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上岸”的我，1年后为何选择裸辞？

- 职 业 故 事 -

这些年，汹涌澎湃的“考编”大军依旧如洪水一般涌入考场，体制内好与坏，无人说得清。有人前赴后继为“上岸”而焦灼慌张，时时寝食难安；也有人在“岸上”如坐针毡，刻刻想逃之夭夭。时常有朋友问我辞去体制编后悔不？我会笑着告诉他们：“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取舍之间，便是人生！”

“月入3万，不如回老家考公务员。”

“逃离北上广的青年才俊，开始内卷体制编。”

“史上最激烈国考！这一届清北毕业生的志气，大不如从前了。”

疫情三年，“考编”异常火爆，各个平台浩浩荡荡的“考编”大军挺进“战区”的消息随处可见，就连一些不起眼的平台小号，在某年某月某日因某篇与“体制编”相关联的话题，顺势挤进了爆款行列。都说“打工的尽头是编制”，“考编”才能安放打工人工作的安全感，因此，各种向往、奔赴编制的人群层出不穷。

据相关数据统计：万众期待的2023年国考于1月开考，考试录用公务员涉及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287个城市、66863个考场，共有194.8万考生考前进行了报名确认，实际参加考试人数高达152.5万人，参考率约为78.3%，参加考试人数与录用计划数之比平均约为41 : 1。

奋斗了7年，“考编”终上岸

2013年，我28岁，开启“考编”之路，经过7年的磨枪砺剑，终于赶在35岁上岸。这7年的时间，我可以说经过了30多次“考编”实战，然而前面的30次都是失败的，最后1次成功，还是在千辛万苦下突出重围的。

起初，我大学毕业在一家大型的企业做销售工作，虽然专业不对口，但是似乎我天生就是搞销售的料，一头扎进去，便混成了部门销冠，最终一步步晋升到管理阶层。除了工作日理万机，经常早出晚归以外，其他的都很满意，工资可观、福利丰厚，从来没有“考编”的想法。

后来，我跟先生结婚两年后，计划生娃的时候，才发现以我们两口子的工作时间，压根没人管娃。我先生在设计院上班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面临项目方案推翻重建，我们可能长达十几天，甚至一个多月见不到。日后娃的日常起居，虽然能让父母帮衬一下，但也只仅限于生活上。

最后，我经过深思熟虑后，为了家庭的稳定，决定牺牲自我，加入“考编”队伍，理由是我有教师资格证，我可以去考教师编制，老师不仅工作稳定，社会地位高，还有羡煞旁人的寒暑假。于带娃而言，这绝对是一个最佳方案。

于是说干就干，我一边工作，一边复习教师编制考试资料。作为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考编”小白，仅仅靠表姐传述的经验，那两年我疯狂地刷题，独自摸着石头过河，结果好几场考试下来，连笔试都没通过。唯一一次差点靠岸，是在前几名都弃权的情况下轮到了我，却在试讲环节出了差池，然后就再也无缘教师编制了。

教师编制考试告一段落后，我不再执着什么编制了，决定过几年再考虑生娃，先在自己的本职工作大干一番。无独有偶，我偏偏意外怀孕了，加之在一次出差的时候，高铁上听到坐我对面一个20出头的大学生在电话里面讨论“考编”事宜。大致内容是这样的：无论什么编制，只要专业对口，全国各地都可以去考，考到哪就到哪定居。这个对于已婚的我来说，举家搬迁去外省绝对不现实，可这个话题却启发了我。

既来之则安之！为了日后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娃，我又回到了“考编”队伍。这次我不再仅限于教师队伍了，全省与我专业相关的编制岗位，都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因为我深知，考上了去不去是另外一码事，“考编”这个事必须通过多次实践，才能积累丰富的经验，从而达到一蹴而就的效果。我趁着怀孕期间，把公司出差的活都推了，腾出了更多时间梳理和计划“考编”事宜。

