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二令三人木”,这是王熙凤判词中的一句话,因为脂批点出这里用了“拆字法”,于是,广大读者便以“人木”为“休”,认为这是表示王熙凤最终被贾琏休弃了。
我不认同这种看法。
但凡伟大的作品,情节的发展必然遵从事物发展规律,无论是贾琏本人的个性,还是整个贾府处事的调性,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贾琏是温润的暖男,做不出狠绝的事
人是多面的,伟大的作者在塑造人物时,必然也会把人的多面性塑造出来。贾琏的风评不佳,是因为他在男女问题上不够自律,“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贾母骂贾琏语),但这并不影响他有着温润的一面。
也正是因为他是个温润的暖男,才任由王熙凤压他一头。他对王熙凤的怕,不是真怕,而是让,让步的让。
这是温润之人常做的事,因为不缺爱,内心柔软,所以不会与人争强,凡事愿意退让,把舞台让给需要的人。
这样的人,内心蓄满了爱,却藏不住恨。偶尔说说狠话,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会往心里去。
说白了就是狠不起来,做不出狠绝的事。
从身份上来说,贾琏是荣国府的长孙,荣国府爵爷贾赦的嫡子,又因能力出众管理着荣国府的外务,他实在有理由高傲自负,但我们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贵公子的傲气来。
当然,他也没理由在王熙凤面前低人一等,毕竟那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王家再怎么厉害,有“出嫁从夫”的帽子压着,只要贾琏愿意拿出男人的威严来,王熙凤就得服服贴贴地低头做人。
所以,王熙凤的嚣张,多半是贾琏惯出来的,他对她是让,更是爱。
书中有一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刻。
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在生日宴上春风得意的王熙凤,中途想回房休息一下醒醒酒,不想撞见了贾琏正在家和鲍二媳妇偷情。不但偷情,贾琏还附和鲍二媳妇“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的说法,抱怨王熙凤连平儿都不让她碰。
王熙凤哪能受得了这份气?立即踹门进去撕打。贾琏也仗着酒劲,从墙上拔出剑,喊打喊杀。
事情闹大了,闹到了贾母跟前,贾母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总体来说,这件事贾琏赢了,因为贾母用一句话把贾琏所做的事轻描淡写地给定了性:
“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她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
这句话,既为贾琏开脱,又谴责了王熙凤是妒妇,错在凤姐。
如果贾琏是个高傲的人,有贾母为他撑腰,他完全可以借这件事使劲打压王熙凤,从而把他作为丈夫的尊严和权益都要回来。
但他没有,不但没有,他还对王熙凤产生了怜爱之心:
(贾琏)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得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
内心柔软的人,特别容易心软,从而将对方的种种不是忘得一干二净,只记恩不记仇。
有人说,贾琏休掉王熙凤,是为了给尤二姐报仇。只能说,这种想法,实在是高估了尤二姐在贾琏心中的份量,也低估了王熙凤在贾琏心中的份量,更是没有读懂贾琏内心的柔软温润。
没错,尤二姐死后,在贾蓉的提示下,贾琏确实说过“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的话,且不说这件事能不能抓到王熙凤的把柄,就凭贾琏只记恩不记仇的个性,他说的狠话是不能作数的。
毕竟,尤二姐在他心里的位置,并没有多重要。
如果真要追究责任,尤二姐之死,他自己要负主要责任。视国法家法于不顾娶了人家,又没有做到护她周全,新鲜劲一过就冷落了她,这才让王熙凤有机会对付尤二姐,才使得尤二姐心灰意冷吞金而亡。
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说的是玩乐,而不是感情。要说到感情因素,在贾琏心中,尤二姐无论如何都不及王熙凤。他们不仅是结发夫妻,有过柔情蜜意的恩爱,他们还是同事、是战友,共同为管理好荣国府而出谋划策、尽心尽力。
贾琏虽然风评不好,但大是大非还是拎得清的,王熙凤对贾府所做的贡献,是无法抹杀的。
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对于只记恩不记仇的贾琏来说,几年之后,早就将尤二姐忘得一干二净,眼前的却是和他一起共同对抗家族日渐衰落困境的发妻。
