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红色对我们如此重要？

在1994年12月一个清爽的周日下午，三位洞穴勘探者在法国东南部阿尔代什峡谷中考察时，看到了崖壁上的一个小洞。他们的通道被落石切断了，但升腾的冷气说明洞口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洞穴。他们轮流移开松动的岩石，到傍晚时分，他们已经清理出一个出口，可以通往他们脚下10米深的另一个洞穴。

阿尔代什峡谷

考虑到时间不早了，他们原本不打算在这里过夜，待下个周末再回来，但又担心有人会捷足先登，最终决定还是继续往前走。一小时后，他们进入了一个美丽又广阔的洞穴，看到钟乳石瀑环绕，贝母在光照下熠熠生辉。在进入洞穴约百米的位置时，头戴式电筒的光落在洞壁的两条线上，虽然模糊，但能确定是人类留下的痕迹。

他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发现，就注意到了一些壁画——一只被部分擦去的猛犸象，一头熊，一只抽象的蝴蝶，一只长着巨型大角的犀牛，一群狮子，这些画统统是用炭条画在岩石上的。

阿尔代什峡谷岩画

过于强烈的情感让我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我们微弱的灯火照耀下，一种奇怪的感受牢牢慑住了我们。一切都是那么美丽，那么新鲜。时间好像消失了，我们与这些画家中间相隔的成千上万年的时光仿佛不存在。这些杰作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刚完成的作品。

墙壁上也有艺术家们描绘的自己。那些聚集着的、用红色颜料勾勒出来的手，向参观者挥舞着，仿佛是来自过去的致意。让我们来看看其中的一个手印，它出现在洞穴群中间位置一个被遗弃的木炭勾勒的猛犸象轮廓里，它的创作者可能是左撇子，因为墙上的手是右手，而更灵活的手通常用来制作模板，而很少出现在墙上。

创作者将红赭石颜料与血液或唾液混合，然后把右手放在墙上，摆好手指的正确位置，用一个小管子把颜料吸进嘴里，再将它喷吐到洞壁上。他们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四十五分钟后，手的整个边缘都被颜料淋湿。手移开后，一个猩红的轮廓出现了——一个30000年前制作的轮廓，看起来如此鲜活，拇指关节处依然弯曲，小指远远伸开。在黑暗中保存了数万年，这朦胧的红晕依然明亮而富有生命的炙热。

岩壁上的红色手印

岩洞内有400多个手印，与动物画不同的是，多数动物画是用木炭完成的，但每一个手印都是红色的。这样的“手”在法国和西班牙的许多史前洞穴中出现过，印度、东南亚、非洲、澳大利亚和巴塔哥尼亚高原的一些洞穴中也有数百只手，其中许多也是以红色剪影的方式，交织成一片。

这些惊人的、直接而有力的图像创作者并没有相互模仿，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将温暖的手掌放在冰冷的石头上，用颜料标记他们的存在。

制作这些图像意味着什么？

它们可能是某种纪念或财产的标记，也可能是人生大事或重要仪式的记录，甚至是一种联通他们所信仰的、存在于岩石之外的精神世界的尝试。这些推测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证实。但对我们来说，它们至少证明了属于现代人类的自信、自觉和脉动的想象力已经到来了。

古巴比伦人相信人类是在神界的工人动乱中诞生的。据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地球上最初只有神居住，不过他们并不是平等的。当高级神灵过着慵懒与尊贵的生活时，他们的属下却在大地上辛勤劳动，挖掘运河、耕种田地。这些下级神灵终于忍无可忍，在某一天，他们发动了罢工并向他们的主人家进军。抗议者到达时，正在睡觉的恩利尔（古巴比伦的风与权力之神）被一个惊慌失措的仆人叫醒：“我的主人，你的房子被包围了！”他喊道，“一群暴民正朝着你的大门冲来！”恩利尔马上派了一名大臣到街上去了解是谁组织了抗议活动。

叛军们回答道：“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宣战！我们已经停止了劳作。过重的负荷正在杀害我们！我们的工作太艰难，麻烦太多！所以我们每一位都在向恩利尔抗议！”

恩利尔召集了天神阿努和水神恩基来协助解决这一危机，他主张采取惩罚性措施，但恩基更推崇调解的方式。“我们为什么要责备他们？”恩基问，“他们的工作太辛苦了，麻烦太多了！”随后，恩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造出凡人，让凡人来承担众神的负担！”在恩利尔和阿努赞同后，恩基开始执行这一计划。他用一个反叛者的血肉与海床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每个高级神灵都向这一团红色混合物吐口水，然后恩基再用脚混合，把黏土分成十四块并交给十四位生育女神来孕育。九个月后，七个男人和七个女人诞生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繁衍生息。

