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电视剧《爱无悔》在东方影视频道黄金剧场开播。这部2007年首播的剧由赖水清执导,杜淳、高圆圆、赵静等主演,讲述的是清末民初江南饼业大家“高家饼铺”的传奇故事。
趁此机会,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联系上影演员剧团演员赵静,经过几番沟通,终于约定采访。今年恰是她从艺50周年,又逢老剧重播,这是她答应接受采访的原因之一。
在上影演员剧团一楼会客室见到赵静时,她穿着蓝色民族风的上衣,围一条紫底的薄围巾,戴着无框眼镜,气质优雅。回忆自己的艺术生涯,这位出生于辽宁,在河南长大的演员感慨:“命运把我安排到上影厂。”
第一次拍电影,和达式常演夫妻
往前数50年,1973年,赵静高中还没毕业,已经开始参加工作。
赵静从小生得漂亮,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天生是做演员的料。小时候赵静跟妈妈在操场上看露天电影《英雄儿女》,别人见了都夸她漂亮,长得像电影里的王芳。赵静妈妈说,“漂亮有什么用?要有本事。”赵静父母都在企事业单位工作,家里没一个走文艺这条道,何况那个年代视文艺为“染缸”,听说宣传队老师要带她进河南省曲艺团,父母一口反对。老师一连到她家里做了三次思想工作,母亲才勉强答应让哥哥带她去办手续。
曲艺是赵静成为职业演员的起点。但在当年,什么是职业演员,她懵懵懂懂,一切好似被“推着走”。
小时候赵静学过话剧、跳舞,还差点成了芭蕾舞演员。学芭蕾很辛苦,她记得九岁那年去文化宫练功,有一个抱腿的动作,低下头去,只想着老师怎么还不叫大家抬起头,好像自己快要死在那里,再见不着父母了,等啊等,一直等老师说出“好了”,她长舒一口气,庆幸“我还活着”。
赵静声音好听、发音标准,建议她到曲艺团的老师也看中这一点。曲艺以说唱为主,对语言要求较高,口齿一定要清楚,气息也非常重要。在曲艺团时,赵静每天练戏曲基本功外,还要练习“白石塔、白石搭,白石搭白塔”等绕口令,学唱河南坠子、大调曲子。曲艺演出只需一席之地,她身处省曲艺团的两年多,常常要下乡演出,交通工具经常是架子车、拖拉机、大卡车,全都是露天的,演员们自己带着行李,风餐露宿,也不觉得辛苦。“有车坐已经很幸福了。”
19岁的赵静梦想是去北京。1976年,全国曲艺汇演在北京举行,就在她一心为此忙活时,一个从上海来的摄制组敲开了她的门。当年,上海电影制片厂筹拍《俺村来了个新媳妇》,电影上映后,改名为《新风歌》。剧本作者来自河南,写的也是河南的风土人情,导演赵焕章决定去河南取景,顺便在当地选演员。当时,他们几乎走遍了河南省文艺单位,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为他们开车的驾驶员出主意,“有个地方不对外开放,你们可以去看看,但别抱太大希望。”说的正是河南省曲艺调演大会。
那天,正在睡午觉的赵静被人叫醒,“有个摄制组来选演员”。她洗了把脸,什么都没准备,就去见了赵焕章等人。赵静回忆,“当时我对拍电影一无所知,而且觉得无所谓,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要到北京去,参加曲艺汇演。”她现场唱了一段坠子,第二天剧组就通知她去宾馆试镜头。上午排了戏,导演叫她歇会儿,等下午三点光线好,再试镜。赵静吃过午饭,就找了一个房间去午休。等到开拍,导演笑着说,“这小姑娘还真敢睡,你也不紧张,这台词是不是都睡忘了?”“没忘!”她张口就来,一条就过了。赵焕章对赵静的表演很满意,嘱咐她不要剪头发,等剧组通知试妆。
赵静回家告诉母亲,“我要去拍电影了。”母亲看了她半天,“这就去拍电影了,这么简单?”随后又说,“你行吗?”
