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士军 ：瘸腿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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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腿李死了，心梗，一眨眼的事。两个儿子顿足捶胸，天塌地陷一般，邻里乡亲像丢了钱似的，心里生生的疼。

瘸腿李在村里威望极高，深受全村人敬仰，就因他为人厚道，行事仗义，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年轻时参军，伤残退伍，每当有人问起，他总是笑呵呵地摇头，这算什么，不值一提。村里谁家有事，需要搭把手，总能望见他的身影。赵大爷翻盖新房，他去帮忙，拖着残腿，上上下下；张奶奶儿女们都在外地，秋收秋种，他一瘸一拐地在地里来回穿梭；村子里修路，他比正常人跑得都快，出钱又出力……

瘸腿李老伴去世的早，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儿子，既当爹又当娘，个中的辛酸、苦楚，他都当成饭菜，咽到了肚子里。

大儿李宁，从小本分，听话，爱学习，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在省城谋了份好工作，娶妻生子，节假日回来，总是大包小包的。他的孝心，村里人看在眼里，羡慕的不得了，恨不得换成自己的儿子。

二子李静，打小顽皮，好动，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就是不喜欢读书，勉强混了张高中文凭。一直熬到瘸腿李退休，他接班当了工人。家中里里外外的事，都是他一手张罗，瘸腿李成了甩手掌柜，什么事也不用操心。

说来也怪，瘸腿李对李静从小就溺爱，别人家孩子的穿戴用品，都是大的不穿了，小的接着穿，大的不用了，小的接着用，可他家倒好，李静穿的用的，都是样样新，反倒很少见李宁有这样的待遇。每次小哥俩犯错，挨揍的必定是李宁，瘸腿李边打边恨恨地喊，谁让你是大哥，不领着学好呢。其实，谁都清楚，每次惹事生非的都是李静。每当这个时候，无助的李宁，总是含着泪，望着爹，心中嘀咕，难道我不是爹亲生的？

一想到这些，他就有半肚子苦水，半肚子委屈。爹是正式工，可以接班，长大了，直接进厂当工人，端上铁饭碗，那是他从小的梦想，他等啊盼啊，盼来的竟是爹当头的一盆凉水——浇了他个透心凉。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酒后的爹，红着眼睛，桌子敲得咚咚响，决绝地撂下一句话，你不用惦记接班的事，门都没有，那是给你弟弟留的，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就只能在家种地。他的心一颤，空落落的，爹咋就这么偏心眼呢？也就是从那时起，李宁暗下决心，一定要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家门。

即便爹这样偏心，他依然把弟弟当成个宝，从小到大，他对弟弟的那份情、那份爱，都刻在李静的心里。一参加工作，他把挣的钱，全部交到爹的手上，爹，攒着，给弟弟盖房娶媳妇吧。李静成家后，还时不时的收到哥的接济。

瘸腿李走了，留下四间老房子，还有三万元存款，按理该兄弟俩平分，不用分，我啥也不要，全都留给弟弟吧，李宁说的干脆，行的大方。

那天，是爹的五七忌日，哥俩去给爹上坟。

哥，问你个事吧，李静吞吞吐吐的，似有什么难言的心事。

弟啊，有事你就说，李宁爽快地应道。

我不是爹亲生的，你知道吗？一瞬间，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宁。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宁心里纳闷，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整理爹的遗物时，我看了爹的日记，上面有……李静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等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接着又说，在这之前，我从没想到我不是爹亲生的，我倒感觉你是抱养的，因为从小到大，爹对我的好，胜过你一百倍。

看来是瞒不住了，爹，对不起了，李宁注视着爹的坟头，心里暗想，多年前的一幕瞬间浮现在眼前。

那晚，秋风裹挟着秋雨，一阵紧似一阵，秋雨，凉丝丝的，秋风，冷飕飕的，就如同那一刻李宁的心——拔凉拔凉的。

老师，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管好儿子，求你千万不要开除他，他还小，没有书念怎么行呢，给他条活路吧，爹苦苦地哀求，低三下四的。

说着，爹顺手摸起门后的木棍，疯狂地打在我的背上……

兄弟啊，都怪你好奇，偷拿了老师的收音机，老师才找到家里。

爹逼迫我，承认东西是我拿的，爹是担心，你整天调皮捣蛋，会被学校开除，老师觉得我学习好，又加上爹给校长下了跪，学校才没再追究。

过后，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手颤颤的，凉凉的，滴到我背上的泪，却是那样的热，那样的暖。爹说，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心疼，没办法，为了你弟，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爹还偷偷告诉我，你不是我亲弟弟，爹让我保证，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一辈子好好照顾你，就像亲兄弟一样。

哥，我……李静紧紧地抱着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跌落在爹的坟上。

你是爹战友的儿子。那年，爹去牺牲的战友家——就是你的家，你亲娘生你时难产死了，那时你刚刚八个月，家里还有奶奶，常年卧病在床，奶奶把你托付给爹，爹对奶奶发誓，一定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奶奶走的时候，是爹披麻戴孝为她送的终。

不，我是爹亲生的，我是你的亲弟弟。

“扑通”，李静跪倒在爹的坟前，委屈？欣慰？感激……说不出是啥滋味，“爹，爹啊”——这短短几个字，自胸腔里喷薄而出，似乎憋了许久许久，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在凛冽的寒风里，传得老远，老远。

哥，以后你可要常回来，爹在这里，我在这里，还有咱们的家……

临别时，李静把一张存折，偷偷地放进李宁的提包里。哥，这十万元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买房子用，纸条上这样写道。

作者简介

宫士军，山东省临朐县人，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县作协会员，小小说、散文见于《精短小说》、《丑小鸭文学》等纸媒和多家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