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记｜贾琏：一个蜕化的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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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杨树

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大部分时候，武大在潘金莲面前都是有优越感的。那仅仅来自他的性别优势——他随时可以一纸休书把金莲赶走，但不管潘金莲如何百伶百俐，她都不会想主动离开的问题。那已经超纲了，更别说离开这个家，不管多么膈应，她甚至不能让那个男人去别的房间睡觉。

如果武大郎坚持不签发休书，而这样的情况又必须改变，让潘金莲变成寡妇几乎就成了唯一的解决途径。于是，就有了西门庆资金支持，王婆场外指导，潘金莲亲自上场……潘金莲先为自己的大郎灌下砒霜，再身姿轻盈地跳上床来，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温柔地叫男人发些汗……

但这绝对是西门庆一生最大的败笔。花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动刀动枪呢？也许就是从武大身上吸取了教训，西门庆决定改武斗为文斗……先试着从对手身上寻找漏洞，然后针锋相对，确保一击即中——西门庆在此后的征战中变成了一个谋略家。

蒋竹山是个土医生，也是个穷酸书生，西门庆起用两个光棍、四五两碎银，一番揉搓后，这厮便自动离了李瓶儿。韩道国要的是银子，西门庆送上的是一座宅院，于是，韩道国主动将王六儿让给了大官人。来旺归家发现情况异常，便四处嚷嚷说要杀西门庆——他真的那么在意老婆有没有跟主子私通吗？西门庆说拿300两银子让他在家门口开个酒楼做生意，那来旺连忙爬在地下磕头……

问题是，武大郎的软肋在哪里？

武大可能真的没有软肋，这就是这个“三寸丁”的强大之处。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西门庆才不得不痛下杀手。

潘金莲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为了这口滋味，西门庆敢作敢当，他甚至把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摘了下来。贾琏的馅饼是尤二姐，他决定为二姐也拼一回。

作为旁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贾琏和二姐这段恋情。两人的初恋基本上就是相互见色起意，贾珍贾蓉父子深度介入让事情变得太过复杂；避开凤姐，偷娶在小花枝巷的操作更是十分荒唐……贾琏唯一的底气可能就是，即便事情败露，拿子嗣艰难做借口，凤姐也不能翻天。

他这点心理优势本质上没有超越武大。贾琏偷吃那次被凤姐抓了现行，老祖宗主持公道就是规劝凤姐算了：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么着。

贾琏的另一大优势就是他的出身了。但这个优势给他带来的实际好处似乎比想象中要少。凤姐儿过生日，贾琏得了个空跟把鲍二家的搭上了（被凤姐抓了现行）；女儿巧姐出痘，他也上赶着把多姑娘拿下了（被平儿找到了蛛丝马迹）。偷偷摸摸娶了个尤二姐，也没有能力保得住，活活被人颠连折挫而死……二姐死了，贾琏连烧埋的银子都凑不齐。

这位琏二爷除了一副精致的皮囊之外，内里早已经变得空洞而腐朽。这些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即便是男人残存的那一点小爱好，也实在摆不上台面——鲍二家的、多姑娘……

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房里拉……老祖宗可以理解馋嘴猫，但不能接受一只又馋又烂的猫！

长期以来，性别优势就是我们传统里的政治正确。没有人能说清其中的逻辑，但谁都不会去挑战——就像在苹果发布会上，你一定能见到少数族裔、女性、残疾人坐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这当然是好事，但有时也难免令人怀疑，他们是真的优秀，还是仅仅因为的特殊身份才在一众佼佼者中脱颖而出的？

贾琏不读书，不做官，一个五品同知还是花钱捐的。家里的事有凤姐，外面的事呢？护送黛玉回家出过一趟公差，再就是帮贾赦跑过两趟平安洲。贾琏帮贾赦办的应该是机密大事，但为了几把古扇竟然被父亲打的爬不起来，脸上还打破了两处。贾琏是机密大事没有办机密吗？

贾宝玉也曾经被父亲打得皮开肉绽。考虑到被打后享受了一众女儿格外的怜惜，宝玉相信这次挨打是值得的。

这原本就是贾宝玉生命的意义。就像他与黛玉的日常——三日好了，两日恼了……总是先有黛玉找宝玉的别扭，其实是试探宝玉，而宝玉一旦表露心迹，她立即就说宝玉欺负她……这是典型的中国式恋爱方式。

而这样的方式迟早会受阻。打屁股虽然疼，但日后回想起来也算十分美好了。这种美好在贾琏这里也不存在。我们很难想象，贾琏被打除了体现贾赦作为一个父亲的威严外，它还有什么意义。

那对贾琏更像是一种侮辱。我们甚至猜不透这位琏二爷整天在做什么——表面上，贾琏在荣国府管着事。宝钗过生日按什么规格要贾琏拍板，家里一时周转不开，要求着鸳鸯偷着把贾母屋里的东西运出去，这时候只能是贾琏开口。

但所有人都知道贾府里是凤姐说了算。除了一出生便拥有的东西，贾琏的生活既没有归依，也找不到任何意义。

所谓的意义在西门庆那里也不存在，但他的身体——甚至灵魂似乎天生就是有明确指向的。

大部分人都会有沉溺于与自己欲望无法自拔的时光，西门庆的问题在于：他听之任之，且乐之不疲。

西门庆和李瓶儿算是真心相爱了——至少在李瓶儿那里算。在西门庆这里问题还要复杂得多。那一次，李瓶儿软硬兼施把花子虚赶到“院”里去了，随后与西门庆烛光摇曳中开始推杯换盏，这是多么浪漫啊——但谁也想不到，西门庆刚刚是翻墙过来赴会的。