古代阿卡德诗歌《阿特拉哈西斯》（Atrahasis）可追溯到公元前1800年或1900年，可能比《创世记》的创作时间早1000多年，是现存关于人类起源的最古老的记载之一。后来的故事有不同的情节和人物，但它们通常与恩基造人的神话如出一辙，都认为最早的人类是由土制成的。虽然具体的材料各不相同，许多故事明确说明是黏土，有些是灰尘，有些是沙子，但是它们共有一个典型的特征——几乎都是红色的。

红色传递无尽的生命力

智人往往有着棕褐色的皮肤，但在表皮之下，我们所有人都是红色的。成年人体内平均有约5升血液，约占人体总重量的7%到8%，而骨髓每秒钟制造超过200万个红细胞。血液成分复杂，且具有多种功能，比如运输身体中的氧气、营养物质和激素，调节体温，维持pH值稳定，并对抗入侵的微生物来帮助我们保护自己，免受疾病困扰。没有血液，我们的人体组织和器官就会衰亡。

红赭石

至少在1.8万年前，中国旧石器时代的居民就开始将红赭石粉末与死者一起埋葬。他们将红赭石粉末撒入墓坑，并撒在墓葬物品及尸体上。他们可能认为这种物质可以为死者注入生命，并为他们的来世提供能量。

人死后的身体会变色，随着动脉血停止进入毛细血管，皮肤表面会不再红润并变得苍白。因此，逆转这种颜色的变化是逆转死亡的一种方式，从而当时的人们用类似血液的物质覆盖苍白的尸体，是为了让死者重获生机。青铜时代的人甚至用赤铁矿石和牛心制成的红色“化妆棒”安葬妇女，以帮助她们在“来世”美化自己。

几个世纪以来，红赭石在古代中国一直是一种重要的着色剂，但后来逐渐被朱砂所取代。朱砂是一种天然矿物，由汞和硫构成，通常产于火山活动地区。自然状态下的朱砂色泽动人，它的樱桃红色晶体就像掉落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整个岩石表面都呈现出闪闪发光的猩红色。

红赭石矿区

早在史前时期，四川省和湖南省就有大量朱砂矿的开采。起初，人们把朱砂当作赤铁矿使用，磨成粉末撒入墓穴。与更经济、更易获取的赤铁矿相比，朱砂有两大优势：首先，朱砂的红色更鲜艳，所以与人类的血液更为接近；其次，它是一种真正有效的“防腐剂”，因为汞能抑制微生物的活动，并延缓尸体分解。

中国古代哲学家认为，朱砂的化合物体现了宇宙万物的两个基本属性——阴（汞的属性）和阳（硫的属性）。和西方人一样，一开始中国人还不知道汞有剧毒，他们认为汞可以让人健康长寿。

到了汉朝末年，朱砂被用于明目，治疗肿瘤、疥疮和烧伤，不过效果不佳；它也被视为健康血液的替代品，人们会口服，或者敷于伤口，使患有血液病的人恢复健康（当然，仍然没有疗效）。

葛洪像

医学家葛洪在其四世纪的著作《抱朴子》中，将朱砂列为最上等的仙药中的首位。还有人声称，每天吃一粒朱砂，坚持一百天，就能把人的骨头变成金属，从而达到长生不老的境界。与此同时，关于朱砂的传奇故事也在流传，其中包括著名的黄安，人们传说他吃朱砂直到身体变成了红色，并且长生不老。

《抱朴子·内篇》

红色创造多样的美

中国古代掌握了人工制造朱砂的方法。液态汞和熔融硫被混合在一起，在约580°C的温度下加热升华，变成红色物质，最后产生了一种绚丽的颜料，与粉碎的朱砂几乎完全相同。

我们熟知的拥有美丽名字的颜色——朱红，它被用来粉刷房屋和装饰家具，制成印泥为皇帝的御玺着色，并成了一种理想的化妆品。它与蜡、油脂和香料混合，作为胭脂涂在脸上和唇上，成为女性美丽的试金石。中国古代诗人宋玉在梦中邂逅了一位令人无法抗拒的女神，她的朱唇有着朱砂般闪耀的光芒，尤其令他着迷。

人造朱砂因其在中国漆器中的作用而闻名于世。中国人的髹漆工艺已有至少八千年的历史。大漆源自长江流域原生的漆树韧皮中的有毒汁液，经过熬制和过滤，然后涂抹在木器表面，多达两三百层。每涂一层都要经过干燥和抛光，然后才能涂下一层。每天只能涂一层，工匠们为一件器物上漆的时间长达一年。

