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殷继兴:《神经禅》及创作谈丨天涯·新刊

0
分享至

天涯微信号 :tyzz1996

天有际,思无涯。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

编者按

2023年最后一期《天涯》推出“类型文学大展:武侠小说”小辑,反响热烈,本期继续将类型文学引入“纯文学”,推出“类型文学大展:科幻小说”小辑。殷继兴的《神经禅》将禅与科学置于同一场域,一念之间,既有科技与信仰的冲突,也追问人性之根;梁宝星的《北方来客》让苏轼与其在海南收的学生姜唐佐走进“科幻世界”,令人耳目一新,末世的生死抉择更显“生命永恒”;黄平的《我,机器人》与“四大名著”互动,古典与科技相结合,最终回到了“我是谁”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今天推送殷继兴的创作谈及《神经禅》全文,以飨读者。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神经禅》是本刊编辑在自然来稿中挖掘的文学新人新作,这篇小说的灵感源自殷继兴研究生期间的脑电实验,也是他的小说处女作。

《神经禅》创作谈

文/殷继兴

图:方成漫画作品 《布袋和尚图》

创作《神经禅》过程比较简单,就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便把它记录下来。这篇小说设想了未来佛学和科学的连接场景,灵感可能来自研究生期间做的脑电实验,以及我信仰佛教的奶奶。脑电实验让我畅想神经科学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奶奶并不识字,但常常语出惊人,像一本藏有至理的古书,引起我对佛教的兴趣。

对于人性的探索,科学家和小说家同样努力,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神经系统就是人性的物质基础,从神经递质的发现,到可以操控单个神经元的光遗传技术,再到落地应用的脑机接口,以及今天方兴未艾的计算神经学,这些科技发展试图给人性以科学解释,并使其变得可控,与此同时,也给了文学创作者丰富的想象空间。我存有一点浅见,小说首先是讲故事,故事离不开人物,当一些科学手段介入人性,甚至塑造人性时,故事会更加多彩,这可能也是科学对文学的影响所在。

事实上,我们一直都在经历科学变革,并且被其塑造,只是当科技深入体内,侵袭大脑,威胁到“我”时,可能会带来更加明显的痛感。小说最后,净海和尚选择植入神乐电极,以助开悟,我以为他是一个先行者,因为换位思考,作为作者的我,处于他的境地,或许并没那份勇气。

神经禅

文/殷继兴

日光照进法堂,净海跪坐蒲团,敲击木鱼,念诵经文,袈裟上跃起金光,身后的胡白西装革履,垂手站立,影子被拉到菩萨跟前。木鱼响一千零八声,净海起身。一只苍蝇正巧落在胡白肩上,他迅速出手掸去,旋即恢复垂手姿态。净海说:“胡施主,请回吧。”胡白说:“净海师父,留我吃顿斋饭吧。”净海说:“胡施主自便。”

斋堂里,两人坐在矮凳上,各捧陶碗一只。净海的筷子飞速运转,不断挑食入口,迅捷得像鱼鹰击水。胡白插不进话,看一眼碗里,心想沁水寺的斋饭,油水是越来越薄了。

净海的斋饭就要见底,胡白忍不住说:“净海师父,容我冒昧,神乐电极不是一般的电池,为了做这款产品,公司遍访名寺宝刹,拜访上百位高僧大德,求得他们的神经数据,这才有了神乐电极的雏形,得来不易。”净海不语。胡白又说:“如果只是采集数据,那无非是生搬硬套,不值一哂。神乐电极内还装备了微型传感器,智能调控电压,与神经网络并行不悖,植入脑内的,不单是千百粒电池,可以说是佛陀智慧。”

斋堂寂静,胡白的话掉进深渊,良久,师弟净明放下碗筷,一阵咳嗽,声音浑浊,像是淤泥里冒出气泡。咳嗽声灭,净明说:“施主,照你这么说,只要装上你这神乐电极,不必辛苦修行,就能证道成佛?”胡白欣喜,说:“我不懂佛,离佛十万八千里,不敢妄言,但从神经科学角度来看,修心就是修脑,证道成佛,就是神经元改变放电模式,建立新的神经通路,佛与众生的分别,正是在这上面。”