30多岁怀着孕在“考编”队伍里起早贪黑、摸爬打滚，着实有点吃不消。我每晚不但要刷堆积如山的《行测》题，还要抽大把时间研究《申论》，有时看着书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等醒来时候天已蒙蒙亮了，先生没回家，估计又在办公室加班改了一个通宵的方案。我孕晚期有一段时间非常煎熬，每天吃不下，睡不着，先生心疼我说道：“要不咱都不考了，就安安心心生娃，娃上学兼顾不到你就全职，不要搞得自己那么累。”

我是一个非常固执又倔强的人，认定的事，谁都动摇不了我的决心，就算屡战屡败，我也会屡败屡战，除非无路可走了，我就不再折腾了。

孕期，我参加了4场编制考试，最远的一次是在我们省会城市，虽然没有上岸，但是每次分数都有提高。分数最高的一次是我们市直属的一家事业编，当时只要考《公共基础知识》，这相对公务员编制而言简单一些，我考的是84.6分，排第5名。其实这跟运气也有很大的关系，我如果当时报考另一家单位（“考编”规定报名只能定向一家单位）就是第1名。然而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如果”“早知道”，就像没有后悔药一样，因此在面对结果的时候，我只能坦然选择接受。

出了月子后，产假期间我婆婆帮我带娃，我便全身心投入到“考编”当中。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奋战了，而是报了一家培训班，在里面蹲了15天，全封闭式集中训练，每天上课、吃喝拉撒睡都在酒店。不得不说这种突击式培训有一定的效果，我《行测》有了很大的进步，《申论》也套老师的模板提高了分数。由于我经常请假奔赴外地考试，在孩子周岁的时候，我主动辞去了销售工作，专心致志将“考编”进行到底。

在后来两年的考试中，笔试对于我而言，如坛子里抓乌龟——手到擒来，次次能进入面试环节，可次次都卡在面试。面试每个县市区都不一样，有结构化面试、无领导小组面试、结构化小组面试等形式，这些形式我都经历过几次，可一轮轮面试下来，却没突破过75分。不知道是命运捉弄人，还是真的实力不足，每次综合排名都在第4名上下徘徊，于前2名而言，我的“考编”路仍旧遥遥无期。

一次聚会上，有经验的老友谈及“考编”面试，仿佛一语道破了里面的玄机。他们说这些都是有方法和技巧的，甚至很多场景可以套用，找个老师指点和培训一下，提高10分不在话下。后来朋友介绍了一位既是面试官又是培训讲师给我，在交了8000多块钱的私教费用后，果不其然在35岁即将来临之时，我以综合成绩第一成功上岸。

工作有保障，活得却更难

在完成笔试、面试、体检和政审等一系列程序后，我大概在家等了十几天，就接到了单位报到通知。我上岸的是一家县级事业编单位，离我住的地方往返的车程约2个小时，虽然路途遥远，但至少与家人在一个城市，以后还能拥有完整的周末陪伴孩子成长，起初我还是很满意，也挺期待的。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奔赴单位报到，一路都难以掩藏内心的狂喜，想着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揣着一个“铁饭碗”了，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单位，接待我的是办公室一名90年的小妹，她先是领我到了一楼服务大厅，介绍了几个窗口的同事，接着又领我去了二楼见了各科室的负责人，我彬彬有礼地跟大家问好，大伙也很热情地回应我，来单位报到首次印象挺暖心的。最后她告诉我其他一正两副领导办公室在三楼，现在他们都在外考察和开会，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去了。

我被安排在一楼服务大厅，接替李姐（她马上要办理退休手续）的工作。后来我才知道接待我的小妹是办公室主任，整整比我小4岁，当时心里的落差感油然而生。

我们单位约30号人，一正两副，外加一位工会主席，6个科室，每个科室大概2～3名编制人员，其他的都是劳务派遣人员。领导都是70后，科室主任基本是80后，剩下的就是等着退休的前辈，我在一线岗位属于大龄青年，平时见面大部分人都叫我姐，好像一步就踏入了中老年行列。

