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全球气候政策奠基人”斯特恩：不采取气候行动，将扼杀经济增长

“除非整个世界采取行动，否则气候危机将使世界付出超过两次世界大战和上世纪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的代价。”

这是2006年发布的著名的《斯特恩报告（Stern Review）》给世人留下的郑重警告。而这份报告的撰写人正是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格拉瑟姆（Grantham）气候变化与环境研究所所长斯特恩（Nicholas Stern）勋爵，彼时的英国政府首席经济学家和气候变化与发展经济政府顾问。

斯特恩

1994年，斯特恩出任欧洲复兴开发银行行长的首席经济学家兼行长特别顾问。2000年到2003年，斯特恩担任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和分管发展经济学的高级副行长。此后，他被时任英国财政大臣戈登·布朗聘任为财政部第二常务次官，管理公共财政，同时担任政府经济事务部门负责人。

2005年7月，斯特恩被赋予了一项特殊的使命。英国政府联合国际学术界在全球范围内发起了关于气候变化经济学的评估，斯特恩主持了这次评估，并于2006年发表了以他的名字命名且为他带来巨大声誉的《斯特恩回顾：气候变化经济学》(简称《斯特恩报告》)，这份报告对全球气候治理产生了深远影响。

18年来，报告在全球政界、学术界、企业界和环保NGO间引发了巨大反响。英国前首相布莱尔在报告出炉当天就盛赞该报告，并称其为自己“当选十年来看到的有关未来的最重要的文件”。斯特恩也因为这项杰出的工作被誉为“全球气候变迁政策奠基人”。

虽然《斯特恩报告》在国际范围内获得了广泛的赞誉，但在经济学界反响不一。这份长达700页的《斯特恩报告》讨论了全球变暖对世界经济的影响，认为全球气候变化可能是未来可预见的最致命、影响最广的威胁，其严重程度不亚于两次世界大战和美国经济大萧条带来的影响。

斯特恩长期关注中国的经济发展和低碳绿色转型。数十年来多次访华。今年，他再次受邀来华参加中国发展高层论坛并发言。

在此次访华间隙，斯特恩在参加能源基金会交流活动期间接受了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的独家专访，就全球经济复苏前景，中国和全球的能源转型，全球气候治理的前景和挑战等重要话题分享了他的最新思考。

以下为专访全文：

增长故事在出现

澎湃新闻：近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G20先后表示全球经济在2024年有望实现“软着陆”。您是否也认同全球经济正在回暖的趋势？这一趋势对全球能源低碳转型这一进程，会有怎样的影响？

斯特恩：我同意IMF和世界银行对未来几年谨慎乐观的看法。第一个原因是世界已经适应了俄乌冲突，在没有俄罗斯天然气直接出口到欧洲的情况下能源市场已经找到了一种新的工作方式。我认为我们已经度过了俄乌冲突下的能源危机。

其次，俄乌冲突相关的非常强劲的通货膨胀现在正在下降，美国和欧洲的主要央行都在降息。我确实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增长的故事正在温和（而不是快速）地出现。这对绿色转型非常重要。

另一方面，我们必须进行投资，以实现绿色转型。一个没有投资的缓慢经济是一个没有变化的经济。相应的，你需要一个不断增长的经济来刺激投资，这些投资可以是清洁绿色领域的投资。没有投资的经济不会有快速的绿色转型，新投资也不会到来。因此，我认为经济增长对绿色投资非常重要，反过来也是如此。如果你推进绿色投资，就会推动经济增长。

澎湃新闻：对中国而言，绿色经济和能源转型又意味着什么？

斯特恩：经济学家长期以来一直在谈论中国的消费增长。我认为，在未来5年或10年里，消费的持续、稳定增长非常重要。

我认为中国经济增长的三个来源，是绿色新经济、高科技、人工智能和消费。

关于如何增加消费的讨论已经有很多，我认为其中一部分是关于对老年人的支持。因为所有人都会储蓄，他们不确定年老的时候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当他们年老时，他们会担心什么呢？健康，收入和养老金。

我们都知道中国的老龄化速度非常快，而不仅是中国，为了使公共财政能够持续，意味着人们必须工作更长的时间，才能有更好的养老金。当然，关于消费如何增长，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说。

澎湃新闻：全球经济复苏面临的挑战，您认为有哪些？

斯特恩：我认为有四方面的威胁。首先是实体战争。第二是贸易争端。我担心如果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世界贸易体系会受到威胁，因为他承诺征收高额关税，而你不知道这类事情一旦开始会走向何方。

第三，一些国家受到债务的威胁，在控制债务方面遇到困难，这部分是新冠大流行留下来的问题。第四是气候危机本身，科学家告诉我们，在10年之内我们就可能超过1.5℃升温控制的目标。

事实上，去年的升温已经超过了1.5℃，而我们谈论的是趋势，而趋势显然是继续上升，气候变化带来的物理威胁也会增加。澎湃新闻发布的气候月刊取名《临界点》，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我们不知道这些地球生态系统关键指标的临界点在哪里。我们可能已经非常接近其中的一些，包括北极和南极冰川和永久冻土的融化、亚马孙森林系统的崩溃。我们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后果，因为地球是一个系统，各个临界点之间有着内在的关联。

目前，我们从各种极端天气事件中看到了气候变化已经在影响人们的生活。我认为这不会威胁到未来4-5年的经济增长，但在未来5年、10年或15年，尤其是当我们越过这些临界点时，可能会威胁到经济增长。