净明不语,见碗里仍剩有米粒,仰起头来,把米粒赶向嘴中。胡白说:“以前风吹幡动,神经元吱吱作响,像是被挠了痒痒,心就跟着动起来,现在经神乐电极调控,电流只在神经中枢轻轻一拂,就绕去了别的神经通路,那心就像没喂食的小鹿,想动也动不起来。心念随电流而转,也正是神乐电极的设计原理。”净明再度放下碗筷,说:“即不开悟,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常有人以为,一念成佛是件容易的事,于是都愿做禅宗俗家弟子,不过抱着取巧的心态而已,他们不知,多少人几世修行,为的就是那一念。胡施主要真有那份本事,在脑袋里装份电池,就能替人省去六道轮回的艰苦,不如开宗立派,定能网罗天下门徒。”

净明又咳嗽两声,净海扶他起来,就往斋堂外走。胡白追上一步,说:“两位师父都清楚,众生皆苦,几世还不能成佛,如果有神乐电极帮助,减却修行烦恼,又何乐而不为呢?”

净海、净明一齐停步,却不看胡白,相视一笑,又徐步走开。

初春,背阴处积雪融化,露出青青草尖,树林深处小溪涨水,欢快得像睡醒的幼童。净海独自下山,回到县城家中,清扫房间,擦拭旧物。劳作一阵,就坐下休息,不经意一抬头,看到墙上相片中,净海和陶陶执手嬉笑,柔情荡漾,身后那一株桃花,恰和窗外相似。净海看一会儿桃花,就转向佛堂,引火点烛,烛光摇曳,照亮佛龛和陶陶的黑白相片。净海向佛龛敬香,再向陶陶敬香,躬身三揖,转身离去,飞尘在身后打旋,自觉心中已无波澜。

净海到兄嫂家。母亲开门,一见净海,笑逐颜开,眼角皱纹像是孔雀开屏,唤他乳名,说:“长柱,回来了。”双手无处安放,只好在围裙上搓,似迎远客。净海微笑,说:“回来了。”兄长从沙发上站起,也来迎接,说:“长柱,来了。”净海说:“来了。”净海往卧室走,父亲坐在床上,形容枯槁,望着他,却不开口,眼睛犹如两口深井。机器佣人半蹲床边喂食,净海接过餐具,舀上餐食,放到唇边吹凉,再送到父亲口中。父亲缓慢咀嚼,咽一半,流一半,汇聚于下颌,细细落下。净海帮忙清理,听父亲含混地问:“陶陶在哪?”净海说:“陶陶已经死啦。”父亲说:“什么,耳朵老啦,听不清楚。”净海又大声说:“陶陶已经死啦。”父亲一笑,笑纹如同岩石开裂,说:“生一场病,记性也不好了。”

桌上饭菜备齐,素菜放净海一侧,面前一大钵三月瓜煮玉米,最合他胃口。母亲、兄长上桌,三人闻着菜肴香,不动碗筷,手放桌下,闲话家常。良久,嫂子趿着拖鞋出来,落座无言,埋下头就刨饭,脸几乎贴到碗里。

饭后,净海和母亲坐沙发上,书房传来声音。嫂子说:“回来能做什么,他账上的钱,一月比一月少,父母的用度,还不都是我们苦苦支撑?”兄长不语。嫂子又说:“买机器佣人,为的也是照顾老人,也和他商量过,明明点头同意,过后就没了动作。每月维修保养,也是不小的开销,兄弟两人,总不能全由你一人承担吧。”兄长说:“日子好的时候,长柱也没差过我们一分一厘,每月给的,都够他几个月用度。家里的大件,你的那些衣物,连孩子的补习费,都是从中支出,这些我们怎能不记得?”

嫂子说:“他出财,我们劳力,本就是公平无欺。你看他,每天潇潇洒洒,来去自如,再看我们,束手束脚,就像被绑在了这里,要是颠倒过来,让他看护老人,你自己说,他会不会答应?”兄长不语。嫂子说:“再说,今时不同往日,沁水寺的境况,你难道看不清楚?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也回不到从前光景。”兄长说:“长柱遇见了难关,我们要理解,这些苦水,就算一股脑倒给他,也于事无补,无非增添一家人的烦恼。”嫂子说:“这难关要是过不去,我们就和他这么耗着?依我看,房子也可以换钱,和尚一个,半年下山一次,偏要占偌大个地方。”兄长说:“你胡说什么,陶陶还在里面。”

晚上,净海和兄长沿河漫步,踩路灯明暗光影,听游船汽笛悠扬,一路无话,就到了分别处。兄长说:“爸妈见你消瘦,嘱咐我,要你多保重。”净海点头,另起一个话头,说:“最近有新书出版,每月有些入账,请兄长代管。”兄长不语。净海说:“卖房的事,也由兄长代劳。”兄长诧异。净海又说:“陶陶不要紧。”

