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全作品：庙山

我们村西，有一座叫小顶子的山，山脚被称为庙山。小时候，我常去庙山玩耍，虽然不见庙但遗址还在。那时候姥姥经常给我讲庙山的故事，我对神秘的庙山有种莫名的敬畏。

一

庙山的庙叫慈姑庙。很早以前，贞观村有一户行医的慈姓人家，因为处世为人慈善，人称慈仁堂。

到慈仁堂求医看病的人很多，慈家的家业十分兴旺。不尽如人意的是慈家的人丁不旺。三代单传，到了慈尚德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

女儿在十岁那年为救一名失足落水的儿童，溺水而亡。慈家夫妇人到中年，再也没有生育。夫妇为求子嗣，斋戒念佛，愿望却一直没有实现。时日长了，慈家夫妇年事渐高，求子的欲望也淡漠了。

有一天夜里，慈家夫人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看见离世的女儿，在真观庙门前蜷缩着。她仿佛听到女儿说：“妈妈天太冷，救救我吧。”慈母被梦境中的呼救声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回过神来才发觉是一场梦。

刚入睡梦境又重现。她随即叫醒老伴，细细讲述了刚才的梦境。慈尚德颇为惊讶。二人为求个心安，决定起身到贞观庙门前去看个究竟。

夫妇关上门就消失在夜幕中。夜深人静，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令人心里发瘆。二人有心事，顾不得害怕，直奔贞观庙而去。

临近庙门远处果然就听到了婴儿啼哭，老两口循声奔去，在观门台阶上发现了一个包裹，包裹里裹着一个婴儿。慈母小心翼翼将婴儿抱到怀里，慈尚德则朝着贞观寺不停地磕头拜谢，感谢真观神仙显灵送婴之恩。

回到家中，包裹里果然裹着一个女婴。这婴儿和他的死去的女儿长得很像，只是额头多了一个红胎痣。夫妇根据梦境，为女婴起名梦姑。

梦姑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下，渐渐长大，到了十几岁便长得亭亭玉立，看上去像一朵出水的莲花。小姑娘聪明懂事，爽朗大方，对父母百依百顺。

老夫妇认定梦姑就是他们去世的女儿转世。有个道人看过梦姑，对慈尚德说：“此女转世是来渡救贫苦人的，前世使命未毕，今又复还。”

为了让梦姑继承祖传医术，女儿刚会说话父母就教她识文断句，九岁进私塾学堂读书。梦姑勤奋好学，过目不忘。教书先生评价说：“慈姑乃非凡人，世间罕见，他日必有所作为。”

梦姑在父亲的指导下，早早开始接触伤寒杂病论，把祖传医术全都继承了下来。在父亲的引导下，她的医术提高很快，小小年纪便有妙手回春之术。

父母渐渐衰老。她便开始顶起门户，坐堂就诊。前来求药问医的人纷至沓来。贞观村神医仙姑的传奇故事，庙山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没有不知道的。

梦姑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人们都敬重她。生活在山沟沟里的村民，生活清贫无钱求医。梦姑经常把治病的小偏方，无偿地告诉那些贫苦的人，让穷人治得起病。她走遍昆嵛山区数十个村庄，挽救了无数贫苦人的生命，乡民们亲切地唤她仙姑菩萨。

慈家中医世家传承了上百年，积累了不少家财，在当地是有名的富户。有一伙山贼，对慈家起了歹意。一天夜里，一伙山贼翻墙闯入慈家大院。不由分说将慈家夫妇给绑了起来，把家中金银细软洗劫一空。慈姑归来，父母早已断气。这天夜里她外出寻医未归，这才幸免于难。梦姑跪在父母身边，她过于伤心，哭得昏了过去。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慈姑料理了父母的后事。

二

梦姑孤身一人，再也无法继续生存下去。为了能继续为乡下穷苦百姓治病，躲避山贼的骚扰，她果断变卖家产。来到小顶山脚下，用变卖的家资建了一座尼姑庵，自为庵主，从此她开始吃斋念佛，来渡那些生活无助的女人。让后来削发为尼的妇女重新燃起生存的勇气。她免费为乡亲们行医看病，对生育难产的妇女亲自登门诊病送药，为病人熬汤煮药。来尼姑庵烧香的善男信女，不管有无施舍，她一视同仁，有求必应。因此人称尼姑庵为慈姑庵，来烧香问道的善男信女接踵而至，梦姑的故事越传越远。

为了节省费用，梦姑经常自己进山采药。有一天，她发现山的险处有一株珍贵药草，她不顾一切地爬过去。可是由于手抓得不牢固，失手滑落山涧。滑落过程中，梦姑紧闭双眼，心想，这次要去见父母了。可是当她落地时，觉得身下有个软软的物体垫着她，似乎还有点温暖。事后梦姑大难不死的故事，像神话一样在百姓中传扬。