关注中国在上述危机中的作用非常重要。中国不仅是一个经济超级大国，而且正在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政治大国。我认为，无论是在实体战争还是贸易战方面，中国都可以在债务方面发挥重要作用，这不仅因为有一部分债务是欠中国的，尤其是因为中国在国际机构中的作用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如果世界看到连中国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们就会认为这个问题是不可能解决的，因为中国通常都能成功。中国的榜样真的非常重要。

因此，对于这些威胁，我认为中国将在全球治理方面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我认为这些事情是可以治理好的，我持谨慎乐观的态度。

可持续发展已成全球核心议题

澎湃新闻：去年在阿联酋举行的COP28上，全世界国家首次达成共识：以公正、有序、公平的方式，推进能源系统向脱离所有化石能源的方向转型，在这个关键的十年加速行动，以便在2050年左右实现科学的净零排放。

下一步，全球路在何方？您对全球气候治理的新发展有什么看法和预期，我们需要如何走向2025年在巴西举行的COP30？国际社会对中国是什么样的期待？

斯特恩：首先，从联合国气候大会框架本身，我认为领导力正从发达国家向外转移。这一点很重要，我认为这是一个优势，并将继续下去。这不仅仅是富裕国家说和做的事情，而是整个世界应一起努力确定和找到前进的道路。特别是2025年将在巴西举行的COP30。

我认为巴西将对COP30起到重要的领导作用，巴西本身也面临着亚马孙森林系统的保护问题。我认为他们将把气候融资、森林和生物多样性提上议程，因为气候问题和这些议题密切相关。我认为这种领导力非常重要，也非常健康。

其次，是G20集团本身的变化。过去很多国家都说，有UNFCCC（《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了，让他们去做吧。

但现在我们看到，绿色转型问题与经济增长和发展问题完全交织在一起。你不能只让某个团体去谈论气候问题。因此，气候问题正在进入G20的核心，这是全世界对这一问题态度发生的重要变化。

我们看到，各国在去年印度召开的G20会议上，向前迈出了重要一步。印度将可持续增长和可持续发展目标作为G20议程的核心。他们将可持续发展推到了议程的首位，并让非洲联盟成为G20的成员，试图让更多的发展中国家推动这一议程。

今年巴西将担任G20主席国，我认为他们将继续这样做。在此之后，南非（2025）也会继续下去。

我认为，这两件事正在改变全球领导力向发展中国家转移的方式，并正在改变全球的主题：可持续发展。我们现在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并在寻找推动可持续发展的方法。

如果你试图在环境和（经济）增长之间做出选择，将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如果我们不在气候问题上采取行动，我们将扼杀（经济）增长。而如果我们增加投资，进行能源转型，我们会带来新的经济增长故事。

澎湃新闻：您认为中国在引领全球能源转型中，尤其是电力系统转型上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斯特恩：这是中国的行动将引领世界的一个例子。因为许多国家都存在电网垄断的问题。电网被现有电力供应商的既得利益所控制。因此，他们主导了电网的运行方式。我认为，无论是从提高市场竞争力的角度，还是从自身能源安全的角度来看，寻求更多的本地发电（分布式发电）都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我在南非的朋友告诉我，那里在电力供应方面遇到了很大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己发电。当你自己发电时，通常都是可再生能源，这是一个新的发展。如果你担心电网的可靠性，担心电网是否会向你供电，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或者社区尝试自己发电，然后他们开始建造一些存储电力的设备。这改变了所有工作的方式，中国在分布式发电方面的进展将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推动新投资是能源转型核心

澎湃新闻：2024年在阿塞拜疆的气候大会（COP29）预计将集中讨论资金问题。您多次强调，各国要大幅、快速增加投资，特别是在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的投资，大力推动投资是能源转型的核心，到2030 年，全球每年至少需要4万亿美元。这些资金从何而来？需要用在何处？在投资方面要进行哪些改革？

斯特恩：你对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的看法是正确的，因为今天全世界大多数的投资都是朝向清洁能源的。但大多数清洁能源投资都在发达国家和中国，这些地方是新的清洁能源投资的主导。

新兴市场，中国以外的发展中经济体等大多数国家的情况恰恰相反，相对于传统化石能源而言，这些国家的清洁能源仍处于劣势，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融资成本。我们知道在全球许多地方的清洁能源已经比化石能源发的电力便宜。而计算清洁能源是否比化石能源便宜很重要一方面取决于前期建设的资本成本是否可控。

融资的问题不仅仅在于规模，还在于融资成本。传统上基本有四个资金来源，对于发展中国家，以印度这样的大国为例，绝大多数投资都是由国内储蓄提供的，就是所谓的“国内资源调动”；第二个来源是私人投资；第三个来源是国际金融机构，特别是开发银行；第四个来源是一系列的其他组合，可以是海外发展援助，也可以是直接援助，或者自愿碳市场，也可能是慈善机构，或者是最近由法国总统马克龙倡议的新全球融资契约的讨论。

要使能源转型措施奏效，需要大力扩充多边开发银行。我是G20独立专家组的成员，我们在报告中建议，从现在到2030年，将多边开发银行的资金增加两倍至关重要。这很容易做到，成本很低，因为不需要投入太多资金就能实现。但这三倍的增长将非常重要，因为私营部门不会单独行动。他们认为许多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中存在巨大的风险，他们认为如果与多边开发银行合作，风险会低得多，这是正确的。

融资故事关键取决于多边开发银行的大幅扩张。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与私营部门的合作会更加密切，但国内资源的调动也很重要。

在全世界面临的工业和能源转型方面，我们将需要巨大的资金支持。对世界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变。因此，未来10-20年将是全世界非常重要、快速发展的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