为了演好农村媳妇的角色,赵静先要下生活,和当地农村老百姓同吃、同劳动。同剧组的演员还有冯淳超、丁一、谢怡冰等资深前辈,他们都很有拍摄经验。为了真实感,大家问老百姓要来衣服穿在身上,把自己的给他们穿。《新风歌》拍摄地点在河南省巩县(今巩义市),夏天40摄氏度高温,气候又干燥,上海过来的许多剧组人员都因为水土不服生了病,但没有人叫苦。
赵静在片中演一个窑场的场长,有一段情节是站在近两层楼高的渡槽上接砖,为此她每天专门练习接砖。导演还想办法帮她改掉戏曲演员的习惯。赵静小时候练过芭蕾,坐下时,脚尖习惯性向外撇,每当这时候,赵焕章便过来轻轻踢她一下,她立刻意识到要改正过来。
达式常在片中和她演夫妻,没谈过恋爱的赵静面对“达老师”,实在无法演出夫妻的感觉。那个年代电影中鲜少有亲热戏,最亲近的一个动作是夫妻间开玩笑时,妻子假装手握熨斗,要把丈夫脸上的皱纹烫平。这场戏,赵静老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你就把我当你大哥好了,不要叫我老师,一有老师两个字,感觉就隔了一层。”达式常教她,剧组前辈演员谢怡冰也想办法指导她,终于拍好了这场戏。
“一个新演员在这样的环境里,是被全摄制组盯着看的。”赵静走到哪里都有目光追随,她也在好奇地观察周遭的一切。第一次拍电影,她印象最深的是剧组的幕后人员。照明师顶着大太阳,还要拿着两米长、一米宽的反光板,有的还举着巨大的照明灯站在高梯上,给演员打光。为了拍摄更好的镜头,摄影师可以跪下来拍,甚至仰面躺在地上拍,起来后浑身都是土,“他们很辛苦,就是拍电影给我的第一印象。”赵静很尊敬照明师傅,休息时爱和他们聊天,成为好朋友。他们说,“赵静你真好,一般人看不起我们的工作。”赵静说,“尊敬是相互的。首先要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职业,别人也才会尊重你。”说得师傅们心服口服。上影的许多老照明私下管赵静叫“女神”,如今见了面,还很亲切。
赵静说,“我很幸运,拍第一部戏时,那些无私的老艺术家给我很多帮助。也就是这部戏,让我树立了正确的价值观和艺术观——一切从人物、从戏出发,一切为人物服务,还原生活。感谢上影厂和上影演员剧团所有老演员,让我沿着这条正确的路一直走到了今天。”
命运把我安排到上影厂
《新风歌》还未拍完,上影厂就向赵静抛出了橄榄枝,面对其他人打破头争抢的机会,她却谢绝了。一方面,赵静觉得自己还没想好将来要做什么,“我那时候甚至在琢磨怎么把拍电影学到的方法用在曲艺表演上”;另一方面,上海是个陌生的城市,上海话听不懂,饮食不习惯,再加上离家遥远,都让她难以下定决心。
《新风歌》结束后,赵静就被峨眉电影制片厂借调去,在西藏甘孜拍摄了电影《冰山雪莲》,后来又被珠江电影制片厂借调去拍了《凌云志》。上影厂一直没有放弃这棵好苗子。赵静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有天分和功底,表演自然放松,性格和气又肯吃苦,而且个子高挑、形象大气,正是上影厂缺少的“大青衣”。
赵静在上影厂影棚里拍戏时,“闲杂人等”总是一波又一波地围过来,尽管一个个都自称有事路过,其实都是特地过来看她的。为了说服她进上影演员剧团,当时的上影演员剧团团长铁牛四下河南,还摔了一个大跟头,险些有性命之忧,让赵静感动不已。
“干一行,爱一行”,这是父母教给赵静的。决心进入上影厂,把自己交给电影事业,赵静没有后悔过。
进了上影演员剧团后,众多剧团前辈的关爱和耐心指导让赵静觉得温暖。采访所在的会议室墙上,悬挂着一幅幅剧团前辈的照片。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赵静感慨万千。“剧团是个大家庭,这里70%的人我都合作过”,她一一细数,“王丹凤老师对我特别好;在录制剧团春晚的时候赵丹老师就带着我;陈述老师在《渡江侦察记》演敌情报处处长,写一手好字,真的很了不起;秦怡老师也给了我很多帮助……”顿了顿,赵静说,“现在再看大家一起合作过的电影,我会很难过”。
