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居正报祖父之仇，看明代科举促阶层流动：平民读书可直通顶层

嘉靖十九年（1540年），驻在荆州城的辽王朱宪㸅（jié），搞死了府中的一个护卫。

对于一向“骄横无端”、“纵恣无状”的明代王爷而言，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大新闻。

更不用说辽王朱宪㸅本身就是性格残暴，对待王府中人非打即骂。

这个护卫姓张，名镇。

张镇，这个名字属实是大路货，毫无出奇之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白死了。

尽管大明朝的王爷无实权，但再怎么说那也是王爷，是皇家贵胄，在荆州城这一亩三分地，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但是，张镇有一个孙子，乳名“白圭”，长大之后字“叔大”，号“太岳”，人称“张江陵”：

是千古一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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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候的张居正，生来就是读书种子，天赋异禀：过目成诵，出口成章。

所以，在府学就读的时候被荆州知府李士翱注意到，并亲自为其改名“居正”；随后，又被湖广巡抚顾璘所欣赏，甚至当场解下身上的犀带赠给张居正。

没办法，明代的科举就是有神奇的魅力：只要成绩好、潜力足，一切都不是问题。在那个没有金融市场的年代，人才投资就是最大的投资。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丁未科进士榜正式揭晓。

这一科被称为明清科举第一榜，是真正的龙虎榜。

年仅23岁的张居正高中二甲第九名。

二甲第九名虽然无法直接进入翰林院，但却可以参加庶吉士馆选。

张居正凭借自身的才学，自然是毫无悬念的成为庶吉士，散馆之后进入翰林院，成为“储相”（储备宰相）。

这时候，翰林院掌院学士是由吏部侍郎徐阶兼任。

在之前庶常馆学习过程中，徐阶就已经特别注意到了张居正，颇为欣赏，并收为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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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阶不遗余力的培养提携之下，张居正顺利成长起来。

隆庆元年（1567年），张居正入阁：武英殿大学士，兼任礼部尚书。

也是在这一年，辽王朱宪㸅被巡按湖广的御史陈省弹劾，削去真人名号。

一年之后，又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郜光先弹劾十三罪，剥除王爵，开除宗籍，圈禁在高墙之内凄惨死去……

当时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是张居正搞废了辽王朱宪㸅。

因为在大明朝，内阁大学士如果发狠心搞一个王爷，其实并不难（其实，当任阁老搞不动的人，整个大明也就一掌之数）。

甚至同在内阁的李春芳、陈以勤还亲口问过张居正。而张居正并未承认，但也并未否认，实际不言自明。

因为随后陈省与郜光先都得到了张居正的重用。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件事，张居正并没有做错。

“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看起来，辽王朱宪㸅只记住了前一句。

却忽略了后一句。

03

明代的科举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虽然八股文晦涩呆板，但是整个科举流程确实已经公正到了极点，几乎将所有可能存在的舞弊漏洞都堵得严丝合缝。

内阁首辅严嵩，其子严世蕃，考不中进士。

内阁首辅徐阶，其子徐璠，同样考不中进士。

再显赫的门第，如果三代内没有子弟考中进士或举人，那么就会沦为寻常。

再寒酸的门第，如果有子弟考中进士，乃至名列一甲，那么很快就会门庭显赫。

PS：说到这里，想起了《小李飞刀》中李寻欢的出身：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这样的家庭，在整个大明都可以横着走——不是夸张，是真的横着走。

一家七个进士，是什么概念？父子三个储相，又是什么概念？

榜上的同年，录取的座师，出仕之后担任考官所收的门生，等等等等。

背后所织出来的关系网，必然恐怖到极点。

李寻欢，就是皇帝都得让着三分。谁敢得罪李寻欢，无数人会抢着把首级送来讨好。

当然，如果有深厚的家学渊源，不但可以在读书时候事半功倍，有明确针对性；同时还可以掌握必要的科考经验，少走弯路。

所以在科举应试的时候会比一般家庭有优势，这个确实存在。

比如明代总计产生的90名状元当中，有43人的父辈、祖辈是科举胜出者（包括进士与举人）。

但这也意味着，有47名状元是非科举家庭出身，甚至有多个状元还是自幼贫苦。

比如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状元伦文叙，家贫，连喝粥都要赖人施舍，因蒙学先生看其聪颖，让其免费读书，才有了后来的一番境遇。

此外，宣德八年癸丑科状元曹鼐、弘治十八年乙丑科状元顾鼎臣（一度连家都没有，沦为野孩子）、万历二十六年戊戌科状元赵秉忠，等等，都是出身平民家庭。

而这些人在中状元之后，最终得以官居一品、位极人臣，甚至位列内阁首辅，执掌乾坤。

这种火箭式的阶层跃升，确实是让平民子弟看到了莫大的希望。

事实上，不要说一甲状元，就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乃至考中举人，那也是逆天改命，足以改换门庭。

明代平民子弟中举之后，当天就会有邻里之人持重锤利斧，把这家的窗户和门都砸得稀巴烂——

寓意改换门庭。

04

诚然，科举本身需要较高投入，不但涉及到日常读书开销，还有作保所需的考试费、前往州城府县所需的路费与食宿费，供奉师长、考官的孝敬费。

这些开支中的任何一项，都足以压垮一个平民家庭。

所以有人认为：平民家庭无法供养出一个进士乃至秀才，所谓平民状元都是捏造出来的，用以粉饰太平。

但是这种说法却忽略了当时社会背景之下的一个特殊现象：举族之力！

在明代，农村基层社会是典型的宗族社会，聚族而居。

一个乡村，基本都是同族之人构成，由族老、族长维系秩序的规范性。

在当时农村生产资料有限的情况下，各村之间相争十分激烈，包括钱粮赋税的承担比例、灌溉用水、山地划分，等等，村间械斗是家常便饭。

而如果一个村的宗族哪怕是出一个秀才，也可以在官府介入的时候占很大便宜，因为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可以联络同窗，可以直陈诉状。

如果一个村的宗族出一个举人，那么整个村子都可以通过“投献田地”的方式，来大幅降低赋税缴纳额度；举人可以与知县平起平坐，在村间争斗时候自然掌握更大的话语权。

如果一个村的宗族出一个进士，那么可在村口立起高高的牌坊，附近所有的村子都会老老实实的让出好处，不敢相争；如果这个进士是二甲乃至一甲，当地的知县会自动自觉的维护该村利益，丝毫不敢得罪。

所以，在当时只要一个宗族当中有读书种子出现，那么定然会倾举族之力进行供养，哪怕族中再吝啬之人，也会毫不犹豫的贡献出积攒的钱财。

资源有限的乡村，每天都是大争之世。这些农户虽然谈不上见识，但不要怀疑其生存智慧。

当时流传“地薄栽松柏，家贫子读书”，就是这个道理，越穷困落后的乡间宗族，越舍得投注科举。

更不必说聪颖的读书种子，会提前获得大佬的投资。

正如吕不韦所言：投资珠玉，最多十倍获利；投资人，却可以万倍获利。

05

所以，在大明朝，想要改换门庭、出人头地，不怕家里穷，就怕读书天赋不够好。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明代科举阶层流动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只要不是祖上三代有从事贱业者，都可以去比上一比，争上一争。

天赋好，肯吃苦，名列一甲，进翰林院，成储相，熬资格，最终甚至可以权倾天下。

天赋不足，也别怨天尤人，老老实实种地培养子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