沁水寺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净海小时候,到沁水寺游玩,殿前是一只大香炉,淳朴忠实,香灰厚重,插手进去,足足能淹过手腕,而今,大香炉依然如故,里面香灰却越来越浅,便显得沧桑,要是遇见大风,炉底花岗岩纹路便会露出,像被揭掉了衣布。少了香客供养,寺院财政吃紧,僧众就像细沙流走,净海站阁楼上,远见同门下山,依稀就能照见他们上山时的模样,两人擦肩而过,却似素不相识。下山的人一多,空出的僧舍与日俱增,于是就租给了居士,勉强算是一笔收入。

早课还没结束,净明就过来,轻轻叩肩,贴在净海耳畔,如此这般一番。净海停住诵经的舌头,眉头微蹙,缓缓起身,擦着众僧袈裟,走出法堂,走过庭院,一路走到寺门。寺外小道坎坷,一辆宽敞轿车挤在路上,像是鲸鱼落入了溪涧。车门勉强半开,就要撞着墙,司机带着白手套,引净海侧身进入,车门一闭,寺院被抛到云雾间。

茶室温暖,古琴悠扬,吴老板两指拈根雪茄,桌上栽上一栽,深吸一口,烟圈浮动,恍然如寺院里香火重燃。吴老板说:“净海师父,前些日子,找人铸了一尊金佛,有先生说我德行不够,家里放不得,想托净海师父,放沁水寺供奉。”说着接过一个檀木礼盒,轻轻放下,指尖一推,送到净海面前。净海说:“谢谢吴施主美意,礼物贵重,净海不便携带,改日备上薄茶,请吴施主到小寺再叙。”他拂起衣袖,指尖也是一推,礼盒回到桌面中间。

吴老板目光落在礼盒上,说:“佛门清净,但佛法总要人弘扬,如果这金佛能帮助沁水寺重振香火,那实在是善莫大焉。”净海不语。吴老板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在哪儿,道就在哪儿。现在的人,在元宇宙里,全息影像一投,足不出户,尽览世界,我不走向万物,万物奔赴于我,需要哪路菩萨罗汉,点出来,拜一拜,有的放矢,方便快捷,是当今风格。所以呀,要我看,道也在元宇宙里。”净海不语。

吴老板抖一抖烟灰,目光挪向窗外,湖面清澈,偶有白鹭戏水。吴老板说:“佛法我领悟不深,但是佛说诸行无常,我却很认同。你看这一片,五年前还是一片荒芜,杂草夹着黄土,麻雀都不过来落脚,谁能想到,今天我俩在这里喝茶,看到的能是这样一番鸟语花香景象。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我以为这就是无常。苏东坡说得好,人生天地间,如同沧海一粟,能做的不过是放下执着,顺应变化。”

吴老板突然探身过来,手肘贴到礼盒边缘,说:“净海师父,你知不知道,青龙寺、灵桥寺,上线一年,多少香火钱?”净海眼睛看向别处。吴老板收回身子,说:“身外之物,谈之太俗,净海师父想必也有耳闻。不过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当下的寺院不是没有香火,人人都希望佛祖保佑,只是年轻人换了地方敬香,本该烧在沁水寺的香火,都添到了青龙寺、灵桥寺的户头上了。”

喀吧一声,琴弦断裂,琴声戛然而止,抚琴女欠身站起,抱琴退走。

胡白躺在旅店阳台上,胸前盖一本佛家入门读物,天空旷远,万里无云,蔚蓝如海面倒悬。他心里想,谈话收效甚微,他们讲佛理,我讲神经科学,驴唇不对马嘴,相差千里,下次再见面,要动之以情。想到这里,他从怀里摸出香烟一支,仰头栽在口中,烟雾竖起,犹如焚香一柱。

一日,天朗气清,胡白再度上山,到庭院里,先请来三柱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听说净海在菜园耕种,便来到菜园外,躬身等待。白日当头,净海擦着汗出来,看胡白独立日下,脸上一层细密汗珠,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诧,邀他到客堂去。