比如他们合作默契,说服鸳鸯将老太太的东西弄出来换钱,这样的关系,远比与尤二姐露水鸳鸯般的情意要深厚得多。
他有什么理由将她休弃呢?何况,到了后期,王熙凤健康受损,一脸病态,这更会激发贾琏的怜爱之心。
王熙凤算得上贾府的功臣,贾府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
说完了贾琏个人不会有休妻的想法和做法,再来看看贾府会不会这么做。
读红楼,有一个大背景必须读懂。贾府是“赫赫扬扬,已将百载”的贵族,这个贵,不是物质之贵,而是精神之贵,历代的主子都是内心仁厚的人,除了末世进入贾府的王熙凤。
所以,我们看不到贾府有做过欺男霸女之事,石呆子事件,也是贾雨村一手策划并操作的,贾赦只是乐见其成。
正因为如此,当迎春被孙绍祖家暴,贾府也没有拿身份地位去施威。
这是贾府代代相传的家族文化:温和仁厚,不做为富不仁之事。
贾府传到了第四代“玉”字辈,财富和社会地位上已经到了“一代不如一代”最明显的时期。
一方面,“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人越来越多,事越来越杂;另一方面,财政上入不敷出,又缺少管理人才。
这是末世的贾府面临的最大的困境。
王熙凤的到来,其实是以一己之力挑起了最艰难的重任,所以作者说“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她对贾府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功劳不可谓不大。所以,贾母会大张旗鼓地为她办生日宴,目的就是犒劳她的付出。
王夫人就更不用说了,凤姐是她的亲侄女,她是过来人,管家之事有多辛苦她当然知道,因此会比贾母更怜惜凤姐。
因为凤姐用官中的钱放贷,很多读者据此认为凤姐管家是为了钱。
其实不然,凤姐虽然确实爱权也爱财,但她更爱逞强,显示自己的能力。
这一点,随手就可以找到例证。
比如第十三回的“协理宁国府”,当贾珍希望凤姐帮忙料理可卿的丧事,王夫人担心她太年轻没经验办不好,作者却这样写道:
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服,巴不得遇见这事。
喜欢揽事,爱好卖弄才干,想通过大事件让人信服,这都表明,凤姐是个逞强的人。
还比如,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作者直接点出了凤姐“恃强”,然后通过平儿之口说明她逞强:已经患上了“血山崩”这样的大病,“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这可真算得上为了工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所以,当宫里的夏太府打发小太监来索要钱财时,她会把自己的陪嫁拿出去典当来平事。
逞强的人,总喜欢所有事都在自己的手里解决,不把麻烦推给别人。也正是这样,贾母和宝玉黛玉这些人才能在末世安然地享受着生活。
有理由相信,随着贾府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凤姐会竭尽全力来维持,甚至把自己的私房都拿出来公用。
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贾府着想的人,贾府有什么理由抛弃她,又怎么做得出过河拆桥之事?
虽然王熙凤经常把“我们王家”挂在嘴上,虽然赵姨娘认为她当家会把家私都搬到娘家去,但拥有上帝视角的读者,应该不会像赵姨娘那么“愚”,能看到凤姐一直把自己当贾家人,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怎么管好这个家。
当然,凤姐为了一己之私做的那些恶事,确实无法原谅,尤其是为了铲除尤二姐所设的局,把家丑闹到了外面,牵扯到了官府。
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倒霉的首先是贾琏,毕竟犯了国法,是要入刑的。到了那时,他哪顾得上休妻?大家只会一起想办法怎么捞人。
而且,休妻能起什么作用呢?把罪责推给王熙凤吗?别说不可能,也做不出来。泄愤吗?这更不是贾琏和贾府处事的风格。
总之,我相信,越到艰难时刻,贾琏和王熙凤越会更加紧密地联合起来,冰释前嫌。毕竟,不但四大家族是共损共荣的捆绑关系,贾琏和王熙凤也是共损共荣的捆绑关系。
这才是暖男贾琏和仁厚的贾府会做出来的事。
贾府是有着将近百年历史的贵族之家,不是市井小民。休妻之事,事关重大。即使到了衰败时刻,骨子里的教养不会丢,就像君子死不免冠,即使一败涂地,该有的体面依然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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