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新闻采写 | 非全硕士生：社会认可度低，政策平等背后的求职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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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学期，22级本科新闻和21级本科播音班分别开设《新闻采访和写作》和《新闻采访》必修课，2023年9月开始由陈红梅老师主讲。同学们进行新闻采写综合练习，陆续提交课程作业。经补充采访修改完善后，任课老师将挑选一部分优秀作业，不定期刊发。

张元俊硕士毕业于华北电力大学计算机技术专业，现在在找工作，2023年10月26日，他要面试的是深圳某互联网公司的技术测试员岗位。和往常一样，他拿着简历西装革履地走进写字楼，半个小时后又灰心丧气地走出来，这已经是他记不清多少次面试失败。失败的原因都是张元俊毕业证上“非全日制”四个字。

根据中国教育在线编制的《2021年全国研究生招生调查报告》，有超过八成的非全日制研究生都因为学历在就业过程中受到过歧视。

（数据来源：中国教育在线调查）

按照国家规定，从2016年12月开始，全日制和非全日制研究生由国家统一下达招生计划，考试招生执行相同的政策和标准，培养质量坚持同一要求，学历学位证书具有同等法律地位和相同效力。2020年11月教育部办公厅进一步通知，各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在招聘公告和实际操作中不得将学习方式（全日制和非全日制）作为限制性条件。但执行非全日制与全日制相同标准时间较短，社会对非全日制研究生的认知仍有偏差。

非全日制毕业生不理解自己为何受歧视，用人单位有各自的情况和担心，高校负责非全日制相关工作的老师们希望能为非全日制学生们正名。

“我们和全日制到底哪里不一样？”

李念今年研二，是就读于某985大学软件工程学院的非全日制学生，他表示，自己投出去的简历，只要注明“非全日制”身份基本石沉大海，即使已经拿到大厂offer也会被撤回或宣布offer无效。按照教育部每年发布的《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工作管理规定》，研究生培养可以分为“定向研究生”和“非定向研究生”，前者入学前就有工作单位，且需在被录取前分别与招生单位、用人单位签订《定向培养协议》，毕业后一般要回原单位工作，后者可以参加校招。李念告诉记者，基本只有校招才可以进入的国央企、银行系统等单位接受非全日制学生的极少。“现实情况是，基本没有单位承认非全日制统招生的毕业证，更不能被视作应届毕业生。实际上，参加校招也没用。”李念说。

张元俊告诉记者，参加招聘时，有些公司虽然不会写明“不招收非全日制学生”，但打电话咨询时HR回复通常为“只招聘全日制毕业生，建议用本科学历来报名。”

从本科食品检测专业跨考电子信息技术，硕士毕业于西安工程大学的李博辉2020年参加统一研究生招生考试，报考的是全日制研究生。初试阶段，他的成绩超过院校自划线33分。然而复试时面试老师认为他是跨考的，跨度太大，最终他以1.5分的差距与梦校失之交臂。他听从老师“非全日制非定向事实上等于全日制”的说法，选择调剂为非全日制非定向研究生。但2020年后教育部规定非全日制只接收定向研究生。所以“非全非定向”的学制只实施三年就停止了，造成社会上很多企业还不知道有这种研究生存在。

（教育部关于印发《2020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工作管理规定》的通知）

李博辉同实验室同届6个人，他是唯一的非全日制学生。论文盲审评分、答辩组专家评分环节中，他都是最高分。同届实验室中，只有他过了六级，手拿两篇sci毕业。即便如此，由于非全日制的身份限制，他无法拿到奖学金，也因此失去了成为优秀毕业生的机会。参加工作后，他还发现自己不在各地“人才引进计划”的范围之内。

多位受访的非全日制学生告诉记者，尽管教育部发过两次文来帮非全日制学生正名，他们在招聘中仍然会遭到歧视。常见的问题有人才身份的认定。在2020年2月《教育部办公厅等五部门关于进一步做好非全日制研究生就业工作的通知》发布后，山东省青岛市、福建省厦门市、河北省石家庄市等地的人才引进政策仍只有全日制研究生可以享受。当受到群众质询时，各地的回应的原因只有“区域发展实际需要存在差异”“系参照全国一些重点城市的通用做法”“城市发展现状具有差异化特征，有一定特殊性”。

