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你，心并不需要别的奇迹丨“蓝星诗库”新成员《臧棣的诗》

在当代诗乃至新诗史的脉络中，诗人臧棣无疑占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诗人、批评家姜涛评价臧棣说：“他不仅以超常规的写作强度，为我们提供了数量庞大又匠心独具的作品系列，同时也在语言内部以精湛的技艺回应了也转化了新诗面对的诸多历史文化压力。具有独特诗学的诗人不在少数，但能将内在的诗学体认锤炼为一种完整丰沛感受力、想象力的，在百年新诗的历史中绝对凤毛麟角。”

2023年3月，人民文学出版社隆重推出“蓝星诗库”新成员——《臧棣的诗》。诗集收入诗人1990年代至2020年代创作跨度三十余年的诗歌作品近三百首，其中半数以上为作者从未编入过其他诗集的原创作品，大都为作者历年来的代表性作品，及对其创作历程具有重要转折影响的标志性作品。从这些作品，可以看到诗人几十年来诗歌写作清晰的脉络，包括诗人对诗歌创造力、建设力、想象力的理解、阐释的变化、推进和自我反省与领悟。无论对诗人今后的创作，还是对整个当代中国诗歌的推演前行，这部诗集都具有相当程度的标志性意义。

《臧棣的诗》共分七卷，涵盖了诗人的早期作品、“日记”系列、“协会”系列、“丛书”系列、“入门”系列、“简史”系列等，臧棣在诗歌中所展现出的深度繁复的修辞技术、丰腴的个体生命境域以及某种精确而内在的文学标识，都值得我们仔细体味。在此，我们从诗集中选出不同时期的代表性作品，作为进入臧棣诗歌世界的小小切口。

