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苏联解体后俄失业率首度跌破3%，乐观数据背后劳动力短缺危机已现

当地时间2023年11月27日，俄罗斯首都莫斯科，当地市民群众艰难踏雪出行。IC 图

对于俄罗斯的求职者而言，找工作似乎正在变得更加容易。根据俄罗斯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自2022年5月起，俄罗斯失业率跌至4%以下，随后一直延续下降态势。

我国商务部援引俄国际文传电讯社的报道称，俄统计署数据显示，10月俄登记失业人数为222.4万人，较9月减少9.1万人；失业率为2.9%，环比下降0.1个百分点，同比下降1个百分点，为1991年以来最低值，继续维持年初以来的下降趋势。

与失业率下降同步发生的，是各行各业职位空缺数量的显著增加。

打开俄罗斯知名求职网站superjob.ru，不同行业、不同公司的岗位空缺随即映入眼帘。根据该网站11月最新数据分析，过去一年中，俄罗斯85%的公司正在经历人员短缺危机，雇主发布的职位空缺数量增加了57%，而求职者的简历数量却减少了2%，空缺职位的竞争激烈程度大幅下降。

然而，在乐观的失业率数据背后，劳动力短缺危机正在引发俄罗斯社会愈发强烈的担忧。俄罗斯经济发展部部长列舍特尼科夫表示，异常低的失业率已成为俄经济发展的掣肘，而非有利因素。难以解决的问题不是资金问题，甚至也不是技术，人力资源已成为俄经济中最稀缺的资源。俄央行也称，劳动力短缺已成为助长通胀的因素之一。

人口之殇

当地时间2023年11月27日，俄罗斯首都莫斯科，当地市民群众在雪中出行。IC 图

在探讨俄罗斯失业率为何一路下滑时，人口是避不开的话题。

早在苏联时期，战争、饥荒已让人口问题成为一道隐隐作痛的伤口。苏联解体后，经济衰退、社会动荡、保障体系崩溃让俄罗斯在20世纪90年代迎来了严重的人口危机，人口增长基本陷入停滞。根据人口普查结果，自1989至2002年，俄罗斯人口从1.47亿下降到1.44亿。此后，尽管俄人口数量曾在2013年实现小幅自然正增长，但受克里米亚危机后西方制裁等因素影响，俄人口增长的颓势在2018年再度重现。

俄罗斯目前已逐步迈入老龄化社会。《环球时报》援引俄国家统计局日前发布的报告表示，至2046年，俄罗斯人口将继续下降，老年人比例也将从当前的24%上升到近27%。另据联合国预测，2050年俄罗斯65岁以上的老年人占总人口的比例将达到25%。为应对这一问题，俄自2019年起已开始逐步提高退休年龄。

受上世纪90年代后人口危机的影响，近年来进入俄罗斯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数量越来越少。今年7月，Superjob公司总裁阿列克谢·扎哈罗夫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自2008年以来，每年进入俄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都比上一年减少约10万人。

2022年俄乌冲突后，俄罗斯人口危机又添“新伤”。受西方制裁、卢布贬值、经济下行、军事动员等多重因素影响，许多人选择离开俄罗斯，移居其他国家寻求发展，其中包括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各领域青年专家学者，他们中有许多人来自受制裁影响较为严重的IT等行业。2022年9月，俄罗斯自二战后首次宣布进行军事动员，征召30万预备役人员。受上述因素影响，俄劳动力短缺问题愈发严重。

当地时间2022年11月27日，俄罗斯鄂木斯克，被征召服兵役的俄罗斯应征士兵乘火车启程入伍。澎湃影像 图

不过，随着俄乌冲突持续，一些选择离开的俄罗斯人已开始返回祖国。根据意大利佛罗伦萨欧洲大学研究所今年10月提供的研究数据，由于无法适应海外生活、难以找到更好的工作机会，俄乌冲突后新一波“移民潮”中有约15%的人已经返回俄罗斯。

在短期内难以解决人口结构性问题的情况下，对内留住人才、自外吸引人才已成为俄罗斯的重点任务。以人才流失问题最为严峻的IT行业为例，复旦发展研究院的学者曾撰文写道，2022年起，俄罗斯出台支持IT专家的措施，为其提供可用于购房的优惠抵押贷款。与此同时，俄简化外国IT工作者申请长居程序等政策也为吸引更多海外人才创造了机会。

