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说过一句不诚恳的情话”

这个秋日，智利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巴勃罗·聂鲁达的经典之作《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迎来全新再版！本书收录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船长的诗》《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三部情诗集，堪称聂鲁达的“情诗全集”。岁月匆匆飞逝，诗歌声声流传，让我们跟随本书译者、台湾著名诗人陈黎、张芬龄夫妇的译后记，走进聂鲁达的情诗世界，感受作家笔下“永不枯竭的炽热的爱”。

美丽与哀愁的青春情爱之旅：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在九十多年前出版时可谓突破了拉丁美洲现代主义和浪漫主义诗歌的窠臼，被誉为拉丁美洲第一批真正的现代情诗。诗中许多美丽的诗句在拉美像流行曲调或谚语般家喻户晓，也广为世界各地读者和写作者引用，成为文学经典。

这本诗集是青春期聂鲁达的爱情心路历程。身体的探索，爱情的惶惑、渴望与失落，无法获致心灵沟通的焦躁，强烈的孤寂感……诸多复杂的情绪与思绪生动且赤裸地流泻于文字之中。我们看到一个青年为了捕捉爱情的轮廓，厘清情爱的真义，时而欢喜歌唱，时而哀伤咏叹；时而嘶吼呐喊，时而捶胸顿足；时而自我辩论，时而作茧自缚。

这本诗集是歌咏爱情的浪漫独白，是伤痕累累的爱的印记，是寻求沟通的心灵记录，反复诵读这些诗作，似乎感觉到一波波跌跌撞撞的生命浪花在心中涌动，撩拨起美丽与哀愁并陈的青春追忆。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究竟为谁而作？这是许多读者、学者和文学评论者相当感兴趣的话题。诗人曾这样回答：“我曾答应你们为我写的每一首情诗做出说明，但是多年岁月已流逝。并不是我遗忘了任何人，而是你们能从我给你们的名字当中获得什么？你们能从某道霞光中的一些黑色发丝中得知什么？你们能从八月雨水里的大眼睛得到什么？我要如何向你们诉说你们所不了解的我的内心世界？让我们坦诚相待，我从未说过一句不诚恳的情话，也无法写出一句不真实的诗句。”诚如聂鲁达所说，情诗为谁而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情诗里所流露出的动人情意。

小我与大我之爱：

《船长的诗》

这本诗集共有四十二首诗，是聂鲁达写给第三任妻子玛蒂尔德·乌鲁蒂亚的情诗集，然而其营造出的情感氛围和其述说的语气相较此前更颇为繁复多样：时喜时怒，时刚时柔，时而甜蜜时而怨怼，时而恳切时而焦躁。

聂鲁达与玛蒂尔德初遇于1946年智利大选期间。1949年2月聂鲁达开始流亡，经阿根廷至法国、苏联、波兰、匈牙利。8月至墨西哥，染静脉炎，养病期间再遇玛蒂尔德。辗转重逢的诗人与歌手开始了秘密的恋情。1952年，两人在意大利恣意地度过了一段愉快时光。在卡布里岛，聂鲁达完成了《船长的诗》。诗集匿名出版于那不勒斯——这是对玛蒂尔德的爱情告白。

青春期的聂鲁达喜欢用大自然的意象歌赞蕴含无穷魅力、展现多样风情的女人的身体；但写作《船长的诗》的中年聂鲁达感受到的不再只是恋人的体肤——他放大了情诗的格局，将视野自两个人的肉体版图和爱情小宇宙，扩大成为纳入了“土地和人民”之疆域的大宇宙。

聂鲁达的爱人除了是肉体的伴侣，心灵的寄托，更是他投身革命的动力，是与他并肩为社会正义奋战的同志。他亲吻爱人的嘴肩负了更神圣的使命——替沉默的众生发声，他要拥抱的不仅是小个子的爱人，更是饱受苦难的众生。在《船长的诗》里，我们听到了在大我之爱与小我之爱之间回荡的恋人的声音，恋人肉体梦土上吟唱的是和革命之梦同调的共和国赞歌。

光与阴影并治的爱的共和国：

《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

1955年，聂鲁达和玛蒂尔德搬进新屋“查丝蔻纳”同住，一直到1973年去世。《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出版于1959年，自然是他与玛蒂尔德爱情的记录与信物。相比古典大师作品而言，聂鲁达的十四行诗大多未依循传统骨架，而每每松弛如一段散文，结构开放，思绪自然流动，发展。

如他在书前献辞所言：“我深知自古以来诗人们早就从各个面向，以优雅出众的品位，为十四行诗营造出像白银、像水晶、像炮火一样的声韵；然而，我十分谦卑地，以木头为质料创作这些十四行诗，赋予它们那不透明的纯粹物质的音响，传送到你耳边……”五十多岁的聂鲁达在历经沧桑之后，终于在对玛蒂尔德的爱里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亲爱的，我自旅行和忧伤归来

回到你的声音，回到你飞驰于吉他的手，

回到以吻扰乱秋天的火，

回到回旋天际的夜。

这本情诗集绝非一面倒的对爱情的歌颂，光与阴影在其中颉颃角力，相辩相成。对生命苦乐参半本质的深刻认知，赋予了聂鲁达情诗更丰富的质地，更繁复的色泽。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是一百次网罟撒向大海，企图打捞爱的鱼苗；是一百只触角伸向未来，企图向时间追讨永恒；是一百次巨浪拍岸，将诗人卷入汹涌险恶的现实，又将疲惫的他送回岸上——而玛蒂尔德正是守候在岸边的柔软温润的草地。

《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分为早晨、中午、傍晚和夜晚四部分，季节变动的光影，死与生的形貌，爱之喜与悲的色泽，不断闪现其中。这是诗人一日之作息，也是一生之作息。它是十四行诗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不仅再次让读者见证聂鲁达满溢的创作才气，也为逐渐枯干、僵化的古老诗体注入了新生的气息。聂鲁达的十四行诗融合了优雅与拙朴，永恒与当下，让爱与死，光与影共同执政。

陈黎 张芬龄

2023年8月，台湾花莲

*摘选自《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2023版

篇幅所限，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