1979年,上影演员剧团拍了第一部电视剧《卖大饼的姑娘》,赵静和郭凯敏、陈燕华等主演。这部剧表现的是上海弄堂生活,非常接地气。赵静演的角色要挎着篮子,到弄堂去叫卖,等到拍摄时,她却发现很难张口喊出来,越演越不好意思。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瓶颈,“拍第一部戏时,我天不怕地不怕,你让我怎么来,我就怎么来,后来好像越演,越对角色有了顾虑。”
她意识到,演员不能一辈子吃天赋,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于是,在拍了近10年戏后,已经家喻户晓的赵静决定去读电影学院。1985年,她顺利考入北京电影学院表演干部进修班,这圆了赵静多年来想上大学的梦想。她的同班同学有唐国强、郭凯敏、寇振海、刘信义、宋春丽、宋晓英、吴玉芳、姜黎黎、赵娜等22人。“我不是科班出身,拍了那么多电影、电视剧,觉得自己身上的电放光了,我需要充电了。”
受当时的条件限制,她一直惋惜年轻时上学不够。小时候,有次念东西时,姐姐无意间说,“你怎么那么笨,一句话都念不完整”,这个声音在此后多年一直回荡在赵静的耳边。后来,剧团要学习报纸社论,需要有人来读新闻,她自告奋勇,每次读,都一定要读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感觉。
电影学院的学习让赵静受益匪浅。片段练习时,老师让她演《骆驼祥子》里的虎妞,与她搭戏的是班主任谢园。“我行吗?”她有些不敢相信,经过老师的排练,在片段考试时,效果非常好。考试到中午时,很多人端着饭碗进大礼堂来看。“我才明白老师的用心,如果在电影厂,完全不会考虑我来演这样的角色,通过这样的挑战和尝试,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
《笔中情》后,“再也不想拍古装戏”
豆瓣上,上海电影制片厂1982年出品的电影《笔中情》评分高达8.6,不少人称赞片中角色选择和服装、道具颇有魏晋风度,让人领略到传统文化之美,影片还曾获得法国鲁瓦扬国际电影节外国影片奖。
这是赵静第一次演古装戏,也是“文革”后上影厂拍摄的第一部古装戏,大家都立下要拍成经典的决心,为此下了很大功夫。赵静至今记得,《笔中情》由上影女导演颜碧丽执导,加上美术师金绮芬和制片主任汤丽绚,三位资深女性电影人聚在一起,别提有多厉害。
《笔中情》讲述中国古代书法家赵旭之与齐太尉之女文娟相爱,在她的鼓励下,三次出游学习书法,戒骄戒躁,悟得书法真谛的故事。赵旭之还有一个“情敌”、文武双全的桓述,有趣的是,两位角色的演员王伯昭、迟重瑞后来分别在86版《西游记》中饰演小白龙和唐僧。
尽管如今这部众星云集的电影被观众奉为美谈,其实在当年选男演员时可犯了难。“导演让演员组来选男主角,大家觉得王伯昭形象不错,而且有一种魏晋名士放荡不羁的气质。”赵静回忆,当时王伯昭还没从上戏毕业,这是他的第一部戏。有次大家要讨论剧本,突然找不到王伯昭,他居然跑到西湖边上钓鱼了。被三位阿姨知道后,痛批了一顿,还罚他在全组做检讨。“他是个很单纯的演员,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到西湖边钓鱼也是为了体验生活。一直到现在,他还写了一手好字。”
电影以书法为主题,演员们饰演的都是书法名家。导演提出要求,一定要练习书法,赵静有一段古琴戏份,导演也要求她学会,拍摄时,指法一个不能错。
当时,赵静住在漕溪北路595号的上影厂招待所,每天5点多起床,练一小时赵孟頫的书法。剧组还请来书法家张森、钱茂生担任书法指导,“那时候写字,真的是手把手地教,大字、小楷都练。在上影厂,每天都能学到一点东西是很开心的事。”
古装戏从台词到表演都有要求。参演《笔中情》时,演员们吃饭要端庄,走路时不能蹦蹦跳跳或摇头晃脑,要像走戏曲台步,说话也要有魏晋风骨。晋代的发髻比较高,做好头饰后非常重,影片中华美的戏服对于演员来说也不好受。“衣服是真正的绸缎做的,容易皱,像现在一样随便坐一下、躺一下都不行。一天下来,身体都要绷直了,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演完《笔中情》,赵静禁不住发誓,“再也不想拍古装戏了。”可后来她还是拍了《大唐名相》《大宋贤王》《母仪天下》等古装戏。
