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论孟 | 杨海文：永葆赤子之心：《孟子》“赤子”章小札

永葆赤子之心：《孟子》

“赤子” 章小札

摘 要：通观 《孟子》“赤子”章解释史，既存在政治学、哲学两种解释进路，又包含 “未发—已发” “工夫—境界” 两种理学范式。从前者看，一方面，政治学进路旨在治国理政，侧重政治治理主体为民父母、爱民如子，可谓竭其力以推己及人；另一方面，哲学进路旨在诚意正心，侧重道德实践主体纯一无伪、通达万变，可谓尽其心以返璞归真。从后者看，一方面， “已发而去道未远”，“发而未离夫本” 可谓一般说法， “也有未发时，也有已发时”，“赤子是未发，孩提是已发”与之相映成趣；另一方面，大人因扩而充之以通达万变，通达万变即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然其纯一无伪又如赤子未有所知、未有所能， “不失”工夫于此敞开，赤子无知觉地纯一无伪，大人有知觉地纯一无伪， “赤子之心”境界于此呈现。总而言之，哲学进路优于政治学进路， “未发—已发” “工夫—境界”是哲学进路的鲜明体现。

关键词：《孟子》“赤子”章；赤子之心；未发已发；工夫境界

《孟子》５·５四言 “赤子”，８·１２一言 “赤子”。赤子有何生理特征？一是 《尚书·周书·康诰第十一》指出：“若保赤子，惟民其康。” 《尚书正义》卷十四 《周书·康诰第十一》录孔颖达 （５７４—６４８）疏：“子生赤色，故言赤子。” 二是 《汉书》卷四十八 《贾谊传第十八》指出：“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颜师古 （５８１—６４５）注：“赤子，言其新生未有眉发，其色赤。” 三是李慈铭 （１８３０—１８９４）在 《越缦堂读书记》八《文学·杂记》“槎庵小乘 （清来斯行撰）”条中指出：“《尚书·康诰》曰 ‘若保赤子’，传云孩貌，然未详 ‘赤’字何义。愚按：‘尺’字古通用 ‘赤’，‘尺牍’古作 ‘赤牍’。《文献通考》：深赤者，十寸之赤也。是知赤子者谓始生小儿仅长一尺也。古人多以尺数论长幼，如三尺之童、五尺之童，成人曰丈夫，是也。”综合以上说法，新生、赤色、无眉毛、长一尺是赤子的生理特征。

一 孟学史解释：哲学进路优于政治学进路

《孟子》８·１２记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此章亦即众所周知的 《孟子》 “赤子” 章，字数极少，意涵颇富。大致而言，孟学史存在两种解释进路：一种是政治学进路，另一种是哲学进路。

先看政治学进路。一是 《孟子正义》 卷十六 《离娄下·十二章》录赵岐 （？—２０１） 注：“大人谓君。国君视民，当如赤子，不失其民心之谓也。一说曰：赤子，婴儿也。少小之心，专一未变化。人能不失其赤子时心，则为贞正大人也。” 又说：“《章指》言：人之所爱，莫过赤子。视民则然，民怀之矣。大人之行，不过是也。” 二是焦循 （１７６３—１８２０）在 《孟子正义》 卷十六 《离娄下·十二章》中指出：“前一说是也。婴儿无知，大人通变，其相异远矣。赵氏虽存两说，《章指》则以前一说为定。” 对此，杨伯峻 （１９０９—１９９２）在 《孟子译注》 卷八 《离娄章句下》 中指出：“‘大人’未必专指 ‘国君’而言，因之前一说未必可信。”