两人坐案几前,胡白请退知客僧,亲自烧水敬茶,说:“净海师父,我近日常常被一个问题困扰,今天相逢,就想要向你求教。”不待净海答允,胡白继续说:“我有一位朋友,儿女成双,但忽然研习佛法,每天沐浴礼佛,儿哭女啼,一概不问。一年端午时节,一人一杖,斩断尘缘,遁入空门,妻子遍访名山古刹,在一堆光秃秃的后脑勺里寻找她的丈夫。你说自己为了成佛作祖,脱离苦海,却把苦海留给家人,这样究竟是消业还是造业呢?”净海茶杯停驻唇边,眼帘低垂。

胡白说:“古人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但我就奇怪,佛祖普渡众生,难道独独不渡自己的父母妻儿?父慈子孝,宜室宜家,难道就不记在功德簿上?说不过去。所以我想,这定然不是佛祖本意,而是修行的人没找到法门,八万四千法门,肯定有个法门是解决之道。”净海一笑,说:“施主话里有话,过于聪明了。”

胡白也不禁一笑,说:“瞒不过净海师父,分别的这几日,我哪儿也没去,关上房门,扪心自省,又请来佛经诵读,绞尽脑汁,终于稍有所得。如今再看,上次一番妄言,说什么神乐电极有佛陀智慧,实在无知。”净海不语,胡白见他神色温和,顿一顿,又往下说:“就像这袈裟和经书,如果不和佛法结缘,一个无非绢布一段,一个也不过素纸万张。神乐电极也不是什么证道成佛的宝物,只是小小一粒电池而已,全仗那百余位高僧大德心包太虚,量周沙界,才有幸获佛法加持,得以成为法器之一,在这无量法门里,添上神经科学之道。”

净海凝神细听,不只听见胡白言语,也听见壶里水汽咕咕冒起声,庭中扫帚打磨地面声,笑说:“胡施主,这备课的功夫令人佩服。”

一日傍晚,净海修完晚课,看见院中古柏树下,一人信步读着碑文,布鞋简衣,是本县卢县长。净海快步上前相迎,卢县长笑意盈面,手指碑文,说:“沁水寺,快两千年了,弹指一挥间,你我皆是过客呀。”净海说:“卢县长,来喝茶。”

到客堂门前,卢县长跨出的脚突然向右一转,探头进了旁边的功德房,功德房里不见功德箱,倒有几台身份扫描机器。卢县长笑吟吟地说:“我之前就纳闷,这功德一揽子收上去,佛祖再明慧,能分清是谁的供养?现在有了这个机器就好办了,该谁的功德,就记下谁的名,一五一十,滴水不漏,替佛祖省心。净海师父,你说是不是?”净海微笑不语。卢县长说:“还得与时俱进。”

客堂案几一尺来宽,净海擦拭干净,两人并排而坐,知客僧备来茶水。卢县长呷一口茶,喜形于色,却说:“沁水寺的茶是越来越涩了。”净海不语。卢县长说:“茶树再好,若不施肥,长出的叶子也不会好。”净海浅尝一口茶水,不觉苦涩,笑说:“各有滋味。”

两人无言,各自饮茶,一起看窗外白云悠游,树影摇动,鸟雀归巢。等日头落到山巅,卢县长才说:“寒来暑往,晨昏交替,这屈指一算,我和沁水寺打交道也有三年。”净海说:“三年有余。”卢县长说:“要说以前,沁水寺是市里的香饽饽,攥在手中,不肯轻易示人。没想到三年前,不由分说,塞给县里,我和沁水寺才有幸结缘。”净海不语。卢县长弯眼成缝,笑意不减,说:“净海师父,你放心,我此番来,不是催收地租,两三年的地租,县里负担得起。我和你一样,从小在这一带长大,沁水寺的红墙黛瓦,早长在了心头。”净海不语,一只蜘蛛落在手背,他屈指作桥,引蜘蛛落到桌面。

卢县长说:“只是时至今日,沁水寺这株大树,也该施施肥了。”净海不语。卢县长说:“现在的文旅行业,脱实向虚是大势,县城池小,碍住了沁水寺的佛光,吴老板的建议,值得考量。”净海说:“不是不考量。”卢县长不语,等净海续上话头。岩上的水珠滴下三声,蜘蛛从桌面跃下,拉出银线一根。净海缓缓说:“元宇宙,卢县长也见过,五欲六尘,难观自性,那里不是道场。”卢县长说:“要我说,人心才是道场。”净海说:“人心是道场,念头也在人心,佛法走出这方小庙,无非渡人而已,这一念若是错了,只会走上歧路。”

