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瓦格纳事件后：俄民众生活回归平静，影响尚未完全显现

在过去十天，瓦格纳事件影响仍在延续，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当地时间6月29日，俄罗斯国家杜马国防委员会主席卡尔塔波洛夫在接受塔斯社采访时表示，在瓦格纳集团发动叛乱的前几天，所有志愿军都已同意与俄国防部签署服役合同，只有瓦格纳集团创始人普里戈任表示拒绝。随后，普里戈任被告知其将不能继续参与对乌特别军事行动，而这也意味着他将无法继续获得来自俄罗斯的资金和物资支持。

“第一是钱，第二是过度膨胀和愚蠢的野心，第三是情绪上的激动状态。”卡尔塔波洛夫在谈及瓦格纳叛乱的原因时说，“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其犯下了叛国和欺骗罪行。”

6月26日，普里戈任在叛乱后首度发声时曾表示，俄国防部长绍伊古此前下令，要求所有志愿军于7月1日前与国防部签约，但瓦格纳多数雇佣兵不愿签署收编合同。而因为国防部的“阴谋诡计”与“决策失误”，瓦格纳将于7月1日面临解散的命运。

显然双方对于事件的起因都有各自的阐述，现在和起因一样也在迷雾中的是瓦格纳集团士兵以及普里戈任本人的未来前景。据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报道，美国五角大楼发言人帕特·莱德6月29日表示，瓦格纳集团的一些成员目前仍在俄控乌克兰地区活动。

10天来，这场看似迅速平息的哗变，在俄罗斯普通民众心里留下了哪些印记？又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怎样的影响？

当地时间2023年6月24日，俄罗斯顿河畔罗斯托夫，坐在一辆坦克上的瓦格纳成员。本文图片 人民视觉

“起初，人们不以为然”

莫斯科时间6月23日晚，瓦格纳私营军事集团创始人普里戈任称，瓦格纳后方营地遭遇了导弹袭击，将矛头直指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及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宣布发起“正义游行”。俄罗斯国家安全局随即对普里戈任的言论予以否认，并就其涉嫌煽动武装叛乱启动刑事调查。

瓦格纳“武装叛乱”事发之突然、进展之迅速令人猝不及防。身处莫斯科的英语专业学生卡提雅在向澎湃新闻讲述当时的情形时，还能清楚地记起自己和朋友们从不以为然到迷茫、焦虑的心理转变。

“其实那天早上在“电报”（Telegram）上就有新闻说普里戈任发布了声明，但是大家都不以为然，因为他平时性子就火爆，比较鲁莽和冲动，还爱发视频对公众讲话。23日晚上开始陆续出现新闻，说他的队伍开始前往俄罗斯境内的城市，这时候大家才慌起来了。”卡提雅回忆道。

当地时间6月24日清晨，瓦格纳宣布占领俄南部军区位于顿河畔罗斯托夫的总指挥部，莫斯科市、莫斯科州、沃罗涅日州随后宣布实行反恐行动制度。上午10时，俄罗斯总统普京发表全国讲话，表示绝不允许俄罗斯分裂重演，“叛乱组织者”将受到惩罚。

来自莫斯科的政治专业学生萨沙向澎湃新闻表示：“许多人确实希望瓦格纳能给俄罗斯武装部队带来改变，但很少有人支持在俄境内开展全面的战斗。一开始，所有人都确信这是一个转移乌克兰注意力的策略，普京讲话后事情才变得不那么明朗。”

尽管未被点名，但普里戈任在普京讲话后不久便公开否认“叛国”指控。另有俄媒报道，俄士兵当时已在莫斯科市西南郊架设机枪阵地。一时间，紧张局势加速升级似乎已成定局。

“大家都无法想象，如果军队真的到达莫斯科会发生什么。我们在担心自己的前途、是否能够及时离开、将会面临怎样的选择之类的。当时从莫斯科到土耳其的机票价格一下子涨到了差不多5万人民币。”卡提雅回忆道。

而萨沙认为，西方媒体和乌克兰媒体在紧张氛围加剧的过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对整个世界说，莫斯科可能开始一场战斗。我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让人们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卢卡申科与普里戈任

始料未及的平息

正当国际社会密切关注俄罗斯事态进展、对其结局及影响议论纷纷时，瓦格纳“武装叛乱”以人们始料未及的方式踩下了“急刹车”。

6月24日晚，普里戈任接受与其“有近20年交情”的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调停，同意缓和局势，在“已行军至距离莫斯科约200公里范围”的情况下调转部队并返回营地，而俄罗斯政府则保证普里戈任能够前往白俄罗斯，并撤销其刑事立案。

后据卢卡申科透露，他于24日与普里戈任进行了六七轮谈判，警告其不要继续向莫斯科行进，向其保证俄政府“不会摧毁你”，并劝说普京“不要急于消灭普里戈任”。他同时表示，普里戈任受到了来自“在前线目睹死亡”的瓦格纳指挥官的“巨大压力和影响”。

