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哲学与智慧——文、彣；彣彰、文章；文明、文化

（金文“文”字）

“文”字，是现代常用汉字——“中华文明”、“仰韶文化”、“天文地理”、“文质彬彬”，等等，可以组成无数各具含义的词汇。

古人何以“脑洞大开”造了这么一个字，最初古人造“文”字出于何种初衷，这个字造出之后经历了怎样的字义演变？

这的确是个问题。

甲骨文中，有“文”字。

（甲骨文“文”字）

徐中舒先生说，甲骨文的“文”，“象正立之人形，胸部有刻画之纹饰，故以文身之纹为文。《说文》：‘文，错画也。象交文。’甲骨文所从之‘X’‘U’‘一’等形，即象人胸前之交文错画。”

卜辞中，亦有个别“省错画”而径直作“文”者。

徐先生还说，金文里，这种错画“渐伪而近于心字之形”，如《旂鼎》《史喜鼎》《利鼎》等，致使后人将此字误读为“寍（宁）”，遂把“文王”误为“寍王”，把“文考”错成“寍考”。

值得关注的是，殷商卜辞中，“文”字之最主要含义，是作为祭祀先王的“谥号”。如“《合集》三六一六八”“《合集》三六五三四”“前一.一八.四”等卜辞，将“文”冠于王名之前以为美称。

就是说，在殷代，商族对已逝的先王已经区分了“文”“武”，以彰显其不同的功业和“美德”。

可知，在殷商的时候，“文”之含义，就表示一种“美德”；将“纹饰”“花纹”画于人之胸前，是表示某人，主要指先王，具有此种美德。

亦可知，灭商建周的“周文王”“周武王”，并不享有“文德”“武功”的自有“独立知识产权”。

那么，商族造出这个“错画”之“文”字，是怎么想的呢，甲骨文是否就是“文”字含义的本源呢？

《说文解字.叙》中说：“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

造字是否起于仓颉，暂且不论。但许慎将汉字发展分为“文”和“字”两个阶段，很有意义。“文”，是“依类象形”的“错画”；“字”，则是在此基础上的孳乳，主要是形声字。“文”是字原，所依据的，是“物象之本”——根据某种事物“错画”下来，象形或会意而形成了“文”，然后才到了“字”的阶段。

就“文”这个字来说，其实也如此。

甲骨文的“文”，即会意加象形——如前所述，人之胸前绘有“错画”，表示此人“美”，进而表示此人有“美德”，这是会意；而人之胸前的“错画”，则为象形，《旂鼎》《史喜鼎》《利鼎》上的金文表达更为明确，象“日月星辰”或“云”或“心”。

《周易.贲.彖》曰：“刚柔交错，天文也。”

古人，把日月星辰的分布和运行，包括风、云、露、霜、雪等，统称为“天文”。

古人还认为，“天文”即“天道”“天运”，“普照”和指导人间万事万物。

《周易.乾.》九二爻辞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孔颖达《正义》云：“阳气在田，始生万物，故天下有文章而光明也。”

《周易.贲.彖》在“刚柔交错，天文也”之后接着说：“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天文”是“天道”“天运”，“人文”即世间“人事”、风俗、道德。

《后汉书.公孙瓒传.论》曰：“合诸天运，徵乎人文。”

“化成天下”，就是按照“天道”“天运”的规律，制定人世间的“律法”“礼制”，通过“教化”而使民众遵法守礼。

这个“教化”的过程和目的，即“文化”一词的渊薮。

而按照“天道”“天运”的规律，制定人世间的“律法”“礼制”，古人则称为“文章”。

《论语.泰伯》：“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礼记.大传》：“考文章，改正朔。”

现在，“文”“文明”“文化”“文章”等等，皆以“文”字“统而论之”。古代，其实有一个演化的过程。

殷商甲骨文有了“文”字。

约在春秋之前，古人大概为了进一步明确“文”之“错画”之本义，有孳乳了一个“彣”字。

《说文》云：“彣，㦽（yu）也。”“㦽，有彣彰也。”

