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阿根廷人讲如何在“休克疗法”中生活

本报记者 白云怡 陈子帅
编者的话：阿根廷经济部长17日在社交媒体发文称，今年1月，该国政府时隔12年重新实现财政盈余，达5184亿阿根廷比索，该月也是阿根廷总统米莱上任后的第一个整月。但此后不久，多家媒体便报道称，阿根廷的贫困率反而上涨至20年来的最高点，达到57.4%。两个多月来，米莱政府的“休克疗法”对阿根廷社会与民生产生了巨大影响：有的工薪阶层把餐桌上的牛肉换成较为廉价的鸡肉，一些中产人士不再去餐厅吃饭并开始搜集报纸上的打折券，超市的理货员不得不频繁更换价签，小企业主们则感叹生意更加难做……面对一系列冲击，一些阿根廷人感叹“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也有人仍对米莱的改革抱有信心。日前，《环球时报》记者采访了多名阿根廷居民，听他们讲述自己生活发生的改变，以及对阿根廷未来的期待。
“在牛肉之国，我们却不得不吃鸡肉”
所有受访者都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自2023年12月以来，阿根廷各种商品的价格均大幅上涨。爱德华多·佩雷斯是一名从事国际贸易的阿根廷人，他告诉记者，在过去两个月中，从卫生纸、面包、食用油，到牛肉、猪肉、面粉，几乎所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都在飞速上涨，“各种商品普遍涨价50%到100%不等。这导致人们开始不得不去不同超市一家一家地比价，然后才买东西，而且也只买必需品”。
牛肉一直是阿根廷民众最常消费的肉类，阿根廷更是有“牛肉之国”之称。几年前，《环球时报》记者在阿根廷采访时，曾有当地妇女闲谈时告诉记者，“当我不知道该给家人做什么饭菜时，我就烤牛肉”，足以看出当地人这一饮食习惯的根深蒂固。
然而，这一情况似乎正在发生改变。“一切都太难了。我们每天都在想，‘月底能不能熬过去？’‘今天我还能做什么菜呢？所有东西都涨价了。’”奥丽安娜和萨米尔是一对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年轻夫妇，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他们属于低收入群体。“我们在一个产牛肉的国家，却只能吃鸡肉，因为它更便宜。”奥丽安娜抱怨说。据当地媒体报道，还有的阿根廷家庭因为难以负担食品价格的暴涨，一天只吃一顿饭。
中产阶级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古斯塔夫·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家出版刊物做文字工作，他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在米莱就职以来的短短两个月间，他的家庭就改变了很多生活习惯，包括压缩在吃饭上的费用，“因为我的购买能力实际上下降了至少50%”。
“在餐馆就餐的费用上涨了40%到80%，所以我们首先停止了在餐馆用餐。”古斯塔夫告诉记者，当一家人最近在超市购物时，他们不再选择以前习惯使用的品牌，而是“降级”购买质量相对更差、但更便宜的牌子。“我们还开始学着积攒报纸上的打折券，专门找有优惠的超市买东西，平时也会多囤些食物和清洁用品，因为物价上涨得太快了。此外，用信用卡付款也是个‘窍门’，因为晚些付钱在现在的环境下就是省钱。”
一名常出门采买的阿根廷家庭妇女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在过去两个月中，超市商品的价格随时都在变化，更换价签已经成为超市工作人员的一项重要工作，而人们在超市里看到价签时的叹息声也越来越多。
如果说，面对食品价格通货膨胀，人们还可以“节衣缩食”，那么公共交通费用的上涨则让很多人不知如何应对。近几个月，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地铁票价多次被上调。单程费用于今年1月从80比索涨到110比索，又于2月上调到125比索。据《布宜诺斯艾利斯时报》报道，当地政府已批准地铁单程票价在4月上调至574比索。“这大大增加了工薪阶层的通勤成本，有的人连上班都困难了。”古斯塔夫抱怨道，公共交通费用的上涨对最贫困的人群以及有老人和孩子的家庭影响最大。
普通人的比索和富人的美元
阿根廷的经济状况也为不少企业的经营和劳动者获得合理收入带来更多的困难。佩雷斯告诉《环球时报》记者，现在阿根廷职员的平均月工资不到200美元。“比如一名文职秘书，一个月差不多只能赚150到220美元，一名大厦保安的月工资则在130到200美元之间。这个数字因为汇率的贬值还在迅速下降。”
据阿根廷媒体《职业人》援引知名咨询公司Statista今年1月的数据显示，阿根廷当前最低月工资为15.6万比索，按当时的黑市汇率折算只有156美元，其水平在受访的18个拉美主要国家中排名倒数第二。而据阿根廷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去年12月，阿根廷的“贫困线”是月收入24万比索。这意味着最低工资远远无法满足人们基本的生活需求。令人感慨的是，据《职业人》报道，就在8年前，阿根廷的最低工资水平还曾在拉美地区名列前茅。
而对于企业主来说，由于原材料等成本的上升，生意也不好做，一些企业面临裁员甚至关门的困境。阿根廷商人克劳迪奥·佩雷斯曾经拥有12家超市和糖果店，但现在只剩下2家。他在接受BBC采访时表示，未来的情况只可能更糟。“如果现在的经济状况再持续3个月，那么我到时候就连电费、员工工资、税都付不起了。”