再看哲学进路。属于这一进路的文献极多，本文略举数例。一是朱熹 （１１３０—１２００）在 《孟子集注》卷八 《离娄章句下》 中指出：“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赤子之心，则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以其不为物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是以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极其大也。” 二是 《朱子语类》卷五十七 《孟子七·离娄下·大人者章》指出：“大人之所以为大人者，却缘是它存得那赤子之心。而今不可将大人之心只作通达万变，赤子只作纯一无伪说。盖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而纯一无伪；赤子之心，未有所知而纯一无伪。”三是 《陆九渊集》 卷十一 《与李宰 （二）》指出：“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四是李贽 （１５２７—１６０２） 在 《四书评·孟子卷之四·离娄章句下》中尾批：“‘赤子之心’，正是道心，正是性。小人那得知？” 五是方学渐 （１５４０—１６１５） 在 《心学宗》卷一 《孟子》中指出：“赤子之心，真心也。全真之谓大，非夸斗知能知之谓大也。”六是冯从吾 （１５５７—１６２７） 在 《冯少墟集》卷三 《疑思录卷六·读孟子下》中指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此千古圣学宗旨。若外此言学，是藉寇兵而赍盗粮也。”又说：“观大人 ‘不失其赤子之心’，可见人生来皆可为大人，只因失此赤子之心，所以小耳，非生来不可为大人也。故曰‘人性皆善’。”七是黄宗羲 （１６１０—１６９５） 在 《孟子师说》 卷四《“不失赤子之心”章》中指出：“赤子之心，只知一个父母。其视听言动，与心为一。视听言动在此，心便在此。无有外来掺和，虽一无所知、一无所能，却是知能本然之体。逮其后来，世故日深，将习俗之知能，换了本然之知能，便失赤子之心。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过将本然之知能，扩充至乎其极。其体仍然不动，故为不失。犹夫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有知之，有不知，知之量也；以为知之，以为不知，知之体也。人以为事事物物皆须讲求，岂赤子之心所能包括？不知赤子之心是个源头。从源头上讲求事物，则千紫万红，总不离根；若失却源头，只在事物上讲求，则剪彩作花，终无生意。” 八是唐文治 （１８６５—１９５４）在 《孟子大义》卷八 《离娄下·第十二章》中指出：“赤子之心，良心也。曷为不言良心，而言赤子之心？言赤子之心，尤见真切也。何以见其真切也？赤子之心诚，诚则专，专故不杂。何以见其不杂也？盖赤子之心，知有父母而已，昼则慕其父母也，夕则慕其父母也，时时日日而常慕其父母也。虽鞭笞之余，而必依其所也；虽号泣之久，而逾时即复也。皆所谓诚也，专也，不杂也。”

以上两种进路有何不同呢？简要而言，政治学进路旨在治国理政，侧重政治治理主体为民父母、爱民如子，可谓竭其力以推己及人；哲学进路旨在诚意正心，侧重道德实践主体纯一无伪、通达万变，可谓尽其心以返璞归真。从孟学史角度看，采取哲学进路者多，而采取政治学进路者少，这在极大程度上表明哲学进路优于政治学进路。因此，《孟子》８·１２的译文可作：“大人不丧失自己那颗婴儿一般的心灵。”

二 哲学进路的 “未发—已发”“工夫—境界”

回溯孟学史，可知人们曾经通过 “未发—已发” “工夫—境界”的理学范式，进一步深化、拓展 《孟子》８·１２的意义世界。这两种解释既是哲学进路的鲜明体现，亦是哲学进路优于政治学进路的有力佐证。

先看 “未发—已发”范式的孟子学解释。《礼记·中庸第三十一》指出：“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如何从未发、已发看 《孟子》８·１２所谓 “赤子之心” 呢？一是《河南程氏遗书》 卷十八 《伊川先生语四·刘元承手编》 指出：“问：‘《杂说》中以赤子之心为已发，是否？’曰：‘已发而去道未远也。’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若何？’ 曰：‘取 其 纯 一 近 道也。’曰：‘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若何？’ 曰：‘圣人之心，如镜，如止水。’” 二是 《杨时集》卷八 《孟子解》 “不失赤子之心”条指出：“赤子之心，发而未离夫本也。故言大人，以此而已。语化之，则未也。” 三是 《朱子语类》卷五十七 《孟子七·离娄下·大人者章》指出：“亦有未发时，但孟子所论，乃指其已发者耳。”又说：“赤子之心，也有未发时，也有已发时。今欲将赤子之心专作已发看，也不得。赤子之心，方其未发时，亦与老稚贤愚一同，但其已发未有私欲，故未远乎中耳。”四是焦竑（１５４０—１６２０）在 《焦氏笔乘》续集卷一 “读孟子”条中指出：“孩提之童与赤子异。赤子始生，块然纯朴，非无天地万物，而不知天地万物，识未生也。孩提之童则知识生，混沌凿矣。大人知识，千转万变，而不失赤子之心，处弱丧而得大归者也。” 又说：“余童子时，家有一书，专论未发之中，仿佛记其二语，曰：‘赤子是未发，孩提则已发。’当时深疑之，迨今始得其解。然不记为何人书矣。” 五是张岱 （１５９７—１６７９）在 《四书遇·孟子·离娄下·赤子章》中指出：“赤子与孩提不同。赤子才离胞胎以其身赤，故曰赤子。孩提知爱知敬，已落知能。赤子浑沌初剖，块然纯朴，无知无能，一天命之性，老子谓 ‘如婴儿 之 未 孩 者’ 是 也。故 赤 子 是 未 发，孩 提 是已发。”