（来源：人民网领导留言板）

除了在职业道路上的遇冷，同样让非全日制学生们心寒的，是社会舆论的压力。张元俊告诉记者，他当时边工作边准备考研，每天在班车上刷题看课，下班去自己租的自习室熬夜学习，被同事冷嘲热讽是经常的事。当时压力特别大，备考冲刺阶段他会在单位找个没人的地方看书，有时候嫌吵就去厕所的坑位旁学习。

李念实习单位的一些同事会戏谑地问：“你这个‘在职研究生’怎么弄的？我也想买一个。”面对这种质疑，李念说：“人们的偏见牢固得像棵树，自己的手脚好像都被绑起来，嘴也被封上，但凡一挣扎、一辩解，他们就会指责你。我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只能自己调整，相对释然。”“网上的人都以为考非全日制很容易、毕业很容易，他们不知道的是，按照国家规定所有同专业的非全日制和全日制学生都是一样的复试线，期末考试有一样的标准，毕业论文有一样的要求。”李博辉说。

有一些导师会建议非全日制学生“脱产”（即不工作或辞去工作）读研，以确保学习效果。一位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应用心理学的非全日制学生告诉记者，她的课程多集中在周一到周五的晚6点到9点，或周末全天。从总课时数来看，与全日制学生并没有什么差异。“我现在课程、组会安排得满满当当，所处的氛围和环境一点都不像在读非全日制，。”

既然非全日制和全日制学生都是统招入学、课程设置和论文要求完全一致、毕业拿到学位证和毕业证，非全日制学生实在不理解为何自己在应聘时总被认为“低人一等”。

企业：即使了解现状也不会改变

社会对2017年改革后统招非全日制硕士的招考、培养政策不了解，是“非全日制”研究生就业受阻的主要原因，这导致某些企业HR产生非全日制毕业生一定弱于全日制学生的偏见。

就职于某国有银行省行的人力资源主管李肖杰告诉记者，有些单位领导年龄大了，甚至连学硕和专硕的区别都不清楚，更毋宁说全日制与非全日制的区别。虽然新一代的HR知道在职和非在职研究生的区别，但李肖杰确实不太了解有关非全日制教育改革的最新信息。供职于河南省某公立医院人事部的刘云芳最初存在误解，认为非全日制考试只需要加试英语、不需要到校上课、毕业要求更低。

并且大部分受访HR相信直接通过保研、考研等途径上岸的学生综合能力更强。刘云芳认为，在校成绩和考研分数是证明综合能力的有力证据，“现在高学历的人越来越多，本科毕业直接读研是优秀学生的正常选择。”刘云芳说。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外，刘云芳告诉记者，即使了解到非全日制改革的政策和相关部门的倡议，非全日制就业困难的现状暂时也不会改变。因为企业的用工标准不仅仅和应聘者学历、学制有关，也必要地受就业大环境、企业管理体系和领导用工风格的影响。刘云芳告诉记者，整体上就业困难的现状没有改变，并且高学历人才越来越多，大多数职位的对于全日制硕士都很紧张。李肖杰承认非全日制硕士中也有很努力的，但那是特殊情况，作为企业没有太多时间精力去做具体考察，一般会直接婉拒。

其次，企业的用人风格是自上而下的，即HR招人需要以领导或上级部门的决策为导向。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还没有随着政策的下达而修正。刘云芳说，早年上级单位规定医院要招聘全日制毕业生，现在要求招录非在职研究生。当记者问到上级单位的具体名称时，刘云芳表示不方便公布。李肖杰所在单位的人事部门知道国家一直在提倡要平等对待全日制与非全日制，体现出来就是招聘公告要求不让出现“全日制”和“非全日制”这类字眼，但从结果来看，还是全日制多一些。

从事就业指导工作的赵瑾说：“招聘全日制和非全日制毕业生是两个系统。”她告诉记者，即使毕业证的含金量相同，也不能将全日制和非全日制硕士等同起来。因为政策上非全日制硕士边学习边工作，所以招聘方对他们之前工作经历的关注会高于学历。如果企业进行校园招聘，就意味着他想要的是“一张白纸”而非工作经验，否则就会选择社会招聘。

