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第一次看脏书，是在舅舅的书房里。不过那些书都太沉重了，拥有过多的修辞与暗喻，读起来似乎与《巴黎圣母院》无异，以至于我兴意阑珊，毫无阅读快感。
我第一次真正读进去了的脏书，则是那本从某家一毛书店借来的《女上司的邀约》，那本书就很简单，句式简单，结构简单，剧情简单，女上司与男下属的心思干脆也简单。
但当我在高中的第一节数学课一口气读完它之后，我开始发觉这个世界并不简单。
直至今日，我仍然认为那是一家伟大的一毛书屋，即便它常年遭受家长与老师的非议，即便教导主任再三告诫那家书屋是学校的禁地，即便我在那里多次被语文老师没收过《武松与她》，《高老庄往事》，以及《刘姥姥忆梦》等热烈的书籍，并导致我在那家书屋欠下了天大的债务。
它当然很伟大，它洞开了一个男孩的心扉，那里星光璀璨，书中的文字在星星间划出一条蜿蜒的河流。我在梦中拾起一颗小小的星球，它的名字叫做生命。
通过这些书，我知道了世间万物的由来，知道了人类繁衍的规律，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直接致使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不再困惑于我从何而来，只用专心书写死亡的未知。
我在《当空少的日子里》学习排比，在《夜晚的办公室，灯火长明》学习互文，在《老公，你今天回家好早》学习白描。
我在午后的休息时间，偷偷背诵《陈俊进厂的第一天》那平铺却沉重的开头，并将其化用在月考的作文题中。我写道，那是我进校的第一天，学校的广播员突然通知我去一趟多媒体教室……
我尤其喜欢那本《午夜搭车女郎》。
我还记得，那本书处于书屋的尽头，就在扫帚的边上，摆放于一台长虹电视机上面，它的封面蒙上了灰尘，在白炽灯下，却散发出月亮的光。我翻开它，发现里面是黑森林与孤塔相互慰藉的故事。
《午夜搭车女郎》是一位中年人介绍给我的，他是书屋的常客。我记得他常年穿着一身廉价西装，灰扑扑的，脚上则永远是双大趾王皮鞋，鞋底沾满了水泥。
当他走进书屋，便要留下一道清晰的求知的痕迹。以前老板给我说他是一只疲倦的蜗牛，现在人们则称呼他为农民工。
我已经太多年没有见过他了，我很担心这位忘年交。我担心他因为看过太多文学而对自身产生疑问，并在写出一首欢快的诗后，选择站在某栋未完工的公寓楼顶凝望夜空，然后跳楼自尽。
当年，我们这些学生要想要进入那家书屋，往往得绕路，绕开路口的教导主任，绕开街角打架斗殴的盲流子，还要绕开乱停的翻斗车，以及绕开同样去借书的体育老师。
我们就如同战士那样潜行，穿插，包围，撤退，冲锋。走在行军路上时，我们心中往往就充满了对文学的渴望，心想那位书中的少妇怎么了，那位男孩还好吗，那位风韵犹存的空姐是否依旧感到寂寞？
这些问题，对高中男孩而言，也许太过危险。在那段轻狂的岁月里，我们竟选择了早熟。
高三那年，我借过一本《鲁智深智降狐妖》。
我在电风扇的注视下翻阅它，学习它，用年轻的食指轻轻抚摸粘粘的书页，我将鲁智深想象成自己，又将窗外的白云当做作乱的狐妖，我几乎就要忍不住大喊，妖怪，吃俺老鲁一棒！
后来，我将这本书借给同桌，同桌又将这本书借给历史课代表，历史课代表又将书借给卫生委员……待到书再次回到我手上时，便只剩下了寥寥几页纸。
还书时，老板问我咋回事，我说，同学们把书看没了。老板说，缺失的书页记录了一段渺小却真实的历史，那是属于你们少年的史记。
前几天回老家，我在杂物架翻出了《房东红姐》，这本书行文粗犷，但拳拳到肉，按照这个写法，作者大概跟书屋老板一样，已经进去蹲过一些时日了。
过年那天，我把这本书，连同当年写给世界的情话，统统丢进了祭祖的火堆里。我看着一股连绵的烟雾升腾而起，心中竟生出一抹久远的忧愁，我想，是时候去钓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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