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不规律、营养不足……四川遂宁凤阳村如何解决老人们吃饭问题？

长寿食堂的建立运行

这里是凤阳村，位于四川省遂宁市大英县象山镇，距离成都市区大约有两小时车程。由于离城市不远，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走在村上，我们几乎看不到太多的人，能看到的也多是老年人，整个村子显得很安静。但是每天中午，有一个地方却很热闹，还不到十一点半，不少村民就早早来等待了。

村民们说，这间长寿食堂是2023年4月1日正式开张的，每天为村里60岁以上的老年人提供午餐。来这里吃饭的老年人，60至80岁每顿饭交2元钱，80岁以上免费。凤阳村的村支书覃辉说，村里通过摸排情况，最终确定了60名老人每天固定来长寿食堂吃饭，他们大多是儿女不在身边的留守老人。

四川省大英县凤阳村党支部书记 覃辉：2020年我们就开始摸排老年人的需求，在家里面煮饭，一个人煮，比如说煮两顿吃，那种现象普遍。关键他不炒肉、也不炒菜，他中午一般是吃泡菜下饭，他都不去炒菜，因为他怕麻烦。我们了解了过后，又去每家每户跟他们说，我们开个长寿食堂，看大家愿不愿意来。我们在四百多个老人当中摸（排）起来，愿意来的只有六十个。

凤阳村辖区面积3.7平方公里，目前有538户1810人，60岁以上老年人有439人，老龄人口占比24%，属于深度老龄化村落。我们在村里走访时发现，确实如覃辉所说，一些留守老人出于节省或是怕麻烦的想法，吃饭非常简单，也缺乏营养，甚至是不健康的。

四川省遂宁市民政局副局长 田贵凡：在农村，人口流失，它逐渐空心化了，留下的老人年龄普遍偏大，他没法按规律地去一日三餐，很多老人就是煮一顿吃三顿，像这样不规律的生活，其实已经影响了他们的健康。

考虑到村里的老人吃饭不规律、营养不足等问题，村支书覃辉和大英县在凤阳村的帮扶干部何涛，决定要为村上的老年人办个食堂。而食堂选址也有一个现成的选择，那就是民政部门在村上已经建好的日间照料中心。

四川省遂宁市民政局副局长 田贵凡：我们之前全市建了六百多个日间照料中心，这个日间照料中心，它的功能的一个优化提升，就可以把它建成一个食堂，这也是符合现在农村实际的。

就这样，凤阳村与当地民政部门一起，把日间照料中心改造建设成了现在的长寿食堂。在运营上，大家商议，按照“个人出一点、政府补一点、慈善捐一点、集体经济补一点”的多方支撑方式，也就是说，食堂以每顿饭10元钱的标准，本人出2元，村集体经济补2元，县民政局补3元，社会慈善资金补3元。

四川省大英县民政局局长 陈敏：因为我们长者食堂它是普惠低偿的，它不赚钱，而且针对的是老年人，所以它的收费是比较低的，所以这个，收的老年人这一块的钱，远远不能保持它的正常运行。那么我们政府这块有补贴，但是这个面涉及太广，如果仅仅依靠政府来兜底的话，这个底是兜不了的。所以这两块力量合起来，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食堂的长期持续运行，所以我们就必须得引进我们的慈善的力量。慈善资源那一块，其实在凤阳村能够得到一个非常好的体现，无论是它村容村貌的改善，包括我们长者食堂的资金的注入，持续性的运行，方方面面都体现了慈善在里面的作用是非常大的。

凤阳村目前已经被纳入省级慈善事业高质量发展试点。在村里，我们经常能看到一些爱心企业或爱心个人慈善捐助的标牌，长寿食堂也不例外，覃辉告诉我们，这些贴在墙上的还远远不是全部。

四川省大英县凤阳村党支部书记 覃辉：这个是我们久大盐业捐的盐。这个是我们大英县粮油公司捐的大米和油。我们的何涛主任就跟他们说，就说我们凤阳村有一个长寿食堂，需要支持，他们就陆陆续续来捐，后面还有几个单位的还要来捐。