提起赵静,很多人都会想起1984年的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片子讲述了棉纺厂女工、青年劳模陶星儿冲破旧观念的束缚,大胆追求生活之美的故事,尽管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但讲述的是一个上海故事。除了赵静外,饰演阿香的宋忆宁也是上海演员。片中有不少反映上海真实社会风貌的镜头,比如出国热、斩裙、人民公园英语角“斩英语”等。当时,服装师特意制作了180度裙摆的裙子,赵静身材婀娜,走起路来飘逸灵动。“那个年代的电影,一切都从人物出发。摄影师拿着摄影机跟着演员拍摄,那股生活流在摄影师的拍摄中尽展。”
胶片时代的拍摄“一条过”
“网络上好多文章说我22岁谈恋爱,其实,我还不知道自己22岁时在哪里呢。”赵静感叹,她的人生经历并不像网上揣测的那样以家庭为重心,她把更多时光和精力都奉献给了钟爱的电影事业。
50年的从艺生涯中,赵静先后参演过50余部影视剧。她既是《卖大饼的姑娘》中的林小梅、《笔中情》中的齐文娟、《街上流行红裙子》中的陶星儿,也是《飞吧,足球!》中的罗芳、《车水马龙》中的艾京华,《大唐名相》中的长孙皇后、《母仪天下》中的王皇后。近年来的作品则有《邹碧华》《勇敢往事》《我是医生》《南洋女儿情》等,最近刚刚拍完《昆仑山下大医生》。
聊起数字时代影视剧拍摄之便利,赵静不禁回忆起胶片时代对演员的严格要求。当初拍《魔窟生死恋》时,导演宋崇就说过,“赵静,你们都是老演员了,你的片比是1:1,把省下的片比给年轻人。”于是,每次拍摄她几乎都是一条过,不浪费胶片。
在片场,演员心中既要熟知剧情台词,还要一心二用准确走位,来到摄像机、灯光确定好的位置,否则走出镜头或者灯光打不到了,就要重来。开拍前,演员需要来回十几遍地练习,一旦开拍就要一步到位。“你的眼里有没有东西,观众一眼看出真假。”当时,演员们面对镜头都是十分认真的,就连著名影星赵丹拍摄时,光一个镜头就可以准备十个方案,一直到导演满意为止。“他永远把最好的留到最后,保持新鲜感。”
“我们经历过胶片时代,特别知道珍惜。要是完不成,对不起,第二天剧组就不会给你好脸色。”赵静说,数码时代拍摄是方便了,但有的表演准确度就差了些。她坦言,现在拍戏条件好多了,刻苦程度却不如以前。
胶片电影的拍摄,用字面意义上的“争分夺秒”来形容并不为过。赵静记得,导演手里会拿秒表掐时间,就像比赛一样,一按下秒表,演员的表演必须精准,在三秒到五秒内抓住观众的注意力。一滴泪说要两秒钟掉落,就要在两秒内掉下来。因此,演员对表演的掌控力十分重要。
一部胶片电影,是用上千个甚至更多个几秒的镜头连接起来的,这或许也是现在观众总说老电影好看的原因。“很多年轻演员没有拍过电影,对过去电影是怎么拍的并不熟悉。”赵静感慨,现在摄影技术发达了,一场戏两三台机器同时拍,先拍一遍全景,再来一遍中、近景,一遍特写,哪怕三遍演得不一样,也可以挑能用的用。
以秒来精确计算的表演,是否会限制演员的发挥?赵静说,“只能是更精确。因为电影是一门综合的艺术,所以,电影的表演也应该是六分,最多是七分。这是日本演员高仓健的名言。剩下来的四分、三分,是观众、影片的音乐、音效共同完成的。”
这也是一种表演的留白。
赵静爱朗诵、书法、摄影,还拜师著名画家陈佩秋学画,成为她的入门弟子。她开了一个名为“静静朗诵”的公众号,不定时发表新诗朗诵。在她看来,这些艺术都是相通的,无论绘画、唱歌还是摄影,都可以滋补表演艺术。“电影是一门综合艺术,经历越丰富,修养越多越好。”
决心前往上海电影制片厂报到的那天,赵静去和曲艺团的老师赵铮告别,还记得老师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自己,说,“你走吧,也许你更合适拍电影。”赵静眼眶湿润,明白老人心中的不舍。
如今,赵静还活跃在银幕上。她说,“我喜欢拍电影,它让我经历了很多不同的人生,我也愿意把一生奉献给我热爱的电影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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