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句叮嘱坚守35年，一位84岁退伍老兵的“动物园”

在湖北恩施的凤凰山森林公园，有一处名声在外但面积不足三个篮球场大的“动物园”，里面的动物并不多，两排锈迹斑斑的笼舍里，喂养着三只猕猴、三只孔雀、两只小浣熊、一头断掌的黑熊、一条小鳄鱼、一头说不出多大的野猪，再加上野猫、野狗整个园区不过30多只动物。

动物园门口摆着一张课桌权作售票处，墙壁上张贴着印有“凤凰山动物园”的喷绘布，桌子后面坐着的，就是这座名气很大、动物很少的动物园园长，兼饲养员、保洁员、兽医、采购员、保安于一身的84岁白发飘飘的罗应玖。从这座当年恩施市第一座动物园建立开始，这位退伍老兵为了当年的一句叮嘱，已经坚守了35个年头。

动物园的“孩子”们 每一个都有昵称

说起动物园的“孩子”们，罗应玖如数家珍。但是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孩子”们大多经历坎坷、饱受折磨。用罗应玖的话说，就是“我的动物跟我一样，都是些残兵败将”。

凤凰山动物园里年龄最大的动物，是一只养了30多年名叫“皮皮”的猴子。“当年是个朋友养的，最后以200元钱的价格到了我的手里。”由于它的双眼已几乎失明，所有的食物都需要送到它手里才能进食。“皮皮”最喜欢的白面馒头，则是罗应玖每日清晨在菜市场的必买食材。

黑熊“乖乖”进入动物园的过程则更为不易。2004年的某天，罗应玖得知附近一家餐厅买到头黑熊，正准备宰杀后上餐桌。而老板开出黑熊的价格为2万元。没有这么多钱的罗应玖只得对老板央求，私自购买国家保护动物是要坐牢的。

“给你3000块钱，把它给我吧。”最终罗应玖用身上仅有的3000元把黑熊带回了动物园。天亮后才发现，黑熊的左前爪已经断掉，伤口还在流血。但是经过罗应玖的悉心照料，“乖乖”在凤凰山动物园已经生活了20年。

断尾的老虎跟年迈的狮子，凤凰山动物园里也曾拥有过。游客无意间的一句“狮子和老虎都没有，算什么动物园。”被罗应玖听到，于是他便从重庆万州动物园引进了断尾的老虎“欢欢”跟年迈的狮子“洋洋”。

还有爱吃柿子的雪山狐狸“秋秋”，每顿都能吃6个。到了柿子上市的季节，再贵都要买一些。不止它们，动物园里的狸猫、鳄鱼、野猪、黄麂等二十多种动物，无论伤残的、被贩卖的、被遗弃的，包括那些来到动物园里的流浪狗、流浪猫，都得到了罗应玖的悉心照料。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罗应玖把每一只动物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从他给它们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黑熊“乖乖”、老虎“欢欢”、狮子“洋洋”......

洞洞鞋白发自行车 就是爷爷的“标配”

在24岁罗巍的印象中，“洞洞鞋”是爷爷罗应玖的标志。无论夏天冬天，罗应玖总喜欢穿一双白色塑料“洞洞鞋”，并且从来不穿袜子。尽管家人给罗应玖购买过舒适的棉布鞋，但是他仅穿了一次就换回自己习惯的“洞洞鞋”。

原来，这双“洞洞鞋”是罗应玖每天收拾动物园馆舍清理动物粪便的必备“专用鞋具”。在罗应玖看来，“洞洞鞋”不仅穿着合脚，更主要的是适合冲刷、方便打理，便捷性是其他鞋子无法替代的。

除了脚上的塑料白色洞洞鞋，一头几乎齐肩的白色长发，也是罗应玖的标志之一。许多光顾动物园的游客，常常错将罗应玖当作“大妈”或“奶奶”，有位大爷还把罗应玖叫作了“妹子”，让罗应玖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另外，动物园里就连他养的流浪狗、流浪猫都白白胖胖，唯独这位“园长”一身旧衣、褴褛枯瘦。非是罗应玖不修边幅，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剪短过头发，回到动物园发现动物们不过来跟我亲近，有的还不开心，甚至猴子还会跳到我头上来攻击。”罗应玖搞不清楚动物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它们习惯了我长发的样子，所以打那以后就尽量不剪发了。”

