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犀牛”来了！美国人和中国人的反应有何不同？

7月1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办主任王毅在雅加达应邀会见美国国务卿布林肯。会见中，王毅用了三种动物做比喻——他表示，中美双方要从具体事情做起，坚决阻止“灰犀牛”，妥善处理“黑天鹅”，彻底搬掉“拦路虎”，为中美关系的稳定积累条件、排除干扰。

何为“灰犀牛”？它与“黑天鹅”有何异同？面对此类危机，应该如何防范和应对？

“黑天鹅”指小概率高风险事件，一旦发生影响足以颠覆以往任何经验，具有不可预测性，例如“9·11”事件、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

“灰犀牛”则与“黑天鹅”的比喻相对，喻指大概率且影响巨大的危机，具有可预测性，例如2015年希腊债务危机。“灰犀牛”这一概念由美国作家、经济学家米歇尔·渥克在2013年的达沃斯论坛上提出，而后受到经济学界的广泛关注。

主持人 朱梓橦：

米歇尔，您出版过颇有影响力的书，其中一本就是《灰犀牛：如何应对大概率危机》。灰犀牛是什么？您最初是如何想到这个概念、这个术语的？

米歇尔·渥克：

灰犀牛这个概念源于我对一个现象的研究。我发现当人们看到一些巨大且可怕的东西袭来时，有的人会想方设法应对，有的人则听之任之。这是我对阿根廷债务危机以及十年后发生的希腊债务危机做对比研究时得出的结论。我很好奇，为什么明明阿根廷在这个问题演变成大灾难之前就提出了一些解决建议，却没有被采纳？而希腊却以更加有序的方式做到了这一点，避免了许多更大的灾难。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两个有什么区别？至于为什么是动物，这主要是受到《伊索寓言》以及其他许多世界著作的影响，很多讲故事的人习惯用动物来描述人性。所以这个概念就是这么来的。它也包含一种情感联系。想象一下当一只长着尖角的犀牛向你冲来时，你会怎么做？

渥克：人们常滥用‘黑天鹅’来逃避责任 “灰犀牛”是前瞻性概念

主持人 朱梓橦：

什么是灰犀牛？它和黑天鹅有什么区别？

米歇尔·渥克：

黑天鹅这个概念在2007-2009年金融危机期间得到了更多关注，指的是那些你无法提前预判的、只能事后意识到的问题。这个概念是在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比我们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加难以预料。不幸的是，人们常常滥用这个概念来逃避对所发生的事情应当承担的责任。相比之下，灰犀牛指的就是你面前的东西。你知道，当我们事后谈论这种事件时，我们要不把它当做一个例子，要么就用这个概念来追究那些知道问题在哪却视而不见的人的责任。所以，灰犀牛其实是一个前瞻性概念。这个灰色就是在提醒你，你可以看到你面前的东西，但人类却不善于直面它，还想出各种愚蠢的心理学技巧来回避眼前的事情。

因此，灰犀牛给我们一种我们具有能动性、能够做出选择的感觉。而黑天鹅则是一种安慰，因为你无法预测某件事情的发生。这两个词用于非常不同的目的，尽管它们彼此相关且经常一起被提及。

渥克：中美紧张局势是一排“灰犀牛” 一个比一个大

主持人 朱梓橦：

您是否认为中美紧张局势是某种“灰犀牛”？

米歇尔·渥克：

当然。两国紧张局势甚至可以说是一排灰犀牛。你知道，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大。当然，说到通胀，我们在美国看到的一些通胀是因为对中国商品征收了关税。这给经济和其他领域无疑都带来了大问题，尤其会影响到气候变化合作。美国有很多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声。

最近，一家大型芯片制造商的负责人出来说：“嘿，这太疯狂了，让我们这些技术制造商失去中国这么一个大市场。”所以我认为这存在各种相互关联的问题。美国越来越多的企业和思想领袖开始在这个问题上发声。但我仍然对政界的一些声音感到震惊，他们确实很容易受到群体思维的影响。你知道，他们还比着看谁更强硬。所以这是一个一直存在的问题。我认为现在两国之间存在一个反馈循环。美国很多人仍然认为维持、改善、恢复美中关系非常重要。很多人都认为脱钩是个坏主意。我认为相互依存与合作是保持全球经济和全球政治更加稳定的途径。

渥克：东西方对待风险的态度存在巨大差异

主持人 朱梓橦：

当灰犀牛出现时，我们应该怎么做？

米歇尔·渥克：

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当我与美国人谈论灰犀牛时，他们会说，嗯，问题很明显啊，我们在处理显而易见的事情啊。为啥还需要书，为啥还需要一个概念来谈论显而易见的问题呢？我们可是美国人。我们无所不知。我们会告诉全世界怎么办。我们很清楚有哪些显而易见的问题，然后就去处理它们。我必须要说，不，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