梦姑在人们心中，成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三

梦姑年逾七十岁撒手人寰。乡亲们非常想念她，为了纪念梦姑，将那座慈姑庵更名为慈姑庙，庙里供奉着她的塑像供人们瞻仰。据说当年慈姑庙香火很旺，来求拜梦姑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有一年，姥爷赶集归来，因为贪杯，多喝了几杯，回来晚了。路过慈姑庙遗址时，夜幕已降临，姥爷精神有点恍惚，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束烛光，仿佛还听到有个孩童在哭着找妈妈。

姥爷心想，这是谁家的孩子，丢在这里，我要把他领回家。姥爷也无儿无女，非常喜欢孩子。这也许是上天的眷顾。

姥爷寻着那束光亮和小孩的哭声，不停地向前赶。小孩的哭声仿佛就在前方。姥爷快走那束光亮就快走，老爷慢走光亮就慢走。姥爷鬼使神差地跟着那光亮和小孩的哭声走了一夜。天放亮时，姥爷发现那束亮光在慈姑庙遗址的上方消失了。姥爷这才发现，他在慈姑庙的遗址上转悠了一夜。

姥姥说那是梦姑显灵。第二天，姥姥便去慈姑庙遗址上烧香焚纸，求梦姑保佑家人安康。

有一年秋天，久旱无雨，大地被太阳晒得冒烟，地里的庄稼干得蔫头耷脑。姥姥喜欢做善事，召集一些善男信女，去慈姑庙遗址求雨。人们来到慈姑庙遗址，姥姥在贡案上摆上大饽饽、香烛、酒肉，在贡案前焚香烧纸。有位上了年纪的人在贡案前，洒下酒水，开始磕头求拜。求雨的人们跪在主持人身后，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地念叨，“求梦姑保佑！”“求慈姑显灵，送上一场雨吧！”仪式做完，求雨的人双手秉三炷香，列队鱼贯而行，围着慈姑庙的庙基转了三圈，人们才依依离去。说也奇怪，求雨仪式结束后，果然下了一场大雨。后来遇上旱灾村民就到庙山求雨。

四

1958年，修米山水库，母猪河畔全都淹没在水库中，慈姑坟墓也未能幸免。庙山有幸没有被水淹没。

小时候，我常去庙山玩，在庙山捡回一块瓦片，用来当石板写字。姥姥一看便知是庙上的东西，她问我在哪儿捡的，我说在庙山上捡的。她叮嘱我：“庙山那地方不要随便去，更不要捡那里的东西。”说完姥姥带着我把瓦片送回庙山。姥姥双手合十祷告，说孩子不懂事，请慈姑放过他吧。那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才明白了姥姥叮嘱我的用意。

庙山在我们村西，修米山水库前，庙山与东观村只隔一条河，东观村河东岸有庙山和很多农田。自从修了米山水库，水面扩大，东观村在母猪河东岸的土地基本被水淹没，只剩庙山和庙山周围的几十亩土地。

东观村地处昆嵛山东坡，最不缺的就是柴草，庙山的柴草几十年东观村也没人来收割过。东观村的村民就认为庙山的柴草会被我村村民收割，其实我们都知道庙山的东西动不得。

1980年秋天，不知为什么，东观村组织村民渡船来到庙山，在什么仪式也没举行的情况下，把庙山的林木和枯草收割得一干二净。我村有位老人听了说，东观村无知呀！

傍晚，他们装了满满一大船柴草，运回东观村。那天一丝风也没有，奇怪的是返程的时候，船刚离岸没有多长时间就莫名其妙地侧翻，割草的村民全部落入水中。

当时我们村的村民正在地里收花生。大家听到呼救声，便放下手中的农活，从四面八方跑向庙山。

生活在水库边的人们，个个都会游泳。几个年轻人脱下衣服正准备下水，一老者说停！老者告诉他们，水下救人不与水下人有身体接触，以防被他拖入水下。要用柴草，木棍，草绳当作媒介，两人合力救一个人。分工合作，齐心协力，不要慌乱。在老者的指挥下，将落水者一个个地救上了岸。闫公明、于国江、鞠洪岐，吴本模等下水多次救了很多人。东观村有一个会水的年轻人自己游上岸，到岸后他发现他姐姐还在水中，就返身游回去，把姐姐救了上来。这个青年再也没下水救人，他和姐姐在岸上烤火烤衣服。十月里的天气，水是很凉的，我们村的人不停地往返救人，他们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停地打哆嗦，还是坚持继续救人。但最终还是有三个女青年没能救上来。

事后村里的老人说：“庙山有神灵，那里一草一木也动不得，谁动谁倒霉。”这时我才明白姥姥为什么不让我捡拾那里的东西。

后来人们发现，那天翻船的位置正处梦姑坟墓的上方。

五

庙山梦姑显灵，这件事也许只是人们的一种猜想。翻船死人那件事可能也只是一种巧合。

但在那件事发生后，东观村为了感谢我村舍己救人的壮举，决定把庙山及庙山土地无偿送给我们村，并请了一台戏在我们村上演，答谢救人之恩。

此后庙山便归我村所管辖，但我们村的村民，一直没有人去动过庙山的一石一草一木。

文/王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