高悬

我决定成为每个人

——阿尔蒂尔·兰波

澄明到皎洁的通体

也不得不服气；它升起来，

飘向一个充盈的自圆；

并轨之际，清辉已绵密到

每隔八千里，就有一朵彤云

刚刚没收过虎啸或斜塔；

而照耀本身意味着

它始终反对空心，并渴望那个对称

并没有因人世的险恶而失效；

冷酷的，并不是我们

很容易就意识到我们

已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它布置我们的目光就好像

人的骄傲里有全部的秘密；

它早已试出黑暗像粗粝的磨刀石，

以及它的锋利的后果：

除了你，心并不需要别的奇迹。

1996年6月 1998年7月

一半是哀歌

属于我们的雪地

现在只属于我。白茫茫逼真

一个尽头。再远一点，

仿佛有一扇门已被游荡的野狼

扑倒在寂静的山谷里。

这突然产生的空虚正在加速扩大，

没有一种人生的真相

能将它填满。爱情的子弹猛烈，

但现在我是它的枪眼。

可怕的，不是血已经流干，

而是我迷失在我的影子里。

如果还有新生，请收回人类

对灰烬的诋毁和低估；

灰烬一直都是最好的祭坛。

属于甜蜜的情绪，

现在只剩下皴裂的褶皱；

四周的白杨曾替我们抵挡过

刺骨的寒风；此时只有这寂静，

这雪白，在月光的掩护下

不断突破着青春的黑暗。

属于宇宙的黑暗

现在也只剩下我必须独自

去面对；这是深渊，也是假象。

继续向下挖吧。如果挖透了地壳，

你将得到一杆秤；如果挖透了命运，

你将得到一粒新的种子；

如果挖透了死亡，

你将得到诗歌中的戒指；

如果挖透了虚无，你将触碰到

我的额头硬得像一块陨石。

1996年5月 1998年12月

桧柏日记

那样的时刻，天地的空旷

突然像低飞的燕子

试图从你身上重新撕开

一道人的裂痕。

很难回答吗？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是如何像云的影子一样

在寂静的尖叫中

突然融进这美丽的桧柏？

很难启齿吗？如果世界的迷宫

只有一半是真实的，

另一半就像你手中的钥匙

突然折断在命运的锁眼中；

如果这孤独的见证始终未能适应

爱的颠簸，又是谁在此

猛烈地辨认？以至于视野尽头，

终于有一种温柔，就像风中的桧柏。

1997年9月

喜鹊日记

带翅膀的锚如果

太有争议的话，也可以换成：

蓝色的锚，正被这些喜鹊

频频扔进早春的天空；

最合理的解释只可能是

如果不这样做，天空的蔚蓝

就会被蔚蓝的天空所利用，

朝相反的方向不断飘移；

反生活的飘移是如何

包含在有喜鹊的风景中的？

如果这样的辨认从未出现，

你对得起喜鹊投下的那些锚吗？

或者委婉一点：在信使的面目

日益模糊的日子里，喜鹊不是替身，

却为你带来了一次奇遇；

每只喜鹊都放大了你的走神。

2007年4月

念珠协会

——纪念阿赫玛托娃

海军工程师的女儿，

夏天到克里米亚的海滩避暑，

所以，小小年纪她便懂得

真正的仁慈源于蔚蓝的天空；

青春期的尾声，在彼得堡

读法律系，参与多角恋，

以便重新测量生命的自由

在巨变的前夕到底还剩下

多少个人的边界。值得庆幸的，

她的意愿始终强于世界的意志；

时代的迷雾中，她从未弄丢过

人的目标。“花园中

响起的音乐”，让她迷上了

词语的秘密：一个高傲的灵魂

可以不必向围观者解释

任何事情，只需专注于

“仅仅展示一切”。那年月，

流行诗歌车间，往昔的风格

已瘫痪在风向的激变中；

灰暗的背景音里不时传出

铁锤粉碎枷锁的轰响；

连曼杰施塔姆也要求

诗的材料不能低于粗重的石头。

诱惑这么多，但伟大的直觉

告诉她：把念珠搓好了，也能对付

偶像的黄昏。诗人的责任

是在时代的缝隙中凿穿

“祭司性文体”，让历史变成耳语，

宽恕所有愚蠢的爱，直至那

内心的祈祷超越了性别的障碍：

“你将成为我的天使”。

2009年6月

重瓣棣棠协会

一个浩淼，因耐心等候

你的成熟，递减成半个。

即使情况会更糟，

它也不介意无边的现实

有可能稀释掉水烟的美丽。

它介意的是，假如迷津已伪装得太好，

而漫漫旅途依然显得太短，

不足以将我们完整地显示在

人生的尺度中，你还会注意到

这惊人的细节吗：雨已把世界关进

一个无形的笼子。

伸手一摸，原来我们

想在雨中做的事情，绽放的棣棠

早已在笼子的一角

树立起一个完美的榜样。

2002年4月

太阳日记丛书

梦溪流淌，小银鱼如手指

拨弄着倒影里的

倒计时；远眺时，游动悬崖

已将所有的诅咒风化，

岸上有草堂，刚刚给天堂降过温；

床头的镜框里，无论地狱

如何缩影，沙漠都金光闪闪；

一个太阳在屋子里，

一个太阳在蒲柳之上；

这就是爱情，伟大到蝴蝶

已替我们和尘埃做出了选择。

2004年8月 2005年9月

竹眼蝶丛书

江南的初夏，时间的荫影

从不同角度，将人生的恍惚稀释在

昆虫的喜剧中。依次出场的是，

你差一点没认出紧随在

宽尾凤蝶身后的白带竹眼蝶。

曼舞结束后，每一片浓荫，

都比前一秒钟更可用于

人的自由的擦拭。明亮的反面，

封闭在美丽的吸管中，

流动的方向与岩浆相同；

非常缓慢，如同大地的滋养

缓缓驶入一个激情的拐点。

通常的情况下，肉眼不可见，

但并不妨碍内在的觉察

已充分捕捉到，无花果的汁液上

有一个漂亮的小洞，小得只有在我们谈论