然而，当2017年中国出现灰犀牛时，人们立即就意识到我们要思考、担心这些事情，我们需要找到更佳前进道路。我认为灰犀牛的情感因素非常重要。它发掘了人们与风险的关系问题，许多亚洲人，以及在某种程度上，一些欧洲人，对风险的看法（与美国人）非常不同，亚洲人和欧洲人更愿意冒险处理风险。我在这方面看到了巨大的文化差异。

渥克：希望美国人像亚洲人一样意识到灰犀牛并做出应对

主持人 朱梓橦：

您说的处理风险上的差异是指什么？

米歇尔·渥克：

很大的一个方面就是货币政策、金融泡沫、金融风险。尤其是中国，人们更有长期意识。在亚洲，尤其是中国，人们甚至用这个概念来传达为了中长期的发展，需要做些什么的信息，即使当下很困难。我希望美国人能像亚洲人一样意识到灰犀牛并做出应对。

今年以来，美国硅谷银行、瑞士信贷相继破产，加剧了全球金融体系的不稳定和波动，引发了“雷曼时刻”重演和系统性风险爆发的广泛担忧。多重风险因素相互交织下，哪些“灰犀牛”正在全球金融市场蠢蠢欲动？

渥克：现全球面临三大灰犀牛 金融脆弱 气候变化 不平等

主持人 朱梓橦：

您认为当前全球经济和金融体系正面临哪些风险？

米歇尔·渥克：

多年来的宽松利率和货币政策致使房地产和金融市场形成了资产泡沫，带来了很多风险。人们把钱存在银行也没有多高的利率。所以，越来越多人把钱投到了一些高风险领域，但这些现在在贬值。这种转变影响面很广，涉及经济的方方面面。另外一个风险就是气候问题，这个话题我总说。最近，由于山火，一些保险公司决定不再为加州提供财产保险。由此可见，气候正在影响我们的各种决策：房屋选址、供水、能源、净零排放及其融资。石油和其他化石燃料变成了搁浅资产，很多金融冲击都与此相关。第三个风险就比较综合了。它始于不平等，这也是我很长时间一直在谈的一个问题。

一个不平等的社会，就像汽油无法正常流动的汽车发动机，处于经济低端的人需要钱才能熬过每一天，（他们有钱）我们的经济才能运转，消费才能旺起来。如果所有钱都卡在顶层，那么整个经济就窒息了。这已经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大量社会和政治问题，现在甚至演变成了地缘政治问题。这真的十分令人担忧。所以我们的经济正面临三只大灰犀牛，一群灰犀牛。你知道，在英语中，表达一群犀牛的词（crash）十分贴切，跟东西掉下来或者碰撞在一起是同一个词。

风险是现代经济的底色。尤其在后疫情时代，各行各业都面临新的风险与挑战，与风险作战已经成为未来常态。米歇尔·渥克说——不回避问题、主动应对、着力解决——中国对“灰犀牛”的反应速度和重视风险的态度为世界提供了有益借鉴，令人欣慰。

渥克：中国人民会用新的眼光审视显而易见的事 值得学习

主持人 朱梓橦：

现在中国媒体用灰犀牛这个词都不需要解释了，因为自从这个词第一次出现，中国商界就注意到了这个概念。您也提到这个词在中国很受欢迎。您有想到它会在中国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吗？

米歇尔·渥克：

我真没想到。你知道，书中的一些采访是在中国的夏季达沃斯论坛上进行的，在这本书出版之前我去过大连和天津。我真的非常惊讶。你知道，我的职业生涯始于拉丁美洲和欧洲。我第一次去亚洲是在2008年，2011年才第一次去中国。这对我来说太棒了。我真的很喜欢了解中国，认识更多中国人，更深入地研究中国经济，了解中国人是如何运用灰犀牛这个概念的。如果更多人能够用新的眼光审视那些显而易见的事情，诚实看待他们在处理这些事情时的表现，世界就能变得更好。中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渥克：现西方不愿以新眼光看待眼前事物 这是最大的“灰犀牛”

主持人 朱梓橦：

您能给人们一些建议吗，大家需要关注和小心哪些灰犀牛？

米歇尔·渥克：

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我都会犹豫，因为我所看到的灰犀牛与其他人看到的不一样。每个人、每个组织都必须对这个概念形成自己的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考虑到这一点，我想说，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元灰犀牛”，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思考方式，让我们能够对生活中的灰犀牛给予足够的关注。你知道，全世界还有很多人，尤其是在西方，不愿意以新的眼光看待眼前的事物，结果任由自己被灰犀牛威胁和踩踏，他们本可以影响甚至改变某些事情的发展方向的。所以我想说，最大的灰犀牛就是灰犀牛本身。

制片人：王志江

编导：杨若涵

编辑：杨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