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伟：史铁生在地坛的七重修炼

本文作者赵彦伟，言石读书会会长

高一语文课本有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节选，这是一篇现代散文的经典。

作家韩少功曾经这样评论：“我以为1991年的小说即使只有他一篇《我与地坛》，也完全可以说是丰年。”尽管我不太认同把这篇文章归为“小说”，但对这个略带夸张的表述是完全赞同的。不仅仅是1991年那个“时间”，地坛这个存在了400年的“空间”也因为《我与地坛》而增加了文学甚至文化学上的意义。许多人知道地坛就是因为史铁生的这篇文章，许多人到地坛也是为了缅怀史铁生。

当年负责编发此文的姚育明曾经这样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与地坛》的影响仍经久不息，直到现在仍有人说，到北京可以不去长城，可以不去十三陵，但一定要去看一看地坛。”

著名网络大V十年砍柴曾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发了一篇《去地坛，向北京的秋天道别》，其中提到“地坛的秋意，因为有史铁生的加持更浓郁，更有哲学的意味”。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专门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走进地坛，一边打开手机戴上耳机听着人工智能语音读出来的《我与地坛》，一边绕着这座四百年的古园散步，一圈，两圈，三圈，慢慢感受史铁生笔下这个“荒芜但并不衰败”的充满生命力的古园。

这篇长文一共七章，一万三千多字，哲理、意蕴、形象非常丰富，高中课文收录了其中前两章，主要是史铁生关于命运的思考和对母亲的怀念，这已经是一个说不尽的话题，而全文七章更是气象万千，让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在七天内阅读和收听了七遍《我与地坛》之后，我突然发现这其实是一篇疗愈之书，是一篇修心指南，而这七章可以说是史铁生的“七重修炼”，让一个失魂落魄的青年成长为一个看透生死的智者，成为中国文坛的一个传奇。当一个人面临绝望时会想到什么？如何从绝望中走出来？《我与地坛》的七章给出了答案。

第一章是个人的纠结，一个大大的“我”字。

史铁生对生命的思考是从自身的残疾开始的。面对这突然的打击，他震惊、痛苦，内心对命运的不公充满怨恨，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不死？《我与地坛》全文中出现322个“我”，题目“我与地坛”也把“我”摆在第一位。第一章里有这样的话：“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这个古园都是因为“我”而存在，这语气很狂妄，很自我！我的眼里只有我，这是一个人在绝望时的基本状态。

第二章是亲情的力量，一个伟大的母亲。

一个人受到巨大伤害时如何走出来，亲情是最重要的力量，爱是疗愈创伤最好的药。而深陷创伤中的那个“我”开始想到亲人时，也就走出了疗愈的第一步，当他一旦把目光从自己投向亲人时，就意味着走出了自怨自艾的自我。他看到母亲因为儿子的残疾其实比他承受着更大的痛苦，而自己无谓发泄往往给母亲增添了更深的痛苦和折磨。“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第三章是四季的轮回，人与自然的和谐。

在这一章，史铁生一口气写出七个排比句，分别用时间、乐器、声响、景物、心绪、艺术和梦来描述四季的变化，生动细腻，声色灵动，堪称书写自然的经典美文，从这里可以看到人与自然的和谐。能够如此细腻地描摹和感受一年四季的变化，史铁生已经彻底走出了自我的纠结，发现了大自然的美，发现了更广大的空间。“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科学研究表明，逛公园对心理疾病具有很好的疗愈作用。

第四章是别人的命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

这里面有一对牵着手从中年走到老年的夫妇，有热爱唱歌的小伙子，有喜欢喝酒的老头，有捕鸟的汉子，有素朴并优雅的中年女工程师，还有一个与命运抗争的跑者。尤其是那个跑者，总想用跑步成绩来证明自己以获得政治上的解放，但每次都与新闻橱窗上获奖选手的照片差一点点距离，即使最后终于跑了第一，却依然没有得到照片上露脸的机会，一种浓浓的宿命的味道笼罩其中。轮椅上的史铁生开始观察同样出现在地坛的众生，他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面对的命运，而每个人的命运都布满坎坷、充满挣扎。

第五章聚焦“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从个人的苦难上升到哲学的高度。

生命本来就是不圆满的，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

第六章是与园神的对话，从他者的眼光看自己。

以二人对话的形式反复的思考和追问：“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嘛要写作？”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第七章是呼应开头，重新回到我，回到母亲，但这个轮椅上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上帝的视角。

从园子里碰见的老太太问“你母亲还好吗？”，而想到自己“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感觉自己忽而是孩子，忽而是热恋中的情人，忽而是老人，而很可能是“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我是谁？谁是我？又回到了这个贯穿人生的终极命题“认识你自己”。但这时的史铁生已经不是第一章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看穿生死的智者、心灵皈依的悟道者。

《我与地坛》七章，从“自我”到“亲情”到“自然”到“他人”，从个体的苦难到哲学的思考、他者的眼光、上帝的视角，这样的“七重修炼”完成了史铁生的蜕变和成长。

这个曾经到陕西插队在狂妄的年纪残废了双腿的年轻人让一座四百年的古园有了生命力，给了许多迷茫的人以强大的心灵力量。这是一篇充满力量的文章，这是一篇疗愈之书。

这样的心路历程适合于每一个陷入困境而又走出困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