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人肉开盒”案牵涉40余人，或涉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界面新闻记者 | 高佳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近日，视频平台哔哩哔哩（B站）通报了一起“人肉开盒”案例，“人肉开盒”指利用非法手段公开曝光他人隐私数据与信息。通报中称，2023年8月，多位UP主向平台举报称，有群体在境外平台有组织地煽动用户对站内UP主进行“人肉开盒”，不仅在线上公开UP主个人信息，还对其进行一系列电话私信骚扰、网暴攻击、不实恶意举报等违法行为。

经公安机关查明，本次网暴侵权案件牵涉18个省市，共计40余人，主要活动人员为未成年人L某与未成年人C某。其中，L某因违法事实情节严重，警方已对其处以10日行政拘留。同时，该违法行为将被永久记录在其个人档案中。C某在监护人陪同下，公安机关已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对其进行了严厉批评教育。

“人肉开盒”是个新名词。“人肉”即“人肉搜索”，最早在互联网上产生影响力的“人肉搜索”案例是2001年微软陈自瑶事件，这一事件开始具备公众互动参与、信息集中、影响强劲等“人肉搜索”的典型特点；此后2006年虐猫事件，“人肉搜索”开始展现出迅捷和威力；2008年“王菲案”则将“人肉搜索”和“网络暴力”推向司法领域。

“开盒”作为网络流行词，被认为最早产生于2018年的“空姐诈骗事件”，当事人在网络发帖请求不要再散播其个人信息后，网友回复称：“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你就不能再决定了。”此后，“开盒”逐渐指代在网络上公开曝光他人隐私的行为。

不光是UP主，此前也有艺人被“人肉开盒”。2023年9月，主持人杨迪在微博发文称，自己被“开盒”，个人信息被泄露并已更换手机号，张馨予、赵露思等艺人的隐私信息也都曾被泄露曝光。

北京市东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宗保告诉界面新闻，“人肉开盒”符合法律意义上“侵害他人的隐私权”的典型行为类型。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第一款中，对“侵害他人的隐私权”的行为有规定：“自然人享有隐私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

“‘人肉开盒’，其过程往往包括进入非公开领域获取信息的行为，比如熟人利用朋友圈进入他人的朋友圈内获取信息（朋友圈不同于微博，其属于半公开领域），并将其散布于全公开的领域比如微博。这是一种‘刺探’+‘泄露’的行为。”张宗保称：“哪怕信息本身已经被小范围获悉，将信息搬运至更大的平台或者通过更大范围传播的方式去传播，也属于违法，因为这属于‘公开’行为。”

张宗保认为，面对“人肉开盒”行为，也有必要深刻认识“隐私”的法律内涵。《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第二款对于“隐私”的法律内涵作了定义：“隐私是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

“从既有的‘人肉开盒’事件中能够看到，巨大部分被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的信息，都在常识意义上足以构成‘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张宗保说。

他解释称，一般而言，只要实施了“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的行为，即可构成民事责任。“但目前的问题在于，民事侵权往往需要权利人主动起诉处理，且很多时候诉讼收益过低，而维权的时间成本和操作成本过高，维权收益和维权成本的不对等，导致法律机制的法律意义很多时候被架空。”张宗保说。

针对非法公开曝光他人隐私的乱象，2023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发布的《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中具体提及，组织“人肉搜索”，违法收集并向不特定多数人发布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符合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规定的，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定罪处罚。

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副主任周家海介绍，由于网络的匿名性，网暴受害者在取证维权方面往往存在困难。《意见》一方面要求落实协助侮辱、诽谤刑事案件自诉人取证的法律规定，另一方面又对相关案件的公诉标准作了进一步明确。

也在今年9月，最高法公布了一批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典型案例。其中，“刘某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即是通过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实施的网络暴力案件。

2019年1月至5月间，被告人刘某某为泄愤报复网络主播李某某，从他人处购买李某某及其父母的姓名、年龄、住址、身份证号码、照片等个人信息。刘某某编辑上述照片等信息并添加诅咒文字后，通过几十个网络账号多次发布，称“李某某的身份证号，大家拿去借网贷”，相关网络贴文的阅读量达1万余次，引起大量负面评论。刘某某还利用网络账号大量添加被害人李某某粉丝，以私信发送李某某照片等个人身份信息，并扬言要蹲点杀害李某某。被害人李某某2019年4、5月间直播收入减少4万余元，大量粉丝对其取消关注。

湖南省醴陵市人民法院判决认为：被告人刘某某违反国家有关规定，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造成被害人经济损失，严重影响被害人生活，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综合考虑被告人坦白、退赃等情况，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被告人刘某某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二万元。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有关“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的规定体现在《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那么，如何认定“情节严重”“情节特别严重”？张宗保称，2017年6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其第五条规定了明确的情形，“出售或者提供行踪轨迹信息，被他人用于犯罪的”等10种情形，被认定为“情节严重”；“造成被害人死亡、重伤、精神失常或者被绑架等严重后果的”等4种情形，被认定为“情节特别严重”。

“总体来说，‘人肉开盒’行为，不太容易被认定为触发刑事法律责任。这也是许多这类事件中有关行为人最终只被《治安管理处罚法》处以行政处罚的原因。”张宗保说，考虑到目前的互联网环境和法律的实践情况，他建议，不要将任何隐私性信息轻易发布在互联网上。

11月17日，中央网信办发文，决定即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启动为期1个月的“清朗·网络戾气整治”专项行动。围绕社交、短视频、直播等重点平台类型，集中整治7类突出问题：“网络厕所”“开盒挂人”行为；借社会热点事件恶意诋毁、造谣攻击；污名化特定群体、煽动地域对立；斗狠PK等低俗不良直播行为；有组织地恶意辱骂举报他人；编造网络黑话、恶意造梗；煽动网上极端情绪。（注：“网络厕所”是指当事人照片、行为或言论被网友投稿至社交平台的“厕所号”。）

11月21日，微博按照“清朗·网络戾气整治”专项行动要求，公示一周治理情况：通过策略识别及人工监看，关闭@丑人究竟是谁在夸 、@薯条受益者联盟 等“网络厕所”账号27个。同时，针对恶意“开盒”“挂人”的违规行为，微博将于近期上线“挂人引战”投诉入口以加强治理。

同日，快手公布治理“网络厕所”“开盒挂人”等行为，已处置违规账号361个。哔哩哔哩也发布《哔哩哔哩关于“清朗·网络戾气整治”专项 的治理公告（1）》：累计处理违规行为16731起；处置违规账号347个，永久封禁i******r”“b******1”等违规账号9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