卢县长含笑,目光转向东侧,望向院里藏经阁。净海追随他的目光,也抬眼望去,卢县长却又把眼睛向上挪了一挪,晚霞瑰丽,像一群金鱼嬉戏,于是起身说:“告辞了,净海师父,我去外边看看。”

卢县长离去,同行王姓秘书却留了下来。见卢县长背影小如青豆,王秘书说道:“净海师父,有些话我想同你讲。”净海说:“请讲。”王秘书说:“刚才卢县长往藏经阁一望,我心里就一阵难受。”净海不语。王秘书说:“八年前,为建藏经阁,沁水寺向县里租地,那地本有商用规划,卢县长却拒了商客的烟酒,喝了你的清粥,顶着八方压力,签下批文。此后,他隔三差五就跑来工地,那两鬓白发可比这藏经阁长得快。”净海不语。王秘书说:“直到沁水寺揽下佛教盛会,上上下下有了交代,他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定,其间的辛苦煎熬,恐怕没在净海师父面前提过半个字。”

王秘书说:“我一介俗人,就想问问净海师父,情义二字,在佛家值钱几两?”净海不语。王秘书的话像落进了棉花堆,眉头深锁,望着藏经阁,良久,双手向后一摆,大步离去。

仲春午后,庭院西首,女居士仰头数佛塔层高。净海路过,一袭长发映眼,目光稍稍停留,长发便波涛一样分开,浮出清冷一副面容,像是水洗后的白玉。净海心口震动,如有猿猴蹿跳,四目相触,眼睛仿佛掉进一汪清泉,浑身也像被凉水一激,不由得一个颤栗。净海赶忙捞回目光,念声阿弥陀佛,快步走开,最近纷纷扰扰,自知心地有乱,回到禅房修习。

从禅房出来,已是傍晚,一人在寺门外踟蹰,净海远远看去,却是兄长,于是出门相迎。两人漫步后山小道,转过石桥,哗哗一竖瀑布,携着夕阳落下。兄长说:“这地方,小时候,爸爸带咱们来过。”净海说:“是,前面石桥尽头,还拍过照片。”兄长说:“这你都还记得,那你记不记得,那会儿爸爸买来溪鱼,你见和尚将鱼放生,偏要去学,把一桶鱼全倒进了这水潭里?我们笑说,长柱佛性不浅,没想到还真是。”净海微笑,两眼朦胧,像是雾里看花。

兄长目光收回,落在脚尖,见一只蚂蚁衔着昆虫,摇摇晃晃,艰难前行,说:“前段时间,卢县长专程来了一趟,送了几种药过来,都是国外才上市的新药,说是吴老板拿的。我心里当然知道,我那份薄面,哪儿能请得动县长大驾,他们自然是为你来的。”净海望向兄长。兄长叹一口气,说:“本想找你商量,但你清楚,爸爸的病,是越来越重了,治病总是要用药的……”净海不语。兄长停顿片刻,又说:“还有,长柱,你那房子,恐怕是要卖了。”净海说:“无妨,全由兄长定夺。”

两人走回寺院,残月已挂上山头。兄长说:“我回去了。”净海点头目送,兄长走出几步,转过身来,犹疑地说:“其实,房子的事,也不是全因为爸爸,你知道你嫂子……”净海说:“无妨。”

净海下山回城,打包佛龛法器,取下陶陶相片,悉数放进麻袋,再将地面、墙壁、家具、灯盏,一一清洗干净。临出门时,余光扫见柜子顶上一个木盒,净海想起是陶陶送的紫砂茶具,陶陶斟一杯龙井,说紫砂是陶,她的姓名也带陶字,用紫砂饮茶,有如她陪伴身侧。自陶陶走后,茶具再未启封,如今已结上蛛网。净海将茶具取下擦净,连同餐具放置一处,留与下一户人家。

麻袋里的物品本来叠放整齐,起手一拎,又乒乒乓乓散开,净海于是把佛龛法器、陶陶相片分开放置。相片一张张取出,掠过净海眼波,犹如蜻蜓点水,再一张张收纳妥当,又像看了一场流星雨过境。净海两肩各挎一包,步履轻快,到兄嫂家。兄长开门,接过包裹,浑身一沉,说:“这么重,应该把我叫上。”说完就把包裹往家里拎,嫂子却摇步出来,叉腰说:“家里放死人相片,凭空给爸妈添堵不是?”