综上，用 “未发—已发”解释 《孟子》８·１２，程颐 （１０３３—１１０７）的 “已发而去道未远”、杨时 （１０５３—１１３５）的 “发而未离夫本”可谓一般说法，朱熹的 “也有未发时，也有已发时” 以及张岱等人的 “赤子是未发，孩提是已发”与之相映成趣。这既是一个实践的课题，但更是一个理论的议题。

再看 “工夫—境界” 范式的孟子学解释。人们解读 《孟子》８·１２，最看重 “赤子之心”四字，其实 “不失”二字同样重要。自身固有之物不可失，又必推扩、充实而不失，所以 《孟子》８·１２借助 “不失”工夫，企盼成就 “赤子之心” 境界。一是 《朱子语类》卷五十七 《孟子七·离娄下·大人者章》指出：“大人无不知，无不能；赤子无所知，无所能。大人者，是不失其无所知、无所能之心。若失了此心，使些子机关，计些子利害，便成个小底人，不成个大底人了。大人心下没许多事。”又说：“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赤子无所知，无所能。此两句相拗。如何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是不失其无所知、无所能做出？盖赤子之心，纯一无伪；而大人之心，亦纯一无伪。但赤子是无知觉底纯一无伪，大人是有知觉底纯一无伪。” 二是胡炳文 （１２５０—１３３３）在 《孟子通八·离娄章句下》中指出：“《集注》所谓大人之心、赤子之心，非有两心也。赤子纯一无伪之心，人皆有之，但未有所知、未有所能时，此心自若；既知且能，则事有万变，而一者与之俱变矣，故失之。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而不失所谓纯一无伪者，虽充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常如赤子未有所知、未有所能时也。”三是冯从吾在 《冯少墟集》卷三 《疑思录卷六·读孟子下》先是问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不知用何样功夫才能不失？”后是答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此节就是不失的功夫。于此功夫，自少至老，守而勿失，就是大人，岂能于此外加得分毫？故曰：程、朱自幼即学圣贤，尧、舜到老只是孝弟。” （按：“弟子，入则孝” 一段，参见 《论语》１·６）四是 《四书遇·孟子·离娄下·赤子章》录徐自溟（亦即徐奋鹏，约 １５６０—１６４２）曰：“赤子之心所由失者，不独以私欲伪妄失之，即聪明才辨亦所以失之。外来者日增，本来者日减。” 五是吕留良 （１６２９—１６８３）在 《四书讲义》卷三十七 《孟子八·离娄下·孟子曰大人者章》指出：“看 ‘者’‘也’句法，是指示诱人使近；而 ‘不失’二字中，藏有扩充知能实际。若体认不真，竟堕良知家坑堑矣。”又说：“‘不失赤子之心’，正指大人之平实，非扬大人之神奇也。道个 ‘不失’，正从学问扩充、经纶精细处看出，非赞其不学、不虑也。曰 ‘不失’，谓全其赤子时纯一无伪之体，非以赤子之心作比喻也。后人讲来浑是庄、列、瞿昙之说，如所云婴儿与婆婆和和者，直与孟子之道冰炭矣。”

综上，用 “工夫—境界”解释 《孟子》８·１２，大人因扩而充之以通达万变，通达万变即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然其纯一无伪又如赤子未有所知、未有所能， “不失”工夫于此敞开；赤子无知觉地纯一无伪，大人有知觉地纯一无伪， “赤子之心” 境界于此呈现。这既是一个理论的议题，但更是一个实践的课题。

道在事中，月印万川。《孟子》８·１２好比 “分殊”，赤子之心好比 “理一”。职是之故，１９５５年 １月 ２６日，傅雷 （１９０８—１９６６）写给儿子傅聪 （１９３４—２０２０）的家书指出：“赤子之心这句话，我也一直记住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独的。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创造许多心灵的朋友！永远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也不会落伍，永远能够与普天下的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２０１３年 １０月２７日，傅雷伉俪的骨灰合葬于上海浦东海港陵园。傅聪夫妇请人在墓碑上刻下的是这句话：“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 同样理由，如果说成年人的童话有极简版本，那就是以下的一问一答：“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想做个孩子。” 走在人生边上，永葆赤子之心，正是更接地气的孟子学，正是生生不息的孟学史！

原载：《东方哲学与文化》第七辑，内容有所删节。

作者简介：杨海文，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