段玉裁《注》曰：“是则有彣彰谓之彣。彣与文义别。凡言文章皆当作彣彰。作文章者，省也。文训逪画，与彣别义。”

“逪（cuo）”，即“错”，古时“交错”为“䢒逪”，《毛诗》曰：“东西为䢒，邪行为逪”，就是道路之纵横交错。

过去曾长期认为，“彣”是“文”之本字，但自甲骨文发现后，这两个字的先后顺序应该调过来——先有“文”而后有“彣”。

“彣”，是“文”之“彩”；“彰”，为“文”之“明”。“彣彰”本义，是“天道”“天运”在人世间的成形和明亮光彩。

如《周易.系辞上》所云：“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因为后来有了文字，所有“天道”“天运”和“律法”“礼制”均见于文字，即所谓“文以载道”，所以从“彣彰”中才渐渐演化出“文章”一词，泛指文字，并泛指由文字成篇的文章。

但其本义，一定是指错杂的色彩或花纹。

说到“纹”字，就产生更晚，大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朝顾野王所编《玉篇》，始收此字。

还可证明的是，“影”字，本字为“景”。《周礼.地官.大司徒》：“土圭测景”，即“土圭测影”；现在《孟子》中之“图影失形”，原为“图景失形”。“景”，晋代葛洪的《字苑》，始加“彡（shan）”为“影”。

甲骨文中，尚未发现“彡”字，但有“杉”字，可推断，殷商时期肯定有了“彡”这个字，不然不会有“杉”这个形声加会意之字。

《说文》曰：“彡，毛饰画文也。”

许慎说“毛饰”，大概因为后来许多与“毛发”相关的字，皆有“彡”，如“須”“髟（biao）”，和由“髟”孳乳的“髪”“鬓”“鬚”等等数十个字。

不过这种“孳乳”，应该是一种转义使用。“彡”之本义，即为“画文也”，是“文”的另一种表达。

有意思的是，“文”为“错画”，属于“形”。“形，象也”，“可见者也”。古人发现，除去可见之“形象”，事物还有内在的规定性，即“质（貭、質）”，于是经常以“文”和“质”对称。

魏征奉敕所撰《九成宫醴泉铭》云：“还淳反本，代文以质”。

《论语.雍也》：“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孔子讲的，是“形式”与“本质”的同一性。他认为，作为一个人，只是本质淳朴而没有文化，便会“粗俗”“鄙略”；而很有文采但人性不质朴，则如同“文书”一样华而不实。

所以，“文”，亦可与“野”对称。

当然，如前述及，“文”还与“武”并称。《九成宫醴泉铭》颂扬唐太宗李世民“始以武功一天下，终以文德怀远人”。“文”与“武”，是并列的两种功绩和美德。

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彬彬”，即“文”与“质”、“形式”与“内容”配合均匀适当。他说，这才称得上是“君子”。

《说文》云：“彬，文质备也。”

“彬”，从“彡”。原来音“ban”，亦写为“斑”。古本《论语》，孔子说的是“文质斑斑，然后君子”。“斑”，从“文”。

可知，“彬”是由“斑”演化而来。

《论语.八佾》载：“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郁”，即前面说到的“彣，㦽（yu）也。”小篆亦写为“彧”，当为本字，从“彡”，“文”盛貌。

大致总结一下——

“文”，最大的可能，是古人观象授时过程中感慨天象的丰富多彩所造之字。

这个字，最初是古人对日月星辰之分布及运行规律的“错画”象形。

随之，对天象“错画”象形的“文”字，有了代表“天道”“天运”之义，再进一步包含了“美”“善”之“德行”含义。

甲骨文书于人胸冠以王名，表达对具有“文德”之先王的崇敬缅怀之情。

“天文”为象，世间为“形”，于是有了“文明”“文化”一说，即“文明以止”“以化成天下”。

天象地形，皆为“彣彰”，即以上照下，彰显光明。“文以载道”，律法、礼制皆称“文章”。

“文”“质”有别，又可相得益彰。因此，“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就是这样大致的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