净海不语,无意一瞥,麻袋开口处,陶陶正冲他笑。

一日清晨,打板声响,净明走出僧舍,没两步,双腿一软,晃晃荡荡地倒在地上。众僧上前扶他,找来机器医生检查,诊断是腰椎疾病,开了镇痛的处方。净海松一口气,却又听净明呜呜地咳起来,嗓子仿佛卡着一面破鼓,出一口气便会有一声响。

卢县长前来探望,说:“机器医生也分等级,这台机器出厂已有五年,没有大型数据库支撑,也做不了影像学检查,恐怕百密一疏,吴老板那里有一台5A级机器,净海师父,我去帮你请请。”净海还没开口,净明就说:“卢县长,不必了,这是净明的命数。”说完又咳嗽起来。卢县长说:“命由己造,福自己求,自己的命还须自己努力。”

卢县长电话刚挂断,吴老板一身黑衣,就到了寺门外,仿佛是乘着电波而来,拾梯而上,遇见等候的净海,低头瞥见外衣内侧露出一节雪茄,赶紧掖回去。净海微微躬身,说:“有劳吴施主。”吴老板说:“净海师父,不必多礼。”他快步向僧舍走,比净海更急。

诊断结束,机器医生打出报告,肺癌晚期,癌细胞扩散,伤及脊椎。室内寂静,墙上挂钟嘀嗒,流逝如水,净海黯然独立,卢县长、吴老板相顾不语。知客僧挨过来,瞅机器医生,低声问净海:“要不要再找名医看看?”吴老板手下听到说:“方圆百里,这就是最好的医生。”众人不语,手下又嘀咕:“早换一个机器肺,不就没事了。”吴老板厉眼瞪去,示意噤声。知客僧说:“一身挂满机器零件,难道就不是凡胎肉身了?”吴老板不语,眼睛像一把直尺,打量案上佛龛。

晚春,净海坐在净明病榻旁,握住净明手腕,如拾起一段枯柴。净明的眼皮一点点抬起,净海抚他手心,说:“师弟,可还有什么事情不落?”净明开口,白嘴翻合,如同秋风吹打枯叶,说:“没有,这一世修行也算勤力,但是自性未开,缘分尚浅,未得稍有长进,也不曾体悟佛法奥义,只能待来世再用功。”净海垂眉不语。

午后,阳光穿堂,映照微尘,像无数细小的生灵游动。净明盘腿坐起,勉力挺直脊背,说:“有劳师兄了。”净海不语,用木梳将他头发理齐。门外轻轻一声:“净海师父。”净海没转头,呼一口气,说:“进来吧。”

胡白领两名徒弟入室,躬身站在一旁,余光追着净海,看他从衣领到裤脚,仔细为净明拾掇完毕,又看他独立净明身前,目不转视,眼里不知是净明,还是万千思绪,再看他走到案前,点燃一柱香,青烟升到屋顶,才坐回蒲团。胡白向两名徒弟点头,两人走到净海身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半晌不见起身,足足等折了一截香灰。

徒弟从牛皮包里取出探脑仪,圆圆的像一只素壶,面上红光闪烁,仿佛鼠眼窥探,竟然有几分生气。探脑仪置于净明后脑,刚一接触,就探出附足,像八爪鱼吸附颅骨,接着嗡嗡细响,有如夏蚊盘旋耳畔。净海眉峰一动,胡白就移步过来,轻声说:“净海师父,不必担心。”

盐粒大小的神乐电极被探脑仪吐出,飞快进入净明脑内,屏幕上血红一片,像钢筋丛林,又像无底深渊。净海不忍细看,闭眼拨动念珠。念珠拨完十转,睁开眼,他看到净明双目轻合,嘴角浮笑,仿佛含有蜜糖,又像入了美梦,暮钟盈寺,也未能惊扰他分毫。

夏雨一夜,万物清凉,石砖缝间花草纷纷昂首,阶前青苔又起一层,早晨只有蝉鸣,中午嗡嗡起了人声,沁水寺好久没这般热闹,几个小沙弥好事,提着鞋溜出禅堂,探头观看。

客堂内,长桌上,左右各放一份合同,净海和吴老板分坐一方,落笔提笔,起立握手,卢县长起身鼓掌,好像在湖心投下一枚石子,掌声随之扩散,吓醒了檐下的燕子。前方咔嚓咔嚓,吴老板目光如炬,正视各方镜头,净海却低眉,闪光灯此消彼长,如院门铜镜一般晃眼。走出门,吴老板手下迎上来,吸一口烟,趁火星正亮,点燃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好像有什么喜事。

