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冥币纸钱“禁令”探究：冥币是何时成为“封建迷信”的？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客户端

近日，江苏南通发布《禁止制造 销售封建迷信殡葬用品的通告》在网上引发热议。通告要求，要求全市范围内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制造、销售冥币纸钱、纸扎实物等封建迷信殡葬用品。

实际上，此类新闻几乎在最近几年的清明节前都会冲上热搜，如之前的沈阳和哈尔滨。但真实情况可能是，早在二十多年前，纸钱可能就已经和“封建迷信”挂钩了。

对此，有民俗专家向顶端新闻记者表示：冥币纸钱作为中国传统祭祀文化的一部分，不应该被冠以“封建迷信”的标签。

【南通商户：未有明确通知禁止销售】

根据南通市发布的《通告》，全市范围内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制造、销售冥币纸钱、纸扎实物等封建迷信殡葬用品。违反本通告规定的，由县级以上民政部门会同同级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予以没收，可以并处制造、销售金额1倍以上3倍以下的罚款。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由公安机关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但据媒体3月29日报道，对于冥币纸钱和纸扎实物等，均在正常的销售。

实际上，对于大多数殡葬用品店来说，纸币并不是主要的产业。有经营户对顶端新闻记者表示，现在多数的营收来自寿衣、花圈等，冥币纸钱等多为顺带售卖。此外，还有商户表示，没有人明确到店通知禁止销售。

据潮新闻报道，在乡镇开店30多年的季女士认为，该措施可能让专门卖纸钱、“纸库”的个体户以及手工制作“纸库”的人彻底失业，而这些人大多是老年人。

所谓的“纸库”是南通极具特色的祭祀用品。“南通人去世办丧事时，都流行‘扎库’。一套‘纸库’包含逝者的家电等各种用品，费用大致从1000元到2000元。”季女士表示，“扎库”是当地流传千百年的传统习俗，不该一刀切禁止。

据季女士介绍，“纸库”用芦苇和纸制作而成，但后来也出现了“布库”，用化纤布制作。化纤布一旦焚烧，就冒起一团黑烟，还生成刺鼻的气味，确实很污染环境。季女士觉得，“布库”确实该被禁止，但作为传统习俗载体的“纸库”可以保留。

【使用冥币的最大问题：消防安全隐患】

顶端新闻记者注意到，在禁止冥币纸钱的背后，是清明祭祀的消防安全和祭祀习惯之间的矛盾。

2019年，江苏省灌南县人民法院就宣判了一起案例。当年9月，被告人仰某梅、仰某文、仰某霞兄妹三人携带火种、纸钱至江苏省连云港市某山上上坟烧纸。仰某梅引火时不慎点燃周围落叶、灌木，三人扑灭了明火，但未继续观察也未向有关部门报告即离去。后暗火复燃导致大面积山林被烧，过火林地面积2.4693公顷，烧死树木1138株。最终，仰某梅犯失火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2021年，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显示，被告人肖某海在河北省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肖家坟地，上坟烧纸引发河北省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牌楼乡牌楼村外东沟阴坡山火。最终，肖某海犯失火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顶端新闻记者还注意到，多数因焚烧冥币纸钱导致火灾的地点均出现在村镇墓地，这些墓地大多在山上并且无人管理。而城市的陵园公墓多数都有“清明防火工作”的部署。2017年，安徽一男子因在芜湖市三山区峨桥镇龙山陵园强行携带草纸、冥币到公墓坟头焚烧，和陵园工作人员发生争执被判刑。

而导致火灾的原因除了因为燃烧冥币纸钱引燃一旁的灌木以外，还有就是在灭完明火以后，躲藏在残渣里的暗火被风吹起死灰复燃。

【90年代就有政府明确表示冥币属于封建迷信用品】

实际上，从空间维度上，南通并非首个禁止制售纸钱等封建迷信殡葬用品的城市。

3月11日，辽宁省凌源市发布《关于禁止制造、销售、焚烧迷信祭祀殡葬用品的通告》，规定禁止在公共区域焚烧封建迷信殡葬祭祀用品。对于制造、销售封建迷信殡葬用品的，由民政部门会同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进行依法查处。

3月19日，天津市和平区民政局发布《严禁生产、销售封建迷信殡葬服务用品的通知》，对严禁生产、销售的封建迷信殡葬用品进一步明确：包括冥币、纸钱等“金钱”类；纸牛、纸马、纸轿车等“交通工具”类；纸人、纸彩电、纸箱子等“生活用品”类。

