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猛强：恨天，恨人，恨己

人皮妖孽

（根据郑振铎《猫》改写）

恨天

我家养过几次猫，

结局总是失踪或死亡！！

一次教我学会了恨天，

一次教我学会了恨人，

一次教我学会了恨己！！

现在我已经打死都不养猫了！！

在我们家，

三妹是最喜欢猫的，

可以说是个猫控！！

我们家第一次养猫，

是从隔壁白嫖的，

要了一只人家刚生下来的！！

那猫是花白的，

很活泼，

常在廊前阳光里，

滚来滚去，

搞成像带着泥土的白雪球！！

三妹常常取一条红带，

或者一根什么绳子，

在它面前晃来晃去，

它便一会儿扑过来，

一会儿扑过去！！

（5）

我坐在藤椅上看他们，

常常可以笑着，

看一天，

那时太阳暖暖的，

我心里总是充盈着一种莫名的感动与欢愉！！

（6）

后来！！

那只猫不知怎地忽然消瘦了，

也不肯吃东西，

毛发也没有了光泽，

终日躺在厅上的椅下，

不肯出来！！

（7）

三妹想尽各种办法逗它，

它都不理会！！

它像是病了，

我们也像是病了，

我们像是也被传染了一种忧郁！！！

（8）

三妹特地去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铜铃！！

用红绫带穿了，

挂在它颈下，

但显得更不相称，

它依然毫无生意，

一直懒惰地，

郁闷地躺着！！

（9）

有一天中午，

我从编译所回来，

三妹很难过地说，

哥，

小猫死了！！

（10）

我心里掠过一缕心酸，

感叹生命的无常，

甚至升起一股，

对天的怨恨，

痛恨了一番，

那个把陪伴过我们的宝贝带走的！！！

恨人

（11）

第一次养的猫死掉后，

因为三妹非常喜欢猫，

我们就又再养了一只！！

那只是有次二妹从虹口的舅舅家回来，

说舅舅那里有三四只小猫，

很好玩，

正要送给人家，

三妹便怂恿她去搞一只过来！！！

（12）

后来，

是在一个礼拜天，

母亲从舅舅家回来，

带过来的！！

那是一只浑身黄色的小猫咪！！

（13）

喜欢猫的三妹，

立刻被那只黄色的小猫，

吸引住！！

这只小猫，

较第一只，

更有趣，

更活泼！！

（14）

它常在园中乱跑，

又会爬树，

有时蝴蝶，

没有招谁惹谁地，

从面前翩翩飞过，

它也会扑过去乱抓！！！

（15）

它似乎太活泼了，

像那种什么天生的e人，

一点也不怕生，

有时由树上跃到墙上，

有时又从墙上飞到街上，

躺在那里晒日光浴！！！

（16）

我们都很为它提心吊胆，

一天都要，

小猫呢，

小猫呢，

查问好几次！！！

（17）

每次总要到处寻找，

才能找到。

三妹常指着它，

笑骂道，

你这小东西，

早晚要被坏蛋捉走才不会乱跑！！！

我每次回家吃午饭，

总看见它坐在铁门外，

一见我进门，

便飞也似的跑进去！！！

我饭后的娱乐，

就是看它在爬树。

隐身在那些影影绰绰的绿叶中，

好像在等待着，

要捕捉什么！！！

把它抱下来，

一放手，

又像那种，

撒手没，

飞快地爬跑！！！

（21）

过了两三个月，

它会捉鼠了。

有一次，

居然捉到一只很肥大的老鼠，

自此，

夜间也便不用再天天欣赏那种讨厌的吱吱声！！！

（22）

不过，

某日，

清晨，

我起床来，

披了衣下楼，

那小猫却不见了，

在小园里找了一遍，

也没找着！！！

（23）

三妹骂过那小东西，

说它总有一天，

要被坏蛋捉去，

才不会乱跑！！！

我有种，

不祥的预感！！！

（24）

我在找猫，

三妹也在找，

然后全家都在找，

但终于还是，

都没有找着！！！

（25）

李妈说，

她一早起来开门，

还见它在厅上。

烧饭时，

才开始不见！！！

（26）

我想，

我们找不着那猫，

那猫也找不着我们，

我们像病了一样，

那猫估计也像病了一样，

我们像又感染了一种忧郁，

又失去了一个陪伴过我们的伙伴！！！

（27）

向来不大喜欢小动物的张妈也感叹，

可惜，

可惜，

这样好的一只小猫！！！

（28）

不过，

我的内心其实还在挣扎，

还抱着一线侥幸的希望，

但愿它是偶然跑到远处，

也许会再找到路回来！！！

（29）

但是，

到了午饭，

张妈就说，

刚才遇到隔壁周家的丫头，

她说，

早上看见我们家的小猫在门外，

被一个过路的人捉走了！！！

（30）

于是，

终于不能再抱希望了！！！

三妹愤恨道，

既然看见了，

为什么不阻止，

明明晓得是我们家的，

唉！！！

（31）

我也十分惆怅，

