗格纳（Heinz Rogner）指挥柏林国家管弦乐团协奏的贝多芬钢琴协奏曲全集中，69岁的肯普夫的演奏既有老大师的深沉韵味，又有现场演奏中令人惊讶的大胆表现，再一次证明了他是贝多芬的顶级演奏家。与欧根·约胡姆（Eugen Jochum）指挥的阿姆斯特丹音乐厅乐团合作的莫扎特第 15 钢琴协奏曲可能是肯普夫、约胡姆和 阿姆斯特丹音乐厅乐团首次合作演出，演奏非常轻松、和谐、有品位，也是一次非常出色的演出。虽然磁带保存较差，音质也与年代不符，但仍不失为一场值得欣赏的演出。这套CD总时长达10.5 小时，不一一而论，肯普夫商业出版的现场实况录音本来就少，这套CD所有录音都是珍品！

这个月对资深乐迷具有最高有活力的还有环球澳洲公司雄辩系列出版的约瑟夫·克里普斯专辑第一和二集，分别是Josef Krips Edition Vol.1 1947-1955（22CD）和Josef Krips Edition Vol.2 1955-1973（21CD）。

约瑟夫·克里普斯（Joseph Klips）是少数几位继承了维也纳传统演奏风格的指挥家之一，也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最早期的指挥家之一，还是维也纳爱乐乐团唯一将新年音乐会带到美国巡演的指挥家。克里普斯是土生土长的维也纳人，曾经担任指挥大师费利克斯·魏因加特纳（Felix Weingartner）的助手1933年成为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常任指挥。战后，他将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提升到世界级的地位。1950-54 年间，他担任伦敦交响乐团的首席指挥。克里普斯擅长指挥莫扎特、舒伯特、斯特劳斯家族和贝多芬的作品。这次的出版收录了克里普斯从1947年10月在国王大道音乐厅开始为Decca录制的所有单声道唱片，包括莫扎特的交响曲、协奏曲、序曲和咏叹调，这些唱片都在78转SP唱片上发行过，这次的出版是全新转录的。在早期的LP唱片中，由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演员录制的歌剧《逃出后宫》是该作第一张完整唱片。由Decca公司著名的迪卡树录音技术录制的海顿、贝多芬、勃拉姆斯和舒伯特交响曲、舒曼和德沃夏克协奏曲、约翰·施特劳斯圆舞曲和门德尔松的《以利亚》当中不乏录音黄金时期的顶尖录音。

其中第一卷现在以22CD盒装形式推出，收录了 1947 年至 1955 年间录制的 Decca 唱片，限量发行。这些唱片按照制作城市分为三大类：伦敦、维也纳和阿姆斯特丹。第二卷收录了1955年至1973年期间为Decca和Philips录制的唱片，同样是限量版。这些录音按照制作城市分为四大类：伦敦、维也纳、阿姆斯特丹和特拉维夫。以上两卷有些录音是首次发行或首次以CD形式发行。不但是这位维也纳指挥大师毕生艺术总结，也是录音黄金时期的典范录音的合集。

这个月值得收藏的套装CD还有《现场的尤里·阿赫罗诺维奇》。尤里·阿赫罗诺维奇（Yuri Ahronovitch）这个名字对很多乐迷可能不是很熟悉，他最常见的唱片是DG公司出版的瓦萨里演奏拉赫曼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全集。其实尤里·阿赫罗诺维奇是来自他那个时代最敏锐的管弦乐诠释者之一，他对巴洛克音乐和当代作曲家的作品都充满热情。阿赫罗诺维奇出自俄国，但他是在苏联之外开始了非凡的职业生涯，在离开故国后就从未返回。这次披露的现场实况录音历时二十多年，收录了他指挥过的一些最负盛名的交响乐团，包括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德国国家广播电台交响乐团、巴登-巴登（和弗莱堡）西南德交响乐团、维也纳交响乐团、耶路撒冷交响乐团，都是首次披露，当中记载着现场中敏锐和激越德阿赫罗诺维奇，和录音室中的他全然不同。

即将完稿的时候，鼎力推荐一套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的唱片，是中国指挥家水蓝在担任丹麦哥本哈根爱乐乐团首席指挥时，录制的贝多芬交响曲全集的CD。这是一套直抒胸臆、言简意赅但又气象万千的演绎，充分体现了贝多芬作为古典主义的那种经验与沉淀、意志和胜利的气概。纵使听过N个所谓贝多芬交响曲的名版，水蓝指挥哥本哈根的这套CD都是百听不厌、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