四川省大英县凤阳村帮扶干部 何涛：现在整个食堂还是正常经营，还有结余，因为我们现在慈善力量逐渐在增长，目前在我们这个地方参与的企业是三十多个。

除了企业捐赠，在长寿食堂，我们还多次看到有村民自发捐来各种食材。

因为有慈善力量注入，每一顿饭菜的成本大大降低。同时我们还看到，长寿食堂并没有我们通常理解的服务员，工作人员都是自己人，比如负责买菜采购的是村民小组的小组长李泽进，他也和其他几位小组长一起，帮着组织大伙儿吃饭；负责记账管理的是退休的村主任母荣双；负责在厨房做饭的是村民李先琼和孙秀芳。另外，每一桌还有一名桌长，吃饭前帮着拿碗筷、召集人员，吃饭后组织洗碗和打扫卫生。

四川省大英县凤阳村党支部书记 覃辉：十二点钟开饭，你那一桌的桌长，你就要负责把你这八个人，都要打电话联系，大家等到一起吃饭。吃了饭过后自己洗碗，菜盘都由这一桌各人去洗。比如说这一桌该搞卫生了，你的桌长就负责安排你这八个人，把它打扫干净，明天又是一桌来接着。

目前在长寿食堂，除了两位做饭的村民每个月有1000元的补贴，其余的村民都是义务服务。这样一来，食堂的人力成本也大大降低了。

四川省遂宁市民政局副局长 田贵凡：目前我考察了几个点，包括农村的、包括城市的，有盈有亏，但总体上来说，如果社会力量参与进来了，它能够持平，纯粹按企业来经营的，这个注定是要亏的。

根据民政部门的统计，大英县目前共有六个社区食堂，其中四个在城市，两个在农村，凤阳村的长寿食堂就是其中之一。虽然这样的尝试非常难得，但是凤阳村四百多名老年人里，目前能在食堂用餐的只有六十人，那么，那些不能来食堂吃饭的老人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来不了食堂的老人们

她叫冉永秀，今年81岁，因为长期腿脚疼痛，行动非常不便。冉奶奶的儿女目前都在外地务工，老伴李世文今年85岁，年轻时是凤阳村的村医。但是从七八年前起，由于多次脑梗，现在的李爷爷已经逐渐不记得他熟悉的一切了。

行动不便的高龄老人照顾失智的高龄老人，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在采访中我们发现，李爷爷一直是被关在屋里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情况呢？

由于自己腿脚不方便，冉奶奶非常担心李爷爷出门后发生一些她无法控制的情况，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把李爷爷关在屋里。而这样的情况，也引起了在凤阳村寻访的社工的注意。

她叫窦巧凤，是大英县民政局在2022年统一招聘的“岗位社工”。按照四川省社工服务体系建设的要求，遂宁市在全省已经率先实现了社工在乡镇（街道）全覆盖。在大英县，目前每个乡镇（街道）的社工站分别有2至3名岗位社工，窦巧凤就是其中之一。她的工作就是围绕象山镇下辖的几个中心村，开展老人、儿童、社区治理等服务。

窦巧凤感到，把李爷爷关起来的做法是不妥的，她多次劝说冉奶奶把李爷爷放出来，但是冉奶奶实际的困难，又让窦巧凤感到为难。

他叫申权，是大英县民政局在2023年通过争取省级项目资金，以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引入的成都专业社工机构的社工，他们也被称为“项目社工”。项目社工既能对在地的岗位社工和基层干部等做专业督导，又能带领他们在村上做直接服务。因此，当窦巧凤在日常寻访中发现需求后，就会及时反馈给村上，当大家都觉得这是个难题，就会找来申权一起讨论。

由于阿尔茨海默病涉及非常专业的领域，申权特别从成都请来了一位长期从事基层养老服务的专业人员朱茜，义务为李世文家服务。

除了要做个案帮扶和专业督导等工作，申权和他的社工团队，目前还在凤阳村开展了一个“适老化改造”的公益项目。项目社工在发现需求后，通过发起项目，募集慈善资金，并找来专业的团队，对一些老人家庭进行免费改造。而这其中帮扶的对象，往往也是村上经济相对困难，同时也有照护压力的老人家庭。

他叫蒋成双，今年62岁，母亲陈善珍今年98岁，目前肢体无力，长期卧床。蒋成双的两个哥哥都已经去世，他自己也没有成家，多年来一直独自赡养母亲。由于母亲身边离不了人，蒋成双目前只能在附近打零工，方便随时回来照顾母亲。