开始恨人，

恨这个，

也恨那个，

特别恨那位，

偷走我们的小猫的，

咒骂那个天杀的，

夺走我们的爱！！！

恨己

（32）

第二次养猫又留下伤痛后

我家就好久不养猫了！！！

直到一个冬天的早晨，

门口蜷伏着一只，

自己送上门来的，

非常可怜的小猫，

我们才再次收养了一只！！！

（33）

这只毛色也是花白的，

但并不好看，

又很瘦！！！

当时它伏着不去，

看上去就要被寒冬与饥饿杀死，

我们就把它收养了！！！

（34）

我们让张婶将它抱进去，

每天给它饭吃。

不过大家好像都不大喜欢它，

它不活泼，

不像别的小猫活蹦乱跳，

好像天生有点社恐，

连三妹那么爱猫的，

都对它不是很在意！！！

（35）

如此的，

过了几个月，

它在我家，

仍像一只，

若有若无的什么！！！

（36）

不过，

它渐渐地肥胖了，

只是仍旧不活泼。

大家在廊前晒太阳闲谈着时，

它也常来蜷伏在母亲或三妹的脚丫下

（37）

三妹有时也逗它玩，

但没有像对前两只那样感兴趣。

有一天，

它因夜里冷，

钻到火炉底下去，

毛被烧脱好几块，

更觉得难看！！！

（38）

而到了春天，

它已经成了一只壮猫了，

但仍不改忧郁的本性，

也不去捉鼠，

终日懒惰的伏着，

吃得胖胖的！！！

（39）

这时，

老婆买了一对黄色的芙蓉鸟来，

挂在廊前，

叫得很好听！！！

（40）

老婆常常叮嘱张妈换水，

加鸟粮，

洗刷笼子。

那只花白猫对那一对黄鸟，

似乎也特别注意，

常常跳到桌上，

对着鸟笼凝望！！！

（41）

老婆就让张妈，

多留心那只猫，

不要让它把鸟吃了，

张婶便跑来把猫赶走！！！

（42）

不过，

隔一会，

它就又跳上桌子，

对着鸟笼凝望！！！

（43）

一天，

我下楼时，

听见张妈大叫，

有只鸟被咬死了，

还被吃掉了一条腿，

笼板上都是血，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它咬死的！！！

（44）

我匆匆赶到，

案发现场，

果然看到，

有只鸟儿被咬死了，

羽毛松散着，

一看就是，

激烈搏斗过的痕迹！！！

（45）

我非常愤怒，

说一定是那只猫干的，

一定是那只猫干的，

便即刻，

要去捉拿，

那个凶手！！！

（46）

老婆耳闻了，

也赶紧匆匆跑下来，

观看现场的惨状！！！

她也非常难过，

也一口咬定，

肯定是那只猫干的！！！

（47）

说它常常对着鸟笼凝望，

早就叫张妈要小心。

还责备张婶，

为什么不注意！！！

张妈无言以对，

找不到词辩护，

那猫的罪状也就这样做实了！！！

（48）

大家就都去找那可恶的猫，

想给它以一顿惩罚！！！

找了半天，

却没找到，

像是畏罪潜逃了！！！

（49）

直到三妹在楼上叫道，

只见它正躺在露台板上晒太阳，

态度非常悠哉，

嘴里好像还在嚼着什么，

我想，

肯定是在吃那条好吃的鸟腿！！！

（50）

我顿时像爆炸了一样，

拿起楼门旁倚着的一根木棍，

追过去就棒打，

它很悲楚地叫了一声，

咪呜，

便被逼到，

一下飞到屋檐上！！！

（51）

我心里仍是愤愤的，

以为还没有消除心头大恨。

不过，

隔了几天，

李妈又在楼下大叫，

说猫又来吃鸟了！！！

我追过去，

才发现，

原来是一只黑猫，

飞快地逃过露台，

叼走了一只黄鸟！！！

（52）

我这个鸟人！！

我发现，

原来我错了！！！

我搞错了凶手！！！

误会了，

我们家那只，

花白猫了！！！

（53）

我心里十分难过，

我想起我还狠狠地打过它，

现在，

那些打在它身上的，

变成像是都打在我的良心上！！！

（54）

我真是糊涂蛋，

没有判断明白，

便妄下断语，

冤枉了一只不会说话，

不能辩论的小猫！！！

（55）

想到它的无力的遁逃，

更使我感到，

我的暴怒，

我的虐待，

都像是针一样，

刺在我的良心上！！！

（56）

我很想补救我的过失，

但它是不会说话的，

我怎么能够向它表达我的误解呢，

而两个月后，

我们的猫就忽然死在了邻家的屋脊上！！！

（57）

我对于它的亡失，

比之前那两只的亡失，

更难过！！！

我感到，

自己已经永无改正自己的过错的机会了，

我恨自己！！！

（58）

我这样惩罚自己，

从此，

永不养猫！！！

像一个本质的蠢蛋，

用另一种愚蠢，

在惩罚原来的愚蠢！！！！

我应该也是一种什么非常固执的披着人皮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