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伟：牛的命

作品欣赏

牛的命

■王鹏伟

楔子

雨下个不停，门口的老槐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雨滴同黄土高原的特产混合交融在一起。张老爹步伐急促地跑在斜风细雨中，鬓边留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只听见他对儿子大声喊道：“牛丢了，牛丢了，快去找牛。”泥水中的脚印随着张老爹的身影渐渐拉长，不觉雨也大了几分，此刻正值立秋时分，酷暑的热气还未褪去，张老爹却拉起了本敞开的衣领。

（一）

故事还要从两年前的三月说起。那时正值初春时节，严寒的黄土塬在燕子的叽喳声中回暖，板硬的土地渐渐消融。家里翻修房子的人家，也早已挑选好了良辰吉日，开始动工。村中央的核桃树下，东一堆，西一堆的坐满了妇女，她们手里扯着针线，嘴里拉着家常。刘大婶说：“昨天夜里张老爹家的母牛下了个牛娃子（牛犊），那家伙，比老孙家的牛好多了，可是个好牛娃子。”王奶奶接过话头：“这就是钱呀！这可不得给张老爹高兴坏了。”大家聊的正起劲，气氛也越来越活跃，似是被这个冬天压抑的久了。

此时的张老爹正抽着旱烟，蹲在土窑的门口，看着虚弱的母牛正舔舐着牛犊。张老爹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眯着眼睛盘算着来年这只牛能卖多少钱。张老爹养牛的地方在距离他家门口十余步的老窑洞里，这里曾是老张家几代人生活的地方。从斜坡走下去，院子的右侧是一个一人高的小窑洞，里面散乱的躺着几根断裂的麻绳，旁边是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搅水的木轱辘也早已腐朽。再往前走去，便能看见几口窑洞与三分地的院子，其中一口窑洞在时间的冲刷下已经坍塌，院子里散乱的堆满了牛的草料，远远望去，一股荒凉之感扑面而来，犹如张老爹黢黑的饱经风霜沧桑的脸。只需稍稍抬眼，便能看见窑洞上方的一颗老槐树，老树的树根盘虬卧龙，错综复杂，就这样斜插在崖边上。树的年龄多大，就连村里的年龄最大的老人也不知道，只是说从他们记事起这树便就在这里了。前两年有一伙人来村里看这棵树，据说出十万元要买走，主家也没有卖。

（二）

北方的冬天来的很快，还未到十一月，便下了第一场雪。此时的人们刚刚结束了秋收的忙碌，脸上的丰收的喜悦还未褪去。张老爹也不例外，可他开心的不仅仅是粮食的丰收，却还有另一件事。眼看着牛的草料渐渐空却，秋收的玉米杆正好衔接上，解决了牛冬天的用料问题。当他用三轮车一点一点的将躺在地里的玉米杆拉回家，用打料机粉碎之后，劳累许久的瘦弱身体终于得以歇息。他看着日渐成长的牛犊，脸上饱经岁月的皱纹得到一丝舒展。

北方的冬天是枯燥的。当花草树木褪去绿衣时，沟间两边的坡地便显露出黄土高原的颜色，似乎只有这时，这里的人们才意识到自己生活在黄土塬上。寒冬持续近四个月之久，夜晚的北风呼啸，扬起的碎沙敲打在窗户上，人们睡在炕上，躲进被子里，享受着屋子里的温暖。村子在寒风中渐渐暗了下来，使得黑夜的深邃延长。

（三）

“哎，他张叔在家吗？有人来买你的牛。”张老爹躺床上便听见有人在喊，上身披了件外衣，就急匆匆赶出门去。只见刘老爹身边跟了两个衣着干净整洁的人，来者便是买牛的人。张老爹带着牛贩子来到了老院里，给牛贩子介绍着自己辛苦喂养的几头牛。眼睛毒辣的生意人，一眼就相中了去年的那头牛犊，现在已不能再称为牛犊了，它的体格健硕，毛发光滑，与自己的母亲一般大。接下来就是养牛人与牛贩子的一番唇枪舌战，最终牛贩子将价格定在了一万九千九百块，而张老爹却不肯退步，要两万元整，旁边来凑热闹的几人都劝张老爹卖掉。可张老爹的心里对自己的牛有着百分百的自信，他始终相信自己养的牛值两万元。两方都不肯再退步，最后生意于一百元之差而收尾，牛贩子移步去了其他家看牛，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四）