对于学生辞去工作读非全日制的行为，赵瑾有些不解：“这样做的意义在哪？它明显是时间管理能力有问题，这种情况在我这是绝对过不了的。”“在目前就业环境下，导师建议辞掉工作好好学习的同学，除非她将来准备走学术专业路线或者留校，如果还想进入职场，这么多全日制的就真的轮不着她。”李肖杰说。

最后，企业担心非全日制毕业生的社会关系、思维模式等相较一直在象牙塔中的全日制学生更为复杂，所以管理上会有困难。李肖杰表示，大多数单位对于常规应届毕业生的培养更加重视，会对他们进行专业化、系统性的培训，他们相对来说更容易融入单位的管理体系。

可见HR们考虑的因素包含从招聘到培养全流程各个方面，但在“非全日制学习系统性和专业度比全日制差”这一核心问题上与非全日制学生产生了分歧，为此记者找到了高校负责非全日制硕士学生工作的的教务老师进行求证。

“不能用‘非’字一刀切”

在录取分数上，非全日制与全日制的国家线分数是统一的，所谓的“分数线高低”取决于学校的报名名额和供需关系。换句话说，如果大家都要报非全日制，那么非全日制的分数线就会比全日制更高。

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负责非全日制学生教务管理的李媛媛老师告诉记者，本科毕业开始工作的学生，由于脱离了校园学习环境，政治、英语分数很难提上来，并且要边工作边备考。“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达到国家线，就证明他们有很高的专业水平。”李媛媛说。同时她表示，非全日制的课时安排、学习内容、考核方式和毕业标准都是一致的，如果只因为在校时间是周一到周五或周末集中上课，就判断非全日制学生的学习效果不如全日制，是极度不合理的。她告诉记者：“学校的非全日制培养是保质保量的，唯一的区别就是非全日制比全日制辛苦。”

根据国家规定，所有学生的毕业论文均要送到专家手中盲审，对论文质量的要求、答辩的严格程度也是一致的。华东师范大学软件工程学院的负责非全日制教务的徐晨笛老师说：“学制与学生学习的专注程度、效果好坏没有必然的联系，最终还是要看学生个人主动学习的意愿和能力。”

徐晨笛告诉记者，培养非全日制学生的初衷，是要将理论和实践更紧密地结合。学生在企业当中遇到的问题，可以和导师沟通进行理论研究，而学术上的新想法，也可以直接在实际操作中检验，形成良性循环。

李媛媛告诉记者，学院希望有职业实践基础的学生报考非全日制硕士。因为如果学生对于社会工作毫无理论储备和实践经验，学习将非常困难。并且学院的目的是培养深耕行业领域的高素质高层次人才，建立在扎实的职业实践基础上地非全日制培养才是有意义的，这也是非全日制培养相比于全日制培养的优势。

差强人意的是，教育部考试中心2020年的发布的关于“统考政策对非全日制研究生招生和培养实际影响”的调查数据显示，非全日制研究生中在职人员比例低，经过调剂的应届生占比高，两类人员在报考动机、备考时间、考试难易度感受等方面均存在较大差异。986名非全日制硕士生中，考前身份为在职人员的仅有95人，占比不到10%，考前身份为应届生的有891人，超过90%。所以在当下社会中，非全日制学生就业仍然是一个比较严峻的问题。华东师范大学通信与电子工程学院的教务张颖芳老师说：“社会上的偏见学校没有办法去和他争论，只能靠年复一年非全日制毕业生进入社会工作形成口碑。”

“只希望企业能给非全日制一个平等的进面试考察、展现自己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拒之门外。”张元俊说。随后他表示要开始准备下一次的面试，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辛苦考来的学历善待他的那一天。

参考文献：

1、教育部办公厅《关于统筹全日制和非全日制研究生管理工作的通知》教研厅〔2016〕2号

2、教育部办公厅等五部门《关于进一步做好非全日制研究生就业工作的通知》教研厅函〔2019〕1号

3、教育部关于印发《2020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工作管理规定》的通知教学函〔2019〕6号

4、教育部办公厅《关于统筹全日制和非全日制研究生管理工作的通知》教研厅〔2016〕2号

应受访者要求，文章中所有学生和HR姓名均为化名

头图来源于网络

采写 | 21播音 金涵笑

编辑 | 侯舒涵

审核 | 杜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