与此相似的城市还有北京、上海、哈尔滨、青岛、河南、重庆、兰州等，今年清明节前夕，也有多地陆续发布关于禁止生产销售封建迷信殡葬用品的相关规定或倡议。

不过，即便“冥币是封建迷信”是当下的新闻热点，但从时间维度来看，“冥币纸钱”在政府法规上和“封建迷信”挂钩，可能比多数人想得要早。

通过网络搜索，顶端新闻记者查到最早在1998年，黑龙江哈尔滨颁布的《哈尔滨市殡葬管理条例》中就明确规定，禁止在丧事活动中摆放、焚烧冥币和纸人、纸马(牛)等扎糊的封建迷信丧葬用品，或者从事扮巫婆、神汉等封建迷信活动。

2001年，河北日报就曾发布一篇报道称，石家庄市专项查禁封建迷信用品。在当时，冥币、纸元宝等物品就被定性为“迷信丧葬用品”。

实际上，根据国务院颁布的《殡葬管理条例(2012年修正本)》，禁止制造、销售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禁止在实行火葬的地区出售棺材等土葬用品。但何为“封建迷信”用品，该条例并未有明确规定。

但规定指出，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以及省、自治区人民政府所在地的市和经国务院批准的较大的市的人民政府，可以根据法律和行政法规，制定地方政府规章。

不过，在实际执行方面，还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2009年，据广州日报报道，在新修订的《广州市银河革命公墓安放骨灰规定》里，原来规定禁止摆设的“封建迷信品”，在新规定中改为“易燃、易爆、易腐和有违公序良俗的物品”。对此，有关方面解释这是由于长期执行中，“封建迷信品”实在难以作出界定，因此干脆作出更具体的更改。

对于有关封建迷信品的禁令，火葬场负责人坦言：“很难界定，也很难在市民的风俗习惯中作出干预。”

【专家：冥币祭祀属于传统文化不应有高低之分】

在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夏柱智看来，使用冥币纸钱祭祖是中国传统祭祀文化的一部分，距今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顶端新闻查询公开资料发现，烧纸钱这一习俗的起源，理论上可以追溯到纸钱产生的魏晋时代。

夏柱智对顶端新闻记者表示，“封建迷信”是一个带有很强立场问题的措辞，以“封建迷信”为由禁止冥币纸钱的售卖制造是属于懒政、一刀切的行为。在他看来，民俗圈里并没有“封建迷信”这样的提法。“你这样说好像给冥币纸钱划上了等级，如果烧冥币是封面迷信，那你送花圈就不是吗？二者哪有什么高低之分？”夏柱智发出疑问。

哈尔滨1998年颁布的《哈尔滨市殡葬管理条例》原文

夏柱智认为，中国有着广袤的土地，各个地方有关祭祀的民俗都各有不同。南通一个样，江西一个样，可能在福建对祭祀还更加重视。“你能说福建的那种祭祀属于封建迷信吗？文化与文化之间应该是平等的，而我们应该包容。”夏柱智说。

在解决方法上，夏柱智主张政府应该采取倡导性的方式来管理清明祭祀所造成的影响。“比如你只要注意防患火灾的发生，不要过度铺张浪费。”夏柱智表示，不能单纯以“封建迷信”为理由一刀切。比如号召大家，在清明祭祖时如果要用火源一定要随身携带水源。若没有水源，则应该采取挖坑的方式烧纸，避免火灾的发生。

夏柱智认为，祭祖非常重要。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平时忙忙碌碌，在清明节等节日应当去扫墓，孩子也应带去扫墓，表达尊敬怀念，这是人生的一部分，是生命意义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孩子教育很重要的一部分，让孩子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尊敬老人。

不过，记者注意到，并非所有专家都对此采取反对态度。有专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从社会治理的角度看，这类规章肯定是推行文明祭祖、移风易俗进程的组成部分。其关键是考虑因地制宜，既要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同时也要考虑不同文化、不同人群的需求。比如，在城市里面，可能很多人会选择鲜花祭祖这样环保一些的方式，而农村里面可能会选择偏向传统的祭祀方式。

当然，针对此事南通当地也有所回应。3月27日，南通当地媒体刊发一条消息《市殡葬协会秘书长：提倡清明祭扫移风易俗》。文中，南通市殡葬协会万志光秘书长说：“慎终怀远、清明祭祀作为传统习俗，一直备受社会各界重视和尊崇。文明、低碳、安全祭扫是时代进步的要求。近年来，多地因不当烧纸引发火情，且对环境也造成一定影响，教训深刻。我相信，各地会尊重民风习俗，广大民众正常祭祖扫墓不会受到影响。”（郑旭）

来源：顶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