剪彩礼毕,吴老板、卢县长带头请香,面朝大雄宝殿,举香过顶,恭敬作揖,来客纷纷效仿,灌得大香炉吞云吐雾,有人手指殿中如来像,说:“你看,如来笑了。”人潮退去,蝉声再度响起,袅袅轻烟飘然而上,化而成云,净海一时辨不清那云是灰是白。

日头偏西,净海从禅房出来,向僧舍走,无意抬头,又撞见那位女居士,面容依旧清冷,眼神却不似上次清澈,凛然有一道光射来,仿佛钢针扎在身上。净海低头走开,背后却又像长起了毛刺,不知那光追没追过来。

朗月当空,清辉泻地,净海独坐法堂阶前,听夜风拂树,蟋蟀啼鸣,万籁幽悠,诵道:“若言著净,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却无端想念起陶陶,接着父亲、母亲、兄嫂、净明,也一一闯入,两眼晶晶发亮,一滴泪水落下,摔进月色。良夜如此,情起难抑。

僧舍内,净海跪坐蒲团,随木鱼声响诵经。胡白领徒弟站立身后,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地上却找不见自己影子。等得木鱼声停,胡白低声说:“净海师父,这里光线太暗,要不去禅堂吧。”净海说:“不必了,这里就好。”

净海戴上探脑仪,听胡白说声开始,只觉微微刺痒,好像一阵凉风吹进脑内,千百个神乐电极已经突破脑膜,进入大脑皮层,像是士兵得令,奔向各自神经网络。净海脑内一颤,察觉身上有物什缓缓剥离,仿佛体内石头被一块块搬走,原来竟是心中块垒,身体有如解缚,像莲花花瓣片片剥落,又像茧上蚕丝缕缕抽离,愈发轻盈,飘浮空中。

四下白茫茫,净海慕然看见一女子远行,好像走进一片虚空,明暗交错,如梦如幻,似是触手可及,又如天各一方。净海想起了桃花,想起了龙井茶香,又想起流星雨,最后才想到陶陶,再看已似寻常故人,恍然犹如隔世。

这片虚空徐徐上升,头顶传来洋洋暖意,一束金光越来越亮,净海仰头,层云间隐现宝殿,胸口像凿出泉眼,喜悦涌现,沁润四体百骸,再从皮肤渗出,像是晨雾披身。俯首再看身下,众生奔忙劳碌,圆木警枕,于啼哭中生,于无声处灭,病房里积着眼泪,烟头上燃着惆怅,夜深时寄出相思,梦醒时咀咽愁绪,喜悦情灭,慈悲心起。俯仰之间,内观自身,却空无一物,不见了手足,不见了脏腑,更没了眼耳鼻舌身意,唯有一片清净弥漫寰宇,宽广无量,一无所住,却又无处不在。

半炷香的工夫,电极离开神经网络,汇聚后脑,回归机器。净海身体一寸寸变重,仿佛重堕凡间,沾染尘埃,睁开眼,自己仍坐僧舍之内,目瞪口呆,似是大梦一场,惘然未醒。

净海取下机器,点点头说:“把它留下吧,施主。”胡白起身,见外边阳光照耀,佛影悠长,说:“您才是我的施主。”

殷继兴,科技工作者,现居成都。本文为作者小说处女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3-0!萨拉赫失单刀,索博斯洛伊致敬小罗,利物浦剑指欧冠16强