再有，就是罗应玖那辆后座一侧安装着铁条车筐、虽陈旧但结实的老式自行车，那是整座动物园的“后勤保障车”。靠着它，每个清晨罗应玖都要到几公里外的菜市场，为他的“孩子们”准备食材。像浣熊爱吃的猪肉、猴子需要的果蔬......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恩施的街道上，满头齐肩的白发，脚踩白色洞洞鞋，推着老式自行车的罗应玖，往返于菜市场和凤凰山之间。现在年岁大了，加上返程是上坡路，原本骑着车子的罗应玖，几公里的路程，如今只能佝偻着身子摇摇晃晃吃力地推行。

84岁“退伍老兵” 35年坚守动物园梦想

24岁那年，罗应玖参军入伍成为一名工程兵，后来妻子患病需要照料，1976年他便转业返乡。返乡前部队领导特意叮嘱他，“回到地方后，要多做点对老百姓有意义的事。”一句简单的叮嘱让罗应玖记了一辈子。

在清江电影院工作时，罗应玖每天凌晨骑车四处张贴海报，偶尔发现早市上贩卖野生动物屡见不鲜，或是笼子里装着山鸡，或是车子上拴着果子狸。有一天他遇到一个鸟贩子，“实在不忍心就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了所有的鸟。”

没过多久，罗应玖又花费14元钱买下了一只被捕兽夹夹得鲜血淋漓的豪猪，而这14元钱是他月工资的五分之一。奄奄一息的野鸡、准备剥皮的山獭、受伤的麂子，久而久之，罗应玖收养救护的动物越来越多。

20世纪80年代恩施还没有建设动物园，1989年恩施市政府、州建委、团市委、市妇联等单位共同倡议“为恩施儿童做一件好事”，罗应玖的“动物收容所”便成为现在的凤凰山动物园，“这也是我对当年部队领导承诺过的有意义的事。”

“你知道吗？清朝时候恩施人就想建动物园了，但直到一百年后才有，真是不容易。”开业当天罗应玖的动物园票价五角，上百人涌进动物园。那天的盛况，罗应玖至今还历历在目。不仅城区的人来游玩，周围8个县的百姓也会赶来。“那个时候恩施的孩子，周末都会来动物园玩耍。”六一儿童节是罗应玖动物园最忙碌的时候，单日游客量能有好几百人。

罗应玖的事迹后来还登上了报纸，报道中写道：“湖北恩施市的退伍军人罗应玖新近办起了一座动物园。罗应玖从1980年开始搜集散落人手的各种野生动物，到目前已收集了40个种类……”

而如今的罗应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朝气蓬勃的小伙，为了当初的那句叮嘱，他坚守自己的梦想已经35年。

一半退休金投入动物园 大爱之心让动物们渡过难关

女儿是罗应玖心中永远的痛。动物园最红火时，父女俩一同打理，老爸负责喂养，女儿负责售票，共同的愿望是让这座动物园变得更大更美。许多年过来，他们接待过成千上万的游客，也送走了几十只安然离世的动物。2007年女儿因病辞世，最后一句话是：“爸爸，我不能陪你了，这个动物园不要毁了它。”

30多年过去，随着恩施市的不断发展，城区人口也从几万增长到几十万，如今的凤凰山也变成了市民健身休闲的森林公园，周边正规的动物园陆续出现，像罗应玖这样规模小、动物少、条件简陋的动物园。渐渐变得门可罗雀。

没有了游客，就没有了资金。尽管门票价格已从鼎盛时期的20元降到了10元，但即便生意好的时候，一天也就卖出5张票，有时一天都卖不出一张。每月收入最多也就1000多，单靠门票已经无法保证正常运转，就连动物们每天需要的400元伙食费也没有着落。

“本来预算就很少，只能先让动物们饿不到，不过没想到它们越长越好。”这得益于罗应玖的精心照料和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一日一餐，偶尔两餐，加上照顾家中病人，日子虽紧紧巴巴，但不能苦了动物们。“退休金几乎一半投在动物身上。”

“最困难的时候，全身上下只剩下几十块。结果有次买彩票一下子中了两万元，这是上天给动物们的福报。”罗应玖说。加上社会上爱心人士的捐助，动物们挺过了寒冬。

孙女罗巍为了帮助爷爷，2022年1月在社交媒体开通了视频账号“罗爷爷的动物园”，成为一名视频博主，粉丝数量已接近60万。2023年12月底，罗爷爷的动物园2024年限定版周历，经过一个多月设计、筹备和选品终于发售，发售后便立刻售罄。

如今大学毕业的罗巍已经回到爷爷身边，帮他一起打理这座寄托着爷爷梦想的动物园。

记者:陈元昊校对:刘恬编辑:刘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