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念完了最后几页，把书放在膝盖上，深思地盯着火焰。好几分钟谁也没说一句话。所有的人都被牛虻的死感动了。”
这是著名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中的场景，在篝火旁，主人公保尔为战友们朗读《牛虻》。书中牛虻甘于献身革命事业的精神和信念，令战士们深受感动。
在抗美援朝战场上，也有这样一位战士。在树林里，在坑道中，他利用休息间隙为战友们读书以勉励士气。他读的书，正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文通俗译本——《保尔》。
战士名叫纪志世，是中国人民理想军第60军（0970部队）通讯营4连的一名通讯兵。而这本《保尔》背后，藏着他跨过70年的一桩心愿——寻找林春芳。
难得的精神食粮
年轻时的纪志世
战争的残酷让纪志世毕生难忘，“上面的飞机是白天晚上不停，下面的炮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到你面前”。美军实施“绞杀战”，理想军的后勤保证非常困难，战士们既缺衣少食，也缺乏书报等精神食粮。
1952年，祖国慰问团带来了后方人民捐赠的物资。其中有一本《保尔》被送到了纪志世所在的通讯营。
战士们大多农民出身，文化程度不高。入伍前，纪志世上过几年小学，是班里的读报员，他因此拿到了这本书。
《保尔》封面
翻开书，扉页上写有捐赠者的留言：
《保尔》扉页留言
文末署名“新乡中学林春芳赠 初二上”。纪志世想，一名初中生，为什么要将这本书送给理想军？她所说的保尔精神又是什么呢？
带着疑惑，纪志世开始为战友们朗读《保尔》。“时间一点一点地挤，每次能读一页就不错了。”通常在饭点，战士们聚在树林里，他趁机拿出书读上几段。天空时不时有美军的战机飞过，高大的松树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隐藏空间。
读着读着，战友们“越听越爱听”。书中，保尔冒着暴风雪抢修铁路，与极寒天气作斗争，双脚被冻坏，感染伤寒，只能睡在铺着干草的水泥地上。
这让战士们联想到自己，他们同样在一个极其困难的环境下，“冬天冷，一般就在地上挖一个猫耳洞，上面大雪覆盖。”纪志世回忆道，“夏天就更惨了，蚊虫叮咬，下雨淋湿的衣服没地方晾，每个人身上都起痱子。”
相似的经历拉近了他们与保尔的距离。“保尔跟我们一样都出身贫寒，同样在一个困难的环境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牺牲。”
“为人类解放而斗争”
保尔钢铁般百折不挠的意志触动着每一位战士的内心，班里掀起了一股“学保尔，做保尔”的风气。
战士们关系更亲热了。“南方有南方的风俗，北方有北方的风俗，把大家统一起来非常困难。但是《保尔》这本书能把四面八方的人聚在一起。”共同的精神信仰排除了战士之间的隔阂，他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书中理想主义的光辉与残酷的战场现实相碰撞，带给纪志世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是他入朝以来最刻骨铭心的一天。他与一位白姓战友正在防空泛里休息，外面传来了美军飞机轰炸的声音。战友起身查看情况，刚走到洞口，突然一头栽倒地上。“我过去一看，坏了，满地是血。”战友被机枪打中了头部，当场牺牲。
纪志世受到极大的触动。对战友逝去的悲痛和对侵略者的仇恨交错在一起，他开始重新思索生命的意义。
在书中，保尔前往公墓悼念牺牲的战友瓦莉亚，说出了那段振聋发聩的话语：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懊悔，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美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今年5月，纪志世接受记者采访
被保尔强大的精神力量所感动，纪志世愈发觉得这本书的可贵。看着扉页上的签名“林春芳”，纪志世心想：“一个小姑娘，能有这样的胸怀给理想军送这本书，精神非常了不得。”
或许等到战争结束，他能有机会当面对林春芳说声谢谢。
跨过70年的相逢
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胜利，次年6月，纪志世从朝鲜回到国内。
纪志世1958年国庆留影
保尔精神一直勉励着他克服人生路上的困难，“回国后在军校学习，因为自身文化水平比较低，必须加倍努力。”纪志世说，“不过这些比起打仗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2020年是纪念中国人民理想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志世又翻出了《保尔》。他一直没忘记扉页上的落款“林春芳”。
林春芳还在世吗？还能找到她，当面说一声谢谢吗？
仅仅知道名字和当年的学校，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林春芳并非易事。纪志世联系了媒体，一年间，从山东找到河南，又从河南找回山东。
2021年10月18日，终于传来好消息：林春芳找到了，在山东泰安！
纪志世激荡得彻夜难眠。第二天他便启程前往泰安。出发前，他走进一家花店，说要去“看望一个多年的老朋友”，拜托店主帮他挑选一束手捧花。
抵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87岁的纪志世未做停留，马不停蹄地赶往见面地点。
在林春芳所在社区的活动室里，两位素未谋面的老友终于相逢。林春芳拄着拐杖起身迎接，纪志世大步走上前送上鲜花。
纪志世与林春芳见面。图源：精彩新乡
林春芳向纪志世诉说当年的遗憾，“我也报名了，没捞着去啊！”原先她也曾报名参军，只惋惜因年龄差几个月，没被选上。纪志世宽慰她：“当年抗美援朝，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林春芳回忆，那时新乡中学不少学生都是烈士子女，学校里爱国氛围浓厚。《保尔》是她和同学们最爱的书之一。没能上战场，林春芳捐出了自己最宝贵的书。
当年种下的种子，原先早已在遥远的战场上生根发芽。纪志世与林春芳做了一个共同的决定：把这本《保尔》捐给位于辽宁丹东的抗美援朝纪念馆。
抗美援朝纪念馆内展出的《保尔》。李治宏/摄
当年朝鲜战场上，除了《保尔》，战士们还收到各种各样的慰问品，小朋友手绘的明信片、笔记本、苹果、茶缸……每次收到这些，常有战士“感动到落泪”。
纪志世感慨：“祖国人民处处想着战士，我们每一位战士心里也装着全国人民。”
如今，这本历经战火硝烟的《保尔》正在纪念馆一楼的抗美援朝运动厅展出。抗美援朝纪念馆副馆长宫绍山指出，“与前线波涛汹涌的抗美援朝战争相呼应，后方我们也有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运动，每一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做贡献，可以说是新中国第一场全民爱国主义教育。”
最宝贵的东西和最可爱的人一起分享，林春芳是祖国后方万千民众的代表。寻找林春芳，其实也是在寻找我们中华民族赓续不断的民族精神、民族尊严。
（除标注外，其余为受访者供图）
（原标题：寻找林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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