3-0!萨拉赫失单刀,索博斯洛伊致敬小罗,利物浦剑指欧冠16强

我的护球最独特
2026-01-22 06:07:08
赞不绝口,勇士队老板对库明加的“咆哮式反应”引爆NBA圈内

赞不绝口,勇士队老板对库明加的“咆哮式反应”引爆NBA圈内

好火子
2026-01-22 05:04:55
房东服软想过个好年?与嫣然有一次沟通,望法院协调拿捐款抵房租

房东服软想过个好年?与嫣然有一次沟通,望法院协调拿捐款抵房租

安宁007
2026-01-22 03:41:54
看完谢苗的新片,我宣布:他可以平替成龙李连杰,扛起动作片大旗

看完谢苗的新片,我宣布:他可以平替成龙李连杰,扛起动作片大旗

星宿影视鸭
2026-01-19 17:15:19
李亚鹏,这个人真不能细究,越挖越发现,他这个人,才真配享太庙

李亚鹏,这个人真不能细究,越挖越发现,他这个人,才真配享太庙

复转这些年
2026-01-21 23:19:37
切赫现身李昊评论区要签名手套,李昊:我也想要你的签名手套

切赫现身李昊评论区要签名手套,李昊:我也想要你的签名手套

懂球帝
2026-01-21 19:56:08
中国队晋级亚洲杯决赛!以下7位国脚身价必涨,李昊+彭啸位列其中

中国队晋级亚洲杯决赛!以下7位国脚身价必涨,李昊+彭啸位列其中

球场没跑道
2026-01-21 17:00:33
拒挂国旗、订单全给日韩,被停止合作封锁航线的长荣,今咎由自取

拒挂国旗、订单全给日韩,被停止合作封锁航线的长荣,今咎由自取

近史谈
2026-01-21 20:33:15
“原来走读更容易学坏”,家长晒叛逆女儿,网友:可能已经怀孕了

“原来走读更容易学坏”,家长晒叛逆女儿,网友:可能已经怀孕了

妍妍教育日记
2026-01-21 18:16:13
外交部副部长孙卫东:中方绝不允许家门口生战、生乱

外交部副部长孙卫东:中方绝不允许家门口生战、生乱

极目新闻
2026-01-20 21:55:13
退钱哥:经中国使馆与沙特足协协商,中国球迷决赛将免票入场

退钱哥:经中国使馆与沙特足协协商,中国球迷决赛将免票入场

懂球帝
2026-01-21 22:21:07
马斯克一语成真 全球抢购的不是芯片 而是中国20万一台变压器

马斯克一语成真 全球抢购的不是芯片 而是中国20万一台变压器

阅识
2026-01-21 16:58:32
无限开火权+罚球加成,亚历山大连续114场得分20+直逼张大帅

无限开火权+罚球加成,亚历山大连续114场得分20+直逼张大帅

大眼瞄世界
2026-01-21 22:34:55
窦靖童:我妈钱多到用不完,但穷苦潦倒的爸爸,成了我如今的心病

窦靖童:我妈钱多到用不完,但穷苦潦倒的爸爸,成了我如今的心病

璀璨幻行者
2026-01-20 04:29:30
3-0!神级双赢大交易!火箭曾经的球队门面

3-0!神级双赢大交易!火箭曾经的球队门面

篮球实战宝典
2026-01-21 16:03:47
接受捐款仅2天,官媒对李亚鹏用了特殊称呼,这次,没给他留体面

接受捐款仅2天,官媒对李亚鹏用了特殊称呼,这次,没给他留体面

阿纂看事
2026-01-20 13:12:13
俄柬菲免签了,明星们却扎堆北海道

俄柬菲免签了,明星们却扎堆北海道

生活时尚导刊
2026-01-19 22:00:12
官方:沙特主裁判将执法U23亚洲杯决赛中国vs日本的比赛

官方:沙特主裁判将执法U23亚洲杯决赛中国vs日本的比赛

懂球帝
2026-01-21 17:34:21
用凳子砸同学后续:马某已开除,正脸被扒已社死,恐新学校不好混

用凳子砸同学后续:马某已开除,正脸被扒已社死,恐新学校不好混

奇思妙想草叶君
2026-01-20 18:52:32
深夜利空,5股回购注销,42股大幅减持,商业航天龙头高管减持

深夜利空,5股回购注销,42股大幅减持,商业航天龙头高管减持

风风顺
2026-01-22 00:42:04
2026-01-22 07:03:00
天涯杂志 incentive-icons
天涯杂志
世相人心,立此存照。
1123文章数 348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黄永玉精品欣赏

头条要闻

特朗普称“美国拥有无人知晓的武器” 克宫回应

头条要闻

特朗普称“美国拥有无人知晓的武器” 克宫回应

体育要闻

只会防守反击?不好意思,我们要踢决赛了

娱乐要闻

首位捐款的明星 苗圃现身嫣然医院捐款

财经要闻

丹麦打响第一枪 欧洲用资本保卫格陵兰岛

科技要闻

给机器人做仿真训练 这家创企年营收破亿

汽车要闻

2026款上汽大众朗逸正式上市 售价12.09万起

态度原创

艺术
数码
教育
房产
公开课

艺术要闻

黄永玉精品欣赏

数码要闻

追觅科技成为央视春晚智能科技生态战略合作伙伴

教育要闻

某高中电话旁边墙上的两个字,刺痛多少家长的心?

房产要闻

那个砸下400亿的绿地,又要杀回海南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