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习俗，给新年增添年味

腊月二十三往后，家乡迎新年的气氛浓重起来，家家都在遵循老习俗——拜菩萨和祭祖宗，已成为随处可见的文化现象。

清早，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青菜年糕汤，我便走出家门，迎着朝阳沿溪边漫步。苏醒的溪水清澈而恬静，溪流下静卧着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在流水中缓缓晃动；那成群结队的小鱼，一会儿聚拢成一堆，黑压压的，它们似乎同时发现了吃食？！眨眼间又分头散开，这是被我的脚步声所惊吓！鱼儿灵活敏捷的身影着实可爱；撒落在水面上的光芒像一片片碎银，一闪一闪，蛮耀我的双眼。

岸边住家户屋顶上的炊烟袅袅，满是柴火的味道。各家的屋门都是双扇敞开，每隔一段就能瞧见正在拜菩萨的人家。一张四方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供品，大红蜡烛头上火苗随风摇摆，烛身印有大吉大利。闪着火星的香支飘起淡淡青烟，缭缭绕绕，徐徐升空。供品除清一色的一只全鸡、一方鲜肉（三根肋条骨大小）、一条大鱼（必须是有鳞之鱼）外，还有豆腐、年糕、馒头、水果之类。另外，酒水也都斟得很满，盛着黄酒的盅子列队似齐齐整整排成一溜，我不时嗅着熟悉的气味——绍兴老酒的浓香。甲辰龙年是公历闰年，供桌上的酒杯在习惯上多放了一只，共13只。也见有放了16只的（意喻更加客气）。拜菩萨要持续一炷香的时长（也有续支香拜至蜡烛出钉），敬拜期间，一家人都以毕恭毕敬的态度。长者还会把蹒跚学步的孩子带到拜凳前，我见那刚能迈稳脚步的幼童竟然也表现出肃穆的神态，像模像样地鞠躬、跪拜，真是赞叹不已。人们用真实而虔诚的心默默揣念和祈祷，为的是祈求新年吉祥如意，幸福安康。

拜菩萨有荤拜和素拜之分，你见供桌上敬奉着鸡、肉、鱼者，那是荤拜。我家则多为素拜，敬奉的供品清一色素食，像年糕、豆腐、糕点及香蕉、苹果、橙桔、红枣、花生、桂圆等，没沾半点荤腥。酒水也采用洁净溪水烧出的白开水。

童年的印象中，我外婆吃斋念佛。外婆拜菩萨，祭祖宗的日子多数放在腊月三十日。每当安排就绪，外婆表情严肃地让我到供桌旁，指点我跪拜，她的口中不停念叨“顺顺利利，健健康康”等吉祥语，这样的熏陶，潜移默化给我童年的内心播撒下底线和敬畏的种子。母亲慎终追远的观念很强，她完整继承了祖辈传承下来的拜菩萨、祭祖宗习俗。上世纪在大西北生活、工作的岁月里，依旧保持祭祖的习俗，形成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的习惯。在那些年代，每逢祭拜，母亲总让我承担迎请和回香的工作，我总要东张西望一阵子，希望我的行动不要被路人发现。如今，我的妻子开始逐步将这一带有浓重文化色彩的老习俗传递到儿媳手上。屈指算来，前后也已传承了四代。

腊月里，拜菩萨，祭祖宗要放在同一天完成，即早上拜了菩萨，下午接着要拜祖宗。拜祖宗时可以重复使用早上拜过菩萨的水果类供品，而菜肴、主食等供品要另外做，主要是选择几道祖宗们生前喜爱吃的食品。母亲对她的大人们喜欢吃的饭菜记得很牢，于是从食材选购到下厨烹烧，都做得极为细致。当年，只要我在母亲身边，迎请祖宗的任务都由我来完成。母亲亲手点燃三支香后交给我，便一再叮嘱我，记住！大人包括乔葛岙的太公、太婆，公棠的太外公、太外婆，入山亭的太外婆，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个都不能落下，都要请到。我便手捧香火，很虔诚地站在大门之外，面朝祖宗们所在的方向，在心中默默地挨个呼唤：“新年临近，请太公、太婆，太外公、太外婆……来家里吃饭。”随着香火插进香炉，祖宗们都已“落座”，母亲便轻声念叨，细细介绍各类菜蔬：“娘娘（对奶奶的称谓），这道菜侬意向欢喜吃，多吃点啊。爸爸，这道菜炖得很绵软，侬原来很要吃，多吃点啊……”。

其实，祭祖的习俗在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中，早已传承了五千年。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轩辕黄帝本人非常敬畏大自然，他对祭祀无比重视，曾经常开展规模很大的祭祀活动。轩辕黄帝还能把握顺应天地自然四时节气的规律，教导百姓依照日月星辰的运行展开生产劳作，以避免遭受风火水土等天灾的危害，可见我们先祖的大智慧。

祭祖比拜菩萨用的时间更多，请客的诚心与人间一致，要续香、要添饭、要斟酒。过去，为祖宗添饭、斟酒总是由父亲记着，他在操作中很小心，生怕因身体“碰撞”到祖宗们而影响到他们的用餐和聊天；父亲添酒时还恭敬地劝着祖宗：“今天时光还早，不要性急，慢慢吃，多吃点，多聊会。”祭拜的过程要酒过三巡，饭添三次。最后全家人还要挨个再在拜凳上拜拜，祭祖活动也就接近到尾声。回香时，子孙们还要焚烧早已为祖宗们准备好的纸钱和经文。

穿越岁月的烟云,当我手捧飘着青烟的香支站在大阊门外恭候的时候，我的嘴里还呼唤爸爸和妈妈。当我把点燃香支插入香炉时，当我为先祖们添饭、斟酒时，慈父慈母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的眼前，内心突然间酸楚，便不由得热泪盈眶。这一刻我更加感受到“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有归途”的含义。我仿佛看到父亲和母亲对我们满意的笑容，又听见了母亲的话音：“娘娘，这道菜侬意向欢喜吃，多吃点啊，爸爸，这道菜侬原来欢喜要吃，多吃点啊……”。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几千年的中华文明史说明，当我们注重孝道，以慎重和恭敬心来追思和缅怀先祖，是可以促进社会风气的淳厚和民德的归厚。尊重和传承祖先的文化，才能培养出忠实厚重的品德。

我对千百年来人们所传承的拜菩萨这一习俗的理解是人生要追求健康的精神享受，从小时起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要有敬畏之心，要有底线意识。举心动念中多一点仁义礼智信，少一点贪嗔痴慢疑。佛陀从来都是反对人们对他的盲目崇拜，而希望大家在生活中能够学习他的言行——无私、慈悲、怜悯。假如说我们拜菩萨的目的是为了升大官、发大财，为了贪图享乐和独自幸福，那就是搞迷信活动了。

作者：毛柯柯

编辑：毛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