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之间的信任只是幻想吗？

导 语

中美关系长期以来一直存在着严重的信任赤字。本文作者回顾了历史上中美关系的发展，指出了双方出现信任危机的关键因素，并分析了其对双边关系未来走向的影响。首先，作者认为，中美关系在历史上并不存在足够的信任。美国早期的对华接触战略是以改变中国并服务美国利益为目的，而非基于对中国的信任。此外，双方不仅一直以来都对彼此的声明意图存在深刻质疑，而且也常对同一声明存在着不同的理解。虽然信任对于中美关系的稳定与合作具有重要意义，但目前来看，培植信任在双边关系中却似乎难以实现。然而，中美双方必须认识到信任严重赤字的问题，并在寻求解决方案时保持务实的态度。唯有更深入的沟通、理解与合作才能帮助双方缓解信任危机，迈向更稳定和互利共赢的未来。

本文编译自美国《外交学人》杂志（The Diplomat）网站，文章原标题为《在中美关系中，信任是宝贵的但却难以实现》（In China-US Relations, Trust Is Valuable but Unattainable），作者为《外交学人》杂志客座作者丹尼·罗伊（Denny Roy）。文章略有删改，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思考，与公众号立场无关。

许多分析人士认为，缺乏“信任”是改善中美关系的主要障碍之一。中美双方官员都曾承认了这一点。的确，信任在中美关系中是一个重要的变量。虽然双边关系紧张的根本原因是结构性的，即中国已经变得足够强大，可以挑战美国在中国周边地区的主导地位，而美国对此却拒绝作出让步，但缺乏信任确实进一步加剧了双边关系的恶化。

更无奈的是，至少在短期内，培养中美间的信任，哪怕是最基本的信任，并且以此降低双方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并促进合作解决共同问题的潜力，都将是非常困难的。毕竟随着近年来中美竞争对峙不断升级，两国之间的信任已经所剩无几。

事实上，在国际关系中，“信任”本身就具有高低之分。当信任处于较高水平时，两个国家不仅会将彼此的国际动向都视为善意的举动，而且愿意相信双方都渴望建立并遵循同一世界秩序，并期望和平公正地解决一切双边争端。这种信任促成了历史上从大英帝国到美利坚帝国的和平过渡，而在当今则正存在于美国和加拿大以及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间。

正如国际关系学者亚历山大·温特（Alexander Wendt）在1995年所指出，美国对拥有少量核武器的朝鲜的威胁感知远远比对核武储备强大的英国要高。此外，美国将澳大利亚和日本的军事官员囊括进其印太事务司令部之中，却完全排除了伊朗和俄罗斯方面的参与。这些例子都证明了美国习惯将可信和不可信的国家区分对待。

而现在，美国与中国之间的此种信任更是难以想象的。对于这段陷入困境的双边关系来说，放低对“信任”的定义或许更加现实，即信任是相信一国政府所陈述的意图与其实际意图相符。当前两国的环境都不利于双边信任的建立。特别是在美国，那些主张建立双边沟通桥梁的人则面临着被认定为绥靖主义者甚至叛徒的危险。

事实上，中美关系的历史基础并不利于双方建立信任。在中国历史的定义中，美国曾是近代史上困扰中国的“八大帝国主义强权”之一。现在，美国又是将社会主义国家视为天然敌人的资本主义阵营的领导者。美国顽固地将中国视作为一个“非法的霸权国家”。而在中国看来，美国不仅是阻碍国家统一的罪魁祸首，还不断在中国国内挑唆动乱，并经常在国际上抹黑中国的声誉。

对美国来说，意识形态的不同唤起了美国一个多世纪以来对中国的深深反感。美国人总是认为中国对自由价值观持敌对态度。他们认为中国不仅许多做法不够诚实、对国际义务漠视不见、缺乏行动透明度，而且擅长以大欺小、通过使用经济手段来处理政治争议。

哪怕是千禧年初美国的“对华接触战略”，也并非基于信任。美国决策者们相信财富的自由化力量，试图通过外国投资和贸易改变中国。对于中国来说，尽管意识形态有所差异，但参与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却是中国实现快速经济发展和工业化大国目标的最佳甚至唯一途径。

▲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WTO）。

在这个过程中，导致信任赤字出现的一个可能原因便是因沟通不足而产生误解。如果双方不进行交流，那么其中一国很可能会对另一方的行为产生更具威胁性的理解。然而，如果对方能够合理地解释其行为的正当性，那么至少在事态进一步升级至攻击性行为之前，双方的信任可能会有所增加。

然而，中美早已越过了这个阶段。多年以来，中美两国通过各种渠道进行广泛沟通，双方都已对彼此行为背后的理由如数家珍，那些言语上的解释早已是陈词滥调。因此，中美关系之所以缺乏信任，原因并非仅仅是沟通不足那么简单。

首先，中国和美国都认为对方的意图声明是有意欺骗的。虽然中国多次表示“永远不会谋求霸权，不会扩张势力范围”，也“不寻求挑战或取代美国”，但美国却并不相信这些保证。拜登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就多次指控中国“有意在印太地区创建一个更大的势力范围”，因而将中国视为“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最具严峻挑战性的国家”。

同样地，中国也不相信美国的保证。拜登政府曾强调，“我们不寻求阻止中国成为一个大国，也不阻碍中国发展经济或为其人民实现利益。”它还表示，美国的政策“并非旨在获取竞争性经济优势或扼杀中国的经济和技术现代化进程。”然而，这些言论却无法使中国人信服。在中国看来，美国一直试图削弱中国，因为它无法容忍一个在该地区与其影响力相抗衡的强大繁荣的中国。中方经常公开表示，“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国进行了全方位的遏制，给中国的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白宫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称，未来几年美国面临的压倒性挑战将是超越中国并遏制俄罗斯。同时强调要与盟友合作，应对民主国家所共同面临的挑战。

中美信任赤字的另一个原因是双方对特定保证的界定与理解存在分歧。例如，拜登去年在巴厘岛举行中美元首会晤时保证：“美国不寻求改变中国体制，不寻求‘新冷战’，不寻求通过强化盟友关系反对中国，不支持‘台湾独立’，也不支持‘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美国无意与中国发生冲突，无意寻求同中国‘脱钩’，无意阻挠中国经济发展，也无意围堵中国。”

然而，从中国的角度来看，美国一些实际的外交政策却似乎与这些承诺背道而驰。这包括澳美英安全合作（AUKUS）和四方安全对话（QUAD）的复兴、美国军舰和飞机在中国领海和领空上企图监视中国的行为、美国对中国台湾地区的军事输出以及美国政府所谓的经济“去风险”措施。然而，对于美国政府来说，拜登口中的种种愿景与美国通过维持一种能够击败中国所谓的“侵略能力”来防止地区或国际冲突爆发的做法之间并不存在矛盾。

▲2021年9月15日，英美澳三方安全伙伴关系「AUKUS」成立。2023年3月，英美澳宣布核潜舰合作计划，宣布将在20年内，共同打造具里程碑意义的核子潜舰，以应对中国军力日增的威胁。

事到如今，中美两国关系越来越倾向于竞争对立。无论是由于刻意欺骗还是理解误差，双方都不再轻易相信彼此的保证。在这样的背景下，双方或许都在为最坏情况的情况做准备。在当前的紧张趋势下，信任将是帮助中美两国度过难关最宝贵的渠道。然而，能否恢复并重新培养双方间的信任，对二者来说都是极大的考验与挑战。

原文标题《中美之间的信任真的永远只是个幻想了吗？》，文章来自公众号“民智国际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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