据《参考消息》援引俄罗斯《生意人报》今年5月报道，俄总统普京已签署关于修改2025年前移民政策构想的命令，要求建立“有吸引力的财政和社会机制”来克服人口外流问题加剧的趋势，并呼吁“为因特别军事行动而背井离乡的居民创造返乡条件”。12月，普京表示，出于对经济利益及劳动力短缺困境的考量，俄罗斯需要吸引移民，但保持民族文化平衡也很重要，因此应对移民进行培训，使其了解俄语言、传统及文化，遵守俄法律。

职位空缺下的隐忧

在当前的俄罗斯劳动力市场中，劳动力短缺现象几乎存在于每个行业，但程度有所不同。

俄罗斯劳动与社会政策部前部长奥克萨纳·德米特里耶娃表示，军工、机械制造、金属加工等领域劳动力短缺问题最为突出，IT人才、工程师也是稀缺人才。她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如劳动密集型产业、军工部门和制造业能够保持增长势头，俄失业率预计不会出现大幅增长。

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大幅提高国防开支，并加大对军工企业的扶持力度。根据俄联邦预算计划，2024年俄国防开支将较2023年增加近70%，防务和安全开支加在一起预计将占到全部预算开支的40%左右，而这也是俄军事开支首次超过社会领域开支。有分析认为，国防开支和与军事行动相关的制造业大幅增长，起到了推动俄经济发展的作用。

当地时间2023年6月28日，赫尔松地区，俄乌冲突持续，俄罗斯士兵操作火炮，执行战斗任务。视频截图/IC 图

在此背景下，俄军工企业对人员的需求迅速上升，待遇也相对较优。盖达尔经济政策研究所调查实验室负责人谢尔盖·楚赫洛（Sergey Tsukhlo）表示，此前从事民用生产的人员正流向包括军工部门在内的机械制造领域等相关企业，加剧了民用部门劳动力短缺问题的严重性。即便如此，军工相关领域也仍然招不到足够的工人。

受上述多重因素影响，俄经济学家普遍认为，俄罗斯失业率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仍将在低位徘徊，不会出现大幅上升。不过，在劳动力供不应求的情况下，企业需要通过上调工资吸引人才，而这反过来可能提振需求，进而继续推高本就处于高位的通胀率。

新华社报道称，7月，因劳动力市场吃紧、消费需求强劲、卢布贬值，俄央行曾将关键利率上调100个基点至8.5%，通过加息以应对通胀。8月、9月及10月，俄央行再度加息，基准利率目前已达15%。据俄央行预测，2023年年底，俄通胀率将处于7-7.5%的水平，距离4%的目标通胀率仍有一定距离。俄央行行长纳比乌琳娜坦言，物价上涨速度已超出预期，需要进一步收紧货币政策。

劳动力紧缺使得俄就业市场中的岗位空缺不断增加。但由于人员短缺问题最为突出的行业往往需要具备相应的职业技能，加之面临高通胀压力，求职对于俄民众而言仍非易事。

一位在俄罗斯内容平台Zen上分享莫斯科求职信息的博主今年4月曾在一篇名为“为什么我不想再写关于莫斯科职位空缺的帖子”的文章中写道，与三年前相比，如今在莫斯科找到一份工作变得更加容易。由于“缺人”，一些雇主甚至已经开始主动在她的文章下发布招聘信息。但在评论区中，许多俄罗斯网友表示，在物价上涨、生活成本上升的背景下，困难的不是找到工作，而是找到一份与自身技能匹配、工资能够养活自己的“好工作”。

此外，在经济增速放缓的大背景下，俄罗斯出现了“隐性失业”现象，即员工虽未失业，却面临减少薪水、无薪休假、削减福利等问题。根据俄罗斯国家统计局2023年初发布的数据，2022年俄共有460万人处于“隐性失业”状态。

事实上，面对俄乌冲突后西方的全方位制裁，俄罗斯的经济已展现出了一定的韧性。根据俄经济部提供的数据，俄罗斯2023年1-10月GDP较上年同期增长3.2%，其中10月同比增长5%。普京日前在莫斯科出席商业论坛时也表示，2023年俄GDP将增长3.5%，俄当前GDP已高于西方制裁前的水平。

不过，劳动力短缺危机还是为俄罗斯经济的长期发展带来了隐患。据麦肯锡前俄罗斯分部咨询公司Yakov & Partners的最新研究，至2030年，俄罗斯的劳动力缺口或将达到200-400万。按教育程度划分，受过中等专业教育的人员缺口将最大。而从行业出发，制造、物流、贸易行业“缺人”的情况将最为严重。受劳动力短缺影响，俄罗斯GDP每年可能减少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