蝴蝶的语言时才会稍稍触及。

而几乎每一次，当我们谈论

蝴蝶的语言，我们都控制不好时间，

就好像我们已不由自主地

在炼狱的底部，暴露了太多的替身。

2007年6月 2009年9月

秋之书入门

——仿威廉·布莱克

这个时辰，蔚蓝的天空

注定比内心深处

隐蔽的丰收更开阔；

如同刚刚松开的绳子，追着风，

要求派给它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

对象。以自我为源泉，

北方的命运多么花纹；

更何况有严肃的游戏兜底，

用不着把世界的比喻搞得

那么复杂，以至脱离形象的判断；

既然诗人的魔术已精通

如何让魔爪消失，既然手

已经完美于手心，就不必

将它再套回到倾斜的天平；

新的称量，最好始于

时间的心结：大海的一半，

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准确地把握；

范围再扩大一点，只有秋天的白云

从未对你说过美丽的谎言。

——赠清平

2021年9月

海魂衫入门

椰子树下，盛夏的汗衫

反复折叠一片杏黄——

它刚脱离了廉价的埋没，

就迫不及待，借助海风的抖动

狂嗅你年轻的身体：多么熟悉的味道，

其中，每一滴汗都注释过

神秘的骄傲，就好像一小时前

从海上迅速飘来的暴雨

全然误会了小海神和小小少年

在分界洲岛已没有区别。

即使有些味道稍嫌陌生，

也绝不困惑于命运的味道；

它甚至嗅出了对称于鲜艳颜色背后的

那一团记忆的火焰。它很合身，

不会误诊你的体魄。它是我

为你买下的最后一件衣物；

但它不属于遗物，它是我的

未解之谜，它晃动神圣的

编织感，醒目如父爱的影子

安静于你眺望过的一座远山。

2018年1月11日

银河游戏简史

——仿姜涛

灵魂的服务难得

因一个人而表现得如此具体。

黑暗很原始；甚至夜

也已经很深，深到

依偎在锋刃的暗光，都开始

有点瑟瑟晃动。爱缺席时，

流星雨却很壮观。美妙的落差

甚至督促一个确认：

在我们身上，的确有东西

曾避开过命运的魔爪。

遥远多么辩证，以至于对你而言，

一次比一次更惊心。记住。

任何时刻，只要你清醒，

遥远，其实是对遥远的一次使用。

对手很多，无形于

漫长的坠落之前，瞄准过你的

石头，从未有机会知道

它会被叫作陨石。荒凉之际，

无垠的沙漠贡献出的

时刻，比伟大的寂静更珍贵。

解开绳子后，当然还会有

另一根缠得更紧；而真正的孤独

只来自浩瀚；稍一转念，

也只有我们的孤独，才能成就

宇宙的浩瀚。再给你

一次机会。全部的意外

难道会超出这样的选择——

你是你唯一的对手，也成就着

美丽的未来对我们的惊异。

2021年8月

盾牌简史

厚厚的橡木由细长的铁皮

紧箍成一个圆形；加固边缘的金属，

你没有猜错，那的确是

希腊人钟情过的青铜。

对着命运的那一面

也是正对着死神的那一面；

但据此就得出历史

是冷酷的，恐怕也有点草率。

单看构造，人性的因素

被隐蔽得很深；中间微微凸起，

以减弱想象中巨大的冲击力。

贴近胸口的那一面，有一个夹层，

可在震天的鼓声中，将左臂

套得死死的。狮子，或吐火的怪物

偶尔会作为纹章深深刻进

盾牌的所有权。但整个参观过程中，

印象最深的，还是母亲

将盾牌递给儿子时说的那句话：

要么拿着它，凯旋归来，

要么就躺在它上面回来。

——赠颜炼军

2016年5月 2021年12月

《臧棣的诗》丨人民文学出版社

《臧棣的诗》是蓝星诗库系列丛书中的一种。诗集收入臧棣1990年代至2020年代创作跨度三十余年的诗歌作品约三百首，主要为作者自己精选，其中半数以上为作者从未编入过其他诗集的原创作品，其余大都为作者历年来的代表性作品，及对其创作历程具有重要转折影响的标志性作品。从这些作品，可以看到诗人几十年来诗歌写作清晰的脉络，包括诗人对诗歌创造力、建设力、想象力的理解、阐释的变化、推进和自我反省与领悟。无论对诗人今后的创作，还是对整个当代中国诗歌的推演前行，这部诗集都具有相当程度的标志性意义。

臧棣的诗歌，表达着他对世界、生命和语言隐忍的热爱。

他的节制、犹疑，使他对事物作出精密测量的同时，也迷恋于词语的独特构造和诗艺的繁复表达。生活深度，物质表象，语言和语言、语言和感觉之间的细微差异，都是臧棣的诗歌主题，他的写作，既是一次内心的辩论，也是一种语言的争吵。

——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授奖词

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臧棣就是当代诗歌最重要的源头之一。他既是才思源源的发明家，又是卓越的匠人、高产的劳动能手，他在诗意、技艺、题材上的发明开拓了当代诗歌的领土，也嘉惠于众多的后来者。他的近作展露了一种把万物当作秘密来探索的技艺，诗人从好奇出发，不断抵达惊奇和惊喜。这是诗歌向世界致敬的方式，也是诗歌向万物显示自己的方式。这一方式深化了当代诗学的内涵，展示了它拥有的巨大活力和潜力，是新诗能力的重大突破。

——第四届“昌耀诗歌奖·诗歌创作奖”授奖词

初 审：谭永琦

复 审：李义洲

终 审：赵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