古斯塔夫告诉《环球时报》记者，目前阿根廷的国有企业已大规模裁员，政府部门也已宣布将要裁员。当地人普遍预计，不少私营企业也会因经营困难在未来几个月裁员。他的一些朋友已经失业，他自己也少了一份兼职。“由于很多阿根廷人购买力几乎为零，所以面向国内市场销售的企业受影响很大。”
在上述背景下，1月24日，阿根廷迎来了一场大规模的罢工。“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动员。在阿根廷现代历史上，从来没有在新总统上任不到7周的时间内就发生大规模罢工。”据半岛电视台报道，一些走上街头的工人敲着锅，举着指责米莱“叛徒”的标语，其他横幅上还印有阿根廷工人阶级偶像庇隆夫人的肖像。然而，米莱反驳抗议者的主张称这是“思维落后”，“是有一些阿根廷人想留在过去的颓废中”。
值得一提的是，在经济动荡中，阿根廷的贫富分化现象正在加重。普通人的收入以比索发放，他们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太多渠道得到美元，便不得不吞下物价飞涨的“苦果”；但富人拥有大量美元资产和储蓄，由于比索汇率也在贬值，所以很多商品以美元计价并没有变贵，有时甚至比邻国还便宜。
中国社科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周志伟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米莱政府的财政紧缩政策是一把双刃剑，它在实现财政盈余的同时，也会使国内贫困率抬升，可能进一步激化社会矛盾，民众示威游行等活动可能会是下一阶段的常态现象。只有当就业恢复后，劳动力市场呈现活跃态势，贫困问题才有可能得到逐步缓解。
“阿根廷正在走向真正危险的社会对立局面，甚至可能导致国家解体。”阿根廷前央行行长克劳迪奥·洛萨诺上月底在参加一场反对新政府经济政策的示威游行期间评论道：“新政府的政策加剧了不平等和贫困……在价格体系普遍放松的背景下，这些政策只能让极少数企业或部门的利润大增，但整个社会的收入将大幅减少，这将导致国内市场的崩溃。”
“让我们给他一年的时间吧”
在米莱上任的第三天，阿根廷经济部长就公布了一系列旨在缩小财政赤字和控制通货膨胀的政策。米莱政府把阿根廷经济问题的根源归咎于财政赤字过大。新政府将推出一系列政策缩小财政赤字，包括将政府部门由18个减少至9个、降低政府对能源和交通的补贴、停止新建公共工程招标等。
上海大学特聘教授、拉美研究中心主任江时学19日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一个国家的财政收支能说明一些问题，但不能说明所有问题。米莱政府的财政盈余是以牺牲阿根廷人社会福利为代价的财政状况改善。这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一种痛苦，而不是幸福。
2月6日，“阿根廷人自由基础和起点”综合法案因执政党在众议院并没有足够的票数支持被全部退回到立法委员会，此后米莱决定从国会撤回该法案，不再进行表决。这部从最初的600多项措施删减到300多项、处于米莱改革核心的法案在国会受挫后，甚至有阿根廷民众认为米莱将面临被弹劾的风险。
“我对阿根廷的未来无比悲观。”古斯塔夫对《环球时报》记者不无悲伤地感叹，“如果让阿根廷经济勉强运行的代价，是数千万阿根廷人的福祉和生存尊严，那是阿根廷人无法承受之重。而削减对科学、文化和工业的资金支持，也会破坏长期发展的前景。历史上，阿根廷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时刻，都发生了大规模抗议和社会动荡，并最终引发了政府的倒台。”“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另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市民这样对记者形容称。
不过，并非所有饱受经济危机之苦的阿根廷人都反对米莱，佩雷斯就是米莱的支持者之一。“阿根廷如今的状况并不是现政府造成的，他们才上任不到几十天，多年的错误政策才是主因。”他对《环球时报》记者解释说，自己认同米莱政府的说法，过去这些年里，阿根廷的公共支出太多了，所以他支持米莱政府削减政府部门、实现财政平衡的做法，“我们得给新政府时间，才能看到增长”。
半岛电视台援引民调机构Escenarios上个月的一项调查称，55%的受访者认为，米莱的改革措施对于改善经济是必要的。报道援引政治分析人士的话称，这一数字主要得益于新政府的解释和宣传工作，他们认为阿根廷的经济困境是由于前政府的政策导致了问题的累积。尽管如此，该民调显示，大多数受访者认为任何重大政策变化都应逐步进行，而非一蹴而就。
“大多数投票给米莱的人都希望有所改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支持这种自由主义的经济和国家管理方式。”BBC援引分析人士的话称，生活水平的变化是大多数阿根廷普通人唯一关心的问题，米莱也许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来改变现状，让人们感受到生活的好转，“米莱的政治蜜月期可能非常短暂”。
“米莱曾在就职演说中警告称，阿根廷的情况在好转之前会变得更糟。他的确做到了。”半岛电视台评论称，如果一段时间后情况未能好转，阿根廷人对米莱政府的反对可能会加剧，甚至导致其无法完成任期，新政府可能会在短短几个月内发现自己“陷入风暴的中心”。而米莱近日接受采访时称，阿根廷经济将于3月至4月到达低谷，随后便将“触底反弹”。
“让我们给他一年的时间吧。”半岛电视台援引一个阿根廷人的话称，“如果在这一年，我们必须吃豆子，那就让我们吃豆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