说好了六月初四迎娶瓶儿，赏花楼也盖的差不多了，然后就被亲家牵连了，于是李瓶儿嫁了蒋太医……两个月后赶走了蒋太医，瓶儿说还是要嫁西门庆，西门庆也认了。

两人接下来的日子比所有人想象的更缠绵……李瓶儿死了，西门庆的哀哀欲绝几乎令人感动——但一转眼，瓶儿的灵前，他就跟奶妈如意儿勾搭在了一起。

我们当然都不认同他，但你得承认，西门庆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努力！他左右逢源、得风得雨，不知被多少禽兽一样的人正生着欢喜心、效法心呢。

比起贾琏，西门庆的成功是仕途经济——但某种程度上，他还是一个文艺青年。孟玉楼最可西门庆心的不是那两张南京拔步床，而是她弹的一手好月琴……月琴形似满月，音量轻缓，音色清脆柔和，最适合抒情。

潘金莲拿手的是琵琶。她一曲《山坡羊》虽不能让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不忍，却也让金莲自己先伤心了——那眼中泪珠儿由不的顺着她的香腮流将下来。

那一次，李瓶儿死了，西门庆在家里听曲，突然就共情了——西门大官人或许会流泪，西门庆的眼泪是加糖的咖啡……

琏二爷只是一个风流浪荡之人，他寻花问柳，劣性不改。王熙凤又是一个精干的女人，在她的辖制下，贾琏的生活空间里就只剩下了鲍二家的和多姑娘。

事实上，整个大观园就是一处欲望的废都，那里除了勾心斗角，就是声色大马，找不到更多积极向上的东西。表面上看，大观园里的一切都精美至极，但生活在里面的每个人都显得委屈、自私、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西门庆呢？女人之外，西门庆周围还聚集着很多人——他们多半也不如意，但似乎很少委屈自己。

他们中有权贵，西门庆极力兜揽、迎合、投资他们，这些人也为西门庆带来了超额利润；二是他身边那些兄弟，他们吃他、喝他、用他，然后利用他、背叛他——但西门庆似乎毫不在意；三是最底层那些社会混混。他们的生活原本没有交集，但这些人好像都是西门庆豢养的线人——通过他们西门庆几乎无所不能。

事实上，所有这些人都在被西门庆豢养着，这让西门庆在一定程度上真的可以通天。

不得不承认，从西门庆到贾琏，我们的精神世界似乎越来越萎靡了。

很难想象，贾琏和西门庆站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情景？它让人想到了宝玉与贾环吗？谁是丰神俊朗的玉面小生，谁是那个猥琐荒疏的笨小孩？——如果武大不幸出生在贾府，他会是另一个贾环吗？

撇开道德框架，我们发现西门庆从始至终都在大踏步往前走。他为自己设定了一个个目标，然后努力去实现它——尽管他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所在。

假以时日，他甚至有可能变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西门庆的财富是他的底气，但他并不总是靠金钱开路。林太太是招宣夫人，她看中的一定是财富以外的东西；作为殷实商人的未亡人，孟玉楼更看重的似乎也是别的东西……见到西门庆的那一刻，林太太和孟玉楼立即就拿定了主意。

这两次都算得上一见钟情吧？如果不是西门庆自己不珍惜，听凭这个庞大的身躯一天天被做空，他的事业正无可限量呢！宝玉的大部分时光都在为那些女儿调脂弄粉，但他不必操心买脂粉的钱；西门庆却凭一己之力养活了一大家子——以及别人的家人。

而他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凭实力“赚”来的。武大的性别就是他的全部优势，贾琏的优势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也决定了，西门庆的一切都是他努力的结果——他的花天酒地、他的油干灯枯。

冯友兰有“人生境界”之论曰：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贾宝玉无我，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背叛他的性别身份，并最终走向了天地境界。

道德一直都是一种虚幻的存在。我们都相信它是最好的，也曾广泛存在于我们身边，并且很乐于用它要求别人。武大们永远都在为最低需求求取，其人生追逐一直都停留在功利境界。他代表的是芸芸众生。

应伯爵们就是芸芸众生本身——他们所谓的“知趣”就是语言滑稽，动作夸张，反应迅捷而搞笑……无论西门大院、还是丽春院内，应伯爵都是一个优秀的“丑”角。

西门庆却是自然境界。他是一个标准的“净”角：大开大合，气度恢宏。我们在戏剧舞台上见到的那些形象——如关羽、张飞、曹操、包拯、廉颇等，以各种色彩勾勒的图案化的脸谱为突出标志，他们性格粗犷，气质奔放，属于奇伟、豪迈一类的人物。

武大愚鲁混沌，从不知辗转腾挪为何物，他的下一世可能是在畜生界。

贾琏呢？贾府里的琏二爷就像是一个翩翩小生，如果把背景换成西门大院，他可能就是那个陈敬济……面目俊秀、衣着光鲜，一副王子公孙的模样——而一旦离开大院，那就是一个墙根下趁着太阳捉虱子的小花子。

第18回，得宠臣蔡攸指引，西门庆家人来保来到右丞相李邦彦府，献上白金500两，期待搭救主子性命。那李邦彦觉得用它买一个名字十分划算，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将文卷上西门庆的名字改作：贾廉。

西门庆死了，在普静老师的指引下，他的下一世是东京城内富户沈通之次子沈越也……又不知轮回过多少世，京城巨族荣国府长房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唤作贾琏。

廉，屋檐，为人遮风挡雨；琏，装食物的器皿——豪华饭桶也。贾廉——贾琏，借树开花，这可能是金红二书最确凿的连接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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