剔红松竹梅草虫纹圆盒

工匠们的耐心换来的是一种几乎坚不可摧的天然材料，耐水、耐热、耐虫害、耐酸，可使包裹的木材保存千年。大漆可与氧化铁或炭黑混合制成黑漆，与雌黄混合制成黄漆，但较著名的中国漆器是用含有人造朱砂的红漆制成的。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件漆器的巅峰之作——明嘉靖剔红寿字纹八角漆盘，乍一看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个停车标志。它的漆面精雕细琢。内八角形的周围是一组吉祥纹饰，称为八宝纹，包括犀角、书、方胜、钱、珊瑚、火珠等。与八宝纹交错的是八个如意纹，形如被称作“长寿草”的灵芝。漆盘中央的“寿”字是长寿的意思，寓意就是谁有幸拥有这只红色的盘子，就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剔红寿字纹八角漆盘

一种颜色，饱含不同的情感与意义

早在明朝以前，红色的正向含义就已经确立了。哲学家们编纂的“五行学说”至少从商代就已经出现，到汉代发展完善。这一概念框架试图通过木、火、土、金和水五种主要元素来解释整个世界及其运动变化规律。这些元素与相应的现象相关联，包括方向、季节、器官、情感和颜色。这是最早将颜色的含义系统化汇总的尝试之一。

红色代表血液，既与泵血的心脏有关，也与将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处的血管（脉）有关。但红色还有其他的含义，源自中国人的宇宙观——五行及其对应的颜色都被定性为阴（消极、被动、阴柔、冷、黑暗）、阳（积极、主动、阳刚、热、光明）或两者兼而有之。

红色则一直作为阳色，因为红色是一种炎热、明亮、活跃的颜色，它也相应地与其他充满活力或积极的现象联系在一起，比如火、热、夏天、成长和欢乐。这些内涵在中国人对红色的评价中非常重要。

从周朝开始，色彩的象征意义不仅被规范化，而且被强制化。繁琐的礼法制度将色彩与等级联系起来，详尽规定了什么颜色可以穿，什么颜色不可以。穿了错误颜色的长袍，用了错误颜色的帽衬，戴了错误颜色的流苏，都是违反整个社会秩序的行为，是严重的违法。

这些规定虽然苛刻，但却造就了一个对色彩的细微差别和含义异常敏锐的社会，中国人对红色的区分就是最好的例证。中国的红色不是单一的，而是有很多种，而每种红色都有不同的内涵。丹是朱砂的颜色，因此与健康和长寿有关，也有仙丹的意思；朱是正红色，与地位和财富有关；赤更接近火一样的颜色，代表诚实和忠诚，通常在婚礼上使用；而红，发音悠长而轻柔，就像遥远的回声，像血一样的颜色，对应着权力、名声、幸福和好运。

唐代以后，黄色成为中国地位最高的颜色。但在周朝、汉朝、晋朝、隋朝、唐朝和宋朝的部分时期，红色是一个王朝的主色调。

明成祖朱棣

在明朝，红色还获得了特定的皇室含义，因为明朝的创始者恰好姓朱。红色在帝王生活中始终存在，它装饰着宫殿的门窗和墙壁，出现在衣服、旗帜和皇家用品上，并且是婚礼的主色调。在官方场合，它不仅代表皇权，也是权力的实际载体。比如在清朝，皇帝阅读官员的奏章，在做出决定后，他将毛笔蘸朱墨，在奏章上写批示，即所谓的“朱批”。

在中国，人们则是普遍认为红色在中国历史上有更古老的一系列含义——红色代表热烈、明亮而活跃，是象征着希望、变化和好运的色彩。

《色彩简史》中提到了红色和中国文化的关联，时至今日，随着市场经济的成熟，红色在中国仍具有深远的影响力。红色被用来避免灾祸、带来好运和庆祝胜利。红色的内衣或腰带可以带来好运；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迎接新年的到来；大门上贴着题写吉祥诗句的红纸；生日请柬是红色的；传统的结婚服饰也是红色的；结婚礼物用红布、红纸或红丝带包裹；吃红糖庆祝新生命的诞生；给新生儿穿红色的衣服；颁奖仪式用红绸做标记；荣誉榜用红纸书写。在中国，红色的寓意是如此积极，连表示股票上涨都用红色而不是绿色，这几乎与其他所有国家截然不同。

《色彩简史》（暂定封面）

[英] 詹姆斯·福克斯 著

无论是追溯历史，还是着眼现在，红色一直都是人类的记号：它记录了人类的文化，表达了人类的感情，诉说着一段段历史往事。红色凭借自己独特的含义，陪伴我们一次次走过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节选自《色彩简史》 [英]詹姆斯·福克斯 著

预计2024年6月出版

责任编辑：陈宥云

责任审读：童小伟 廖思拍

责任校对：刘会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