申权从成都找来了专门做适老化改造的团队，对蒋成双家进行了多次评估，最终确定为蒋成双的母亲提供电动起背器和轮椅等设备，以改善老人长期卧床的状态，也希望能减轻蒋成双的照护负担。原先，由于后背没有支撑，蒋成双只能让老母亲坐到床边，由他来喂饭。现在有了起背器，再搭配上餐板，我们发现，虽然老母亲很少说话，但是她的动作还是传递出了不一样的状态。

根据项目社工与民政部门的项目约定，申权和他的团队目前在包括凤阳村在内的大英县的三个试点村或社区，开展类似李世文和蒋成双家这样的社会工作服务，这样的服务不仅包括一些有需求的特殊老人，也包括困境儿童和困难家庭等人群。

四川省遂宁市民政局副局长 田贵凡：就是我们的岗位社工，他是可以扎根在乡村的、长期服务的一支力量。我们的项目社工，他把成都的一些资源，包括大英周边的资源，带到这个村上去了，精准地回应一些个性化的、多层次的需求，这样就形成一个良性的机制。社工在农村地区的服务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是越来越明显的，他确实延伸了民政服务的臂膀，能够有效地链接资源，发现需求，回应和解决了一些问题。

除了像陈善珍、李世文这样的失能失智老人，其实在凤阳村，还有一些老人，他们是由于居住的位置比较偏远，日常生活也有诸多不便。

许六高和妻子王素清就住在凤阳村最偏远的十二社。许六高今年70岁，患有高血压，也曾经得过两次脑梗。王素清今年71岁，患有冠心病和糖尿病。二人都因为身体有疾病，很少走远路，也骑不了电动车，因此都无法去长寿食堂吃饭。

目前，村上也正在探讨如何为一些特殊的老年人群配餐的问题。

四川省大英县凤阳村帮扶干部 何涛：他仍然要交2元钱，就是委托你的儿子、亲戚、一个院子的，他来到这给你拿。从明天开始，都全面地入户了解情况。

随后的几天，我们跟随村干部来到一些村民家中，这位94岁的许以强老人就住在最偏远的十二社，因为肌肉萎缩长期卧床，目前由媳妇照顾。

在走访过程中，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是因为吃东西有忌口，无法选择配餐。当然，也有一些老人有一些特别的理由。

凤阳村村民 许六财：在那里吃那些人，很多人都是家里面过不了的，我们还是过得了。

四川省大英县凤阳村党支部书记 覃辉：哪个说的？像代明贞，她儿子在开飞机，女儿在成都当警察，她还是在食堂里面吃饭。

虽然村干部尽力解释，但也很难改变一些老人固有的观念。这两位八十多岁的留守老人住在凤阳村最偏远的十二社里最远的位置，但是无论村干部如何劝说，他们始终都只重复着一句话。

几天下来，村里共走访了86户129人，其中同意配餐的只有4户7人。

长寿食堂的可持续发展

这是一次凤阳村的村民代表大会，食堂是否可以再扩员，是大家经常会触及的话题。67岁的李先琼是在食堂做饭的志愿者之一，她说自己也时常会有这种担心。

长寿食堂的可持续发展问题，不仅摆在村两委面前，也是民政部门需要思考的。因为全国有不少乡村食堂都会在运行一段时间后，面临无法持续的问题。民政部门首先建议村里设立“凤阳村乡贤善治慈善基金”，目前该基金已经募集资金16万多元，并由大英县慈善会统一来管理。

四川省遂宁市民政局副局长 田贵凡：我们现在正在推村社区建立慈善基金，这个慈善基金它既有企业的捐赠，同时也有我们在外的乡贤的参与，还有一些我们可以利用当地的资源做一些造血，能够建好一个基金池，能够提供一个长期的持续的供给。我们社工在基金的设立，包括我们管理这个资金，如何项目化地使用这个资金，社工帮助两委建立了机制，就有利于我们建立一个长效的机制。