我刚进来手里没有等级证书，谋得是最低的十三级技术岗位，就算有证，估计很多年都将在十三、十二、十一等岗级做小碎步前进，因为我前面还有6个持有中级证书的同事在排队等“聘”（事业编的中高级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还有限，要腾挪出来才能“聘”），仅有的1个副高职称也被领导占了。我这个年纪考了个编制，岗级排不上，中层管理也轮不到，一进来就看到了天花板，突然那打鸡血的感觉一下就荡然无存了。

我在窗口主要负责接件，我每次都要不厌其烦地重复那几句“您的件处理期限是7个工作日。”“如有什么问题，工作人员会第一时间联系您。”“这是您的回执，请收好，慢走！”前来办事的群众大多都是认可我们的服务的，唯独有一次接到了一个市长热线投诉电话，却是指责我们7个工作日期限太长了。我也因这个事，莫名其妙被领导批评了一通，说我可能没解释到位。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百口莫辩。

我每天的工作都是机械般地忙忙碌碌，所有的激情都被消耗殆尽了，工作不到半年，心都苍老了很多。回到家临近晚8点，扒拉几口饭，就想躺平，根本没有精力搭理娃。干着干着越来越觉得体制内没想象的那么美，更没说的那么好。

裸辞事业编，重返打工路

压倒我裸辞的最后一根稻草除了微薄的工资，还有对家人爱的缺席。

很多人都在传体制内的工资高，福利好，可真实的情况并不是大家传的那样。这份工作的确稳定，也有五险一金，在三四线城市七七八八算在一起也就几万块钱一年，还没有我当初干销售半年的钱多。于大多数基层而言，充其量是饿不死撑不着。

原本想着有了编制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照顾到家庭，结果现在这样的情形，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在一次女儿生病住院期间，她死活都不愿意我抱抱，对我非常有敌意。医生找我谈话说孩子有轻微的自闭症，可能是长期缺爱的原因导致的，最好的治疗方式是父母的陪伴。我听到这个消息，犹如五雷轰顶。

人有时候走着走着，在不经意间就偏离了轨道，也忘了自己出发的初心。我反复盘点自己这几年的缺席和失职，我走火入魔地扑在“考编”和工作上，对父母、孩子以及丈夫亏欠太多。我不断地反思，恍然发现，这些年爱的缺席，原来对孩子的伤害如此之大，这跟我原本的计划背道而驰太多了。

我如同一只拿了“护身符”的金丝雀，关在一眼就看到了头的牢笼。人生才到30多岁就黯然失色，心如死灰了，在接下来的20多年里，我还得继续错失孩子的成长，在事业上也没太多建树，心里猛然就有了“辞职”的念头，而且是一刻也不想继续待下去。

我非常理智地给先生打了一个电话，表达了我要辞职的想法，他一如既往尊重我的选择，一句游说的话语都没有，就这样我义无反顾裸辞了事业编。

辞职后，我先在家待了大半年，悉心照料了女儿好一阵子，耐心陪她玩游戏、看书、画画，积极参加各类亲子活动，正确引导她与陌生小朋友接触……在我的努力下，女儿慢慢走向了正常。后来我在家门口找了一份早九晚六的销售助理工作，试用期工资3000，转正后底薪加提成，五险没一金，大小周。这份工作虽没有在单位稳定，但我不需要疲惫地往返两地，也不再缺席孩子的成长，更不会每天过着Ctrl+C、Ctrl+V的日子。

这些年，汹涌澎湃的“考编”大军依旧如洪水一般涌入考场，体制内好与坏，无人说得清。有人前赴后继为“上岸”而焦灼慌张，时时寝食难安；也有人在“岸上”如坐针毡，刻刻想逃之夭夭。时常有朋友问我辞去体制编后悔不？我会笑着告诉他们：“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取舍之间，便是人生！”

文|木讷文，青年作者。

图|《最喜欢的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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