6月26日，普里戈任在“武装叛乱”后于社交平台Telegram首度发声，强调“正义游行”的目的并非推翻俄政府，而是揭示“有关国家安全的严重问题”。他表示，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已“伸出援手”，愿意帮助瓦格纳“在合法管辖范围内继续运作”。

而在当天的全国讲话中，普京严厉谴责“武装叛乱组织者”，并称瓦格纳成员可以与国防部或其他执法机构签署合同、回家与家人团聚或前往白俄罗斯。

6月27日，俄罗斯国防部称，瓦格纳集团向俄武装力量转移重型军事装备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同日，卢卡申科确认普里戈任已抵达白俄罗斯。另据《纽约时报》29日报道，有卫星图像显示白俄罗斯正修缮废弃军事基地。多家外媒猜测，瓦格纳可能会迁移至该地。

随着瓦格纳撤军、普里戈任前往白俄罗斯，此次“叛乱”暂告平息。对于普里戈任和此次瓦格纳“武装叛乱”，俄罗斯民众之中也有许多不同的声音。

卡提雅表示，面对普里戈任与瓦格纳，俄国内主要分为支持、反对和事不关己三派，且以前两派居多。“支持他的人是因为支持他的立场和他立下的军功，反对他的人主要是因为他的军队里有很多前科，他自己也是。很多民众担心，给这种人过多的权力和军事武器可能带来不好的后果。”

“在俄乌冲突中，俄国防军已经展现了自己，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们的运作方式。有一些人认为，军队确实需要有所改变。”萨沙说，“尤其是在罗斯托夫和一些离前线阵地不远的城镇，普里戈任很受欢迎。因为这里有很多居民认识在前线的人，并且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了瓦格纳在特别军事行动中的贡献。”

萨沙还补充道：“另外，普里戈任没有说普京的坏话，所以民众不认为他是叛徒。他只谈到了国防部在指挥中存在问题，很多人认可这一点。这也可以说是普里戈任受欢迎程度高的原因。”

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博士后研究员王思羽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许多瓦格纳集团成员是俄联邦武装部队军事情报局“格鲁乌”的退役人员，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对国防军的制度体系不满，且有较强的职业自信。瓦格纳不仅在本次俄乌冲突中的巴赫穆特战役中有过很好的表现，在此前的海外军事行动中也少有败绩，而这也是其能够在俄罗斯国内获得一定支持的重要原因。

当地时间2023年6月24日，俄罗斯罗斯托夫，瓦格纳集团的成员准备离开南部军区总部，返回基地。

影响尚未完全显现

对于很多俄罗斯普通民众而言，无论他们对于普里戈任与此次瓦格纳“武装叛乱”的态度如何，这件事似乎都已经过去。生活已经回归平静，城市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对于外人而言，这是一个很大的新闻。但在俄罗斯，其实这一年多，每天都有很多战争、政治相关的新闻，大家都有一些精神疲劳了。”卡提雅说，“所以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大家又回归了日常的生活。”

瓦格纳“武装叛乱”暂时落下帷幕，但也留下了诸多疑团。此次事件对俄罗斯影响几何、俄乌冲突会否因此发生转折，各方众说纷纭。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美国总统拜登6月28日就瓦格纳事件作出“最明确表态”，认为普京“绝对”因此被削弱，但目前“很难确定”普京被削弱的程度，对事态做出明确评论也“为时尚早”。

德国总理朔尔茨6月28日接受德国公共广播联盟（ARD）采访时表示，瓦格纳事件削弱了普京的力量，这“表明权力结构已经破裂”，普京“根本不像他到处声称的那样稳稳地坐在马鞍上”。

然而，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艾登塔斯巴什（Aslı Aydıntaşbaş）27日在一篇分析文章中强调，认为俄罗斯军队毫无权势与力量，又或者认为瓦格纳事件将是普京‘末日的开始’，都是不准确的，因为没有迹象表明俄政权正在解体：“我们对真正发生的事情没有明确的认知。普里戈任是否像早期报道所说的那样试图发动政变，或者这只是军方之间的内斗？答案更像是后者。”

也有分析指出，瓦格纳事件恐将对2024年俄罗斯大选造成影响。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于6月29日刊文称，普京在未来几天和几周内如何应对瓦格纳事件带来的挑战，对于“其对权力的掌控来说至关重要”。

瓦格纳事件也为俄乌冲突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王思羽分析称：“一方面，普里戈任起事后，俄南方军区指挥部被瓦格纳接管，俄前线部队的指挥中枢、空中支援、后勤联勤保障系统陷入瘫痪，势必会对前线造成不利影响。另一方面，普里戈任将矛头直指俄国防部长绍伊古及俄‘特别军事行动’总指挥官格拉西莫夫，又在几乎没有遇到反抗的情况下直逼莫斯科，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俄国防部和国防军的公信力，可能对前线军心造成不利影响。同时，此次事件也提振了乌军的士气。借瓦格纳事件带来的混乱局面，乌军从包括巴赫穆特在内的多个方向发起了反攻。”

王思羽补充道：“瓦格纳事件一定会有政治及军事上的后效，只是不会立刻出现，因为这种影响的传导需要一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