同时，在民政部门和社工的建议下，凤阳村还把爱心企业和爱心个人聚集起来，成立了“凤阳村爱心企业联盟”。

除了目前想到的这些办法，覃辉还跟我们聊到，如何能够长久地动员志愿者的积极性，也是村两委要去琢磨的。

四川省大英县凤阳村党支部书记 覃辉：像李先琼和孙秀芳，她们很有爱心，但是她们也有叫唤的时候，确实，特别热天，汗流浃背她说，我说没事，如果太累了，我们可以跟村上商量，可以给你们加两百元钱，她说算了，不用加，为了把长寿食堂要长期办下去，我们就是一千元钱我们也觉得够了，她说我愿意付出。

覃辉告诉我们，李大姐除了每天帮忙做饭，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爱好。

凤阳村村民 李先琼：最喜欢音乐了，我有点时间我就在家里跳舞，我就是喜欢音乐、喜欢跳舞，爱好这个。

四川省大英县凤阳村党支部书记 覃辉：她们不是有那个激情，我说没事，你们在网上买，我说我买不来，你们在网上买，买了我把钱拿给你。

我们在长寿食堂的小广场见到了李先琼大姐和她的广场舞队，这天下午，她们穿起了服装，等待着社工窦巧凤为她们请来的县里老年大学的舞蹈老师上课。李大姐的广场舞队也启发着社工，未来的长寿食堂，应该不只是一个让老年人吃饭的地方，它还可以有更多的功能。

成都市爱有戏社区发展中心总干事 申权：长寿食堂，不能简单地理解成只是一个吃饭的地方，它其实承担的是一个农村集中的老年人的综合服务的地方。可能我们有医疗的服务、助餐的服务、文化娱乐的服务、比如健康管理的服务等等。我们还可以帮助他们做一些小组，慢病管理的小组，还有就是照顾的小组。家里边失能半失能，失智、半失智的这种老人会越来越多，我们可能就是以照顾、互助、减压这些，可能要去做这种训练。它应该去延展服务的内容，怎么去借用好这个平台机会以后，怎么给它更多的这种功能的引入和职能的引入。

目前在长寿食堂，申权和他的团队正在建立一个评估室，并逐步引入一些涉及老年人健康管理的功能。我们在食堂看到，每天中午，社工们会利用餐前餐后的时间，让老年人来体验一些他们没有见过或使用过的老年辅具用具。

四川省大英县象山镇岗位社工 窦巧凤：上了80岁，然后有低保的话，我们就可以免费地借。如果其他人需要，也可以租用一段时间，一元钱一天。

记者：那这边是干什么的？

四川省大英县象山镇岗位社工 窦巧凤：这个也是给老年人能力评估的。

记者：我看叫起居评估区是吧？

四川省大英县象山镇岗位社工 窦巧凤：对，评估区。这个是给他们认知的，如果说他们认知有退化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些评估，就看他们还认不认识这些东西。然后这个可以看一下，这个是日常起居的，他们拉衣服的时候，拉链有没有问题，系鞋带，看扣衣服有没有问题，就这些基本的一些感知能力的评估。预防老年痴呆，如果有的话，我们可以提前跟他的家人，或者告诉他们如何找机构，如何去照顾这个人，就是一个提前的预防作用。

村两委、社工、社会组织、志愿者、社会慈善资源，五种力量始终围绕着这间食堂和整个村庄，这在普通的乡村中并不多见。在民政部门看来，无论是老年食堂的可持续运营，还是整个村庄的为老服务，其实都需要这五种力量。

四川省遂宁市民政局副局长 田贵凡：这个食堂从建设到运营，我们看这个社区，就是我们村两委，他们是起着一个主导力量的。另外我们外部的一个社会组织，包括大英县民政局通过购买服务的方式，引进了我们的一些社工机构，它也提供了一些专业的指导。同时我们通过招聘的一个社工岗，他也到村上开展一些服务。另外就是村民本身，作为食堂的一个受益者，他本身也成为一个服务的提供者，充分地发挥了我们村民自助互助的这样一个志愿服务的力量作用。另外通过我们村的慈善基金，企业、包括我们在外的一些成功人士、乡贤，也充分地参与进来。这个长者食堂，它的建设和运营背后的逻辑关系，都体现一个“五社联动”的机制，单靠哪一方面的力量，是没法支撑这个食堂的运行的。如果说其他的村能够从凤阳村食堂得到一些启示的话，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就是我们如何充分把五社的力量整合起来，来解决我们想干的一个事情，它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编导丨邹蕖摄像丨刘艺 刘逸晗

（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