八月的一个早晨，天空飘着丝丝细雨，东方鱼肚白并没有出现，乌云伴随着张老爹的院子，空气也似乎黯淡了几分。天还没亮，张老爹便早早的起了床，因这时要去给牛喂早草，这也是它的牛养得好的一个原因。对张老爹来说，早起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他披上外衣，感受着清晨的细雨，慢步走到了老院的牛棚里，可牛棚中的景象使他愕然，眉间是皱纹也凝聚了几分。只见一根绳索空落落的挂在牛槽边，本应该拴在上面的牛却不见了踪影。张老爹慌了神，剩余的几头牛还未来得及喂，便慌忙的跑出去寻找，而老天爷似乎想阻拦他，毛毛细雨也加大了几分。

张老爹独自一人行走在山沟间的一条小路上，这条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承载过几代人的足迹。那时的它骄傲无比，总觉得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离不开它，可随着时间的变迁，现实给出了它答案。当人们在平原上盖起了红砖瓦房，便不需要再经过这条仅容得下一个人经过的小路。现在的他杂草丛生，两边堆满了垃圾，已许久未有人经过。快速变迁的生活给了它迎头一击，使它的骄傲被击得粉碎，如今却只能与村庄产生的垃圾为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变得满目疮痍，同时它的灵魂也渐渐熄灭。当它以为再也见不到人类时，却在某一天的清晨，看见一个老头东张西望，神情慌张的从它残破的躯体上踏过。它的内心多么渴望老头能够多停留一会儿，可天不随地愿。老头未做停留，便快步地向更远处走去。当它回过头来，四周又重新买归于平静，只留下了老人鞋底带着黄泥的脚印和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若非鞋印作证，它还以为只是自己的黄粱一梦。张老爹淋着雨在山门前的山洞里找了一圈，便带着焦急的神情，踩着泥水回到家里，对家人喊道“牛丢了牛丢了，快去找牛。”此时的他，浑然不觉淋湿的衣服和空空如也的肚子。

（五）

这一天是农历的七月十五，日历上是中元节，也就是俗称的鬼节。此时牛失踪的日子已有七八天，张老爹和儿子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寻找，一直到太阳西落才回家。村里赋闲在家的人也自发的去寻找，门口的老槐树下安静了几天，但丢牛却成了坐在核桃树下的妇女们消遣的话题。王奶奶手里摘捡着刚从地里割的韭菜，仰着脖子对人群说道：“这牛该不会是叫人给偷了，整个山沟都找遍了，连条尾巴的见不到。”“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掉在了哪个坑里，起也起不来，这么多天了，找到了又怎么样，估摸着早就臭了。”刘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忙说道。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纷纷说着自己的见解，顿时人群犹如炸开的爆竹，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

傍晚，张老爹徘徊在后山的田埂上，太阳只留下了它的残影，宣告者黑夜即将降临。张老爹抬眼望着西山，天边仅留的一抹光亮映照在他的脸上，使得黝黑发亮的皮肤落满了霞光，充满了神圣的气息。可再美的景色也掩盖不住张老爹眉心的皱纹，他的嘴里咬着旱烟，脸上的神情似乎写满了几个大字“牛在哪儿”。是啊，牛到底在哪儿，如果真的找不到呢，那这两年的辛苦不是白费了吗？一头牛的丢失该给这个靠种地养牛的家庭带来多大的冲击啊!经过几天的寻找，面目憔悴的张老爹已经不再抱着牛能够生还的希望，可是心里偏偏有一口气顺不过来，这口气让他吃不好饭，睡不着觉。张老爹长叹一口气，将旱烟搭在鞋底“挷”了几下，顺势插在裤腰带上，迈着微颤的脚步向更深处走去。当他走过几个田埂时，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朝他喊叫，便停下来回头望去。这一望，眼睛再也离不开。这位年近七十的老人，突然像块石头似的静立。傍晚的风微微吹动他的衣角，使他不禁一颤，待缓过神来，便急促的向目光所及的地方奔去。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牛，这时张老爹的心情该是怎样的呵！他祈祷自己的牛能够活着，他希望看到牛喘息的样子，他多么想再听到一次牛叫。可上天偏偏要捉弄他似的，映入眼帘的画面让这位老人震惊。只见牛躺在一个沟渠里，身上爬满了苍蝇和蚂蚁，肚子上的肉已经腐烂，尾巴也悄然的落在蹄边，身上的毛发失去了它原有的光泽，变得黯淡无比。张老爹看着这个场景，心中涌上了无尽的酸楚，让这位年迈的老人在一瞬间更加苍老了几分。他的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到底是牛的命不好，还是我的命差。张老爹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在地里劳作，当灾难的发生，他是该怨天，还是该责己。他除了叹口气，感慨自己的命不好，又能够说什么呢？

十四

写于2023年9月3日

作者简介

王鹏伟，今年23岁，宁县九岘乡马洼村人。毕业于赣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爱好读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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