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断了腿，炸死了牛，家门口的地雷，成了金门人一辈子的噩梦

当年战场上的那一声“惊雷”，直接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时至今日它还在影响着金门人的生活……

夜空中的“响雷”

1949年，国民党军在金厦海域经历了一连串的败仗之后，选择固守金门。

进入10月以来，金门守军出动工兵部队，在滩涂上埋设了7000余枚地雷以巩固防御体系。

10月25日凌晨，国民党青年军201师601团2营突击排排长卞立乾，带着一名班长前往哨所查岗。

当卞立乾来到安岐海岸时，误踩了他们自己部队埋设的地雷，于是，这一声巨响马上变成了“敌情警报”。

地雷的爆炸声惊醒了前沿的守军，全岛的探照灯在一瞬间就全亮了起来。因为有演习预案，国民党军一线部队很快便按照各自的分区进入阵地。

借助探照灯的光亮，他们发现漆黑的海面上密布着解放军准备登陆的小船，战斗就这样提前打响了。

在随后的几天里，国民党军凭借海空军优势和解放军“后继无船”的战术失误，最终在金门战役中取得了胜利。

家门口的“地雷”

金门战役后，国民党军为防止解放军再次登陆，在金门岛上埋下了大量的地雷，从此所谓“复兴基地”的金门就和雷区划上等号。

金门岛三面被大陆包围，除了作为后方补给的料罗港、新头一带外，国民党军从东岸沿逆时针方向把雷区一直延伸到南岸，密集得像包粽子一样。

尤其是在解放军最有可能登陆的古宁头一带，地雷更是多到了“步步惊魂”的程度，当地渔民下海采集扇贝，一不留神就会踩上地雷。

金门的地雷不光数量多，花样也多：有饭盒大小专门对付登陆步兵的杀伤雷；有脸盆大小专门破坏履带车的反坦克雷。

就这样，小小的金门岛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雷池”。

要问金门岛上到底有多少地雷？

国民党军方每次给出的答案都是“国防机密，无可奉告”。

前“金门防卫部司令”颜忠诚认为：金门估计有数十万颗地雷，过去有布雷图，清楚标出范围与数量，但因部队移防频繁、交接不清，再加上潮汐、海岸线的变化，如今地雷确切在哪里，谁也搞不清楚。

他说，原则上“海岸有驻军的地方就有雷区”。

平地起“惊雷”

1953年初，虽然金门县政府名义上重新恢复，但军事、行政等仍由“金门战地政务委员会”掌握，国民党在当地实行严格的军管制度，普通百姓更是被严厉禁止进入军事禁区。

岛上大面积的“地雷区”，极大压缩了当地百姓的生活空间，也长期限制了金门的经济发展，使得金门在六十年代前几乎没有开发，十分地贫穷。

一枚地雷的有效时限一般在十五年左右，随着时间流逝，地雷的撞针大都已经生锈并不再灵敏，但仍不时有人员、牲畜被地雷炸死。

金门人李锡阳，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失去左脚的那个下午。

那天没什么阳光，他在家附近帮忙挑柴禾。平地一声惊雷，李锡阳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倒在地上。

李锡阳的母亲赶到后在他旁边哭喊救命，可驻防金门的士兵却站在远处不敢跑过来救他。

被炸断腿后，李锡阳不时用手摸自己的身体，每一次摸不到早已丢失的左脚，他都会用棉被把腿盖起来。

多年过去，在经过丢失左脚的那块田地时，李锡阳还会不自觉地回头多看两眼。

他的人生悲剧，在不少金门家庭中都曾发生。

金门五龙山西园村的庄苓宗，是在地下防空洞里出生的，因为战时的人员流动太大，直到半年后他才报上户口。

小时候的庄苓宗看到邻居家的牛因误踩地雷被炸死，他和小伙伴便拿着长铁丝去勾取被炸碎的牛肉回家煮食。

数十年后回想此举，庄苓宗还是感到后怕：“铁丝如果勾住另一只地雷的引线，自己也可能会被炸碎。”

一波三折的“排雷”

金门实行“战地政务”期间，虽然也曾发生过多起地雷伤人案，但当地人的“反雷”声音都被台湾军方强力压下。

靠海聚居的金门民众对于“我家门前有地雷”的生活，也只能无奈的接受。

1980年间拍摄《古宁头大战》影片的中影外景队员，误入雷区后引爆地雷，霹雳般的爆炸声传至数公里外，造成外景队的巨大伤亡。

直到1992年11月“战地政务”终止，民选县长上位后开始发展观光旅游业，金门民众才终于喊出要求排雷、拒绝与雷区为邻的声音。

作为对“排雷要求”的回应，台军磨蹭到1998年才联系外国专业排雷公司，选定金宁乡附近的雷区，准备进行先期排雷作业。

这年2月，英国廓尔克特种勤务公司派出大批技术人员，抵达金宁乡“李光前将军庙”六号雷区，开启了金门排雷的序幕。

当这支曾在德国、索马里、柬埔寨、老挝等地承揽地雷和爆炸物挖掘工程的特殊队伍，来到金门时，一度引起地方轰动，当地居民觉得总算盼来了和平的希望。

经过三个多月的努力，在“零意外”的情况下，六号雷区排雷行动5月间提前完工，挖除各式地雷20枚、TNT炸药7磅（3.2千克）及7.62毫米子弹26发。

同年7月，“李光前将军庙”一号至五号雷区和双乳山、后盘山各一处雷区仍由廓尔克特种勤 务公司排雷，到10月完工时共挖出地雷4000余枚，至此金宁“地雷乡”排雷工程基本结束。

2000年底，台湾民航局也曾委托外国公司在尚义机场防风林地区排雷，共清除4000余枚地 雷和未爆炸弹，让金门的对外空中交通基地，有了进一步拓展腹地的空间。

随着民众要求“排雷保安全”的呼声日益高涨，台军与金门县采取折衷方案：只要是地方有重大建设，经过共同勘察后，即可让台军工程兵和委托公司前往排雷。

2007年，金门防卫指挥部成立了专业排雷大队，排雷范围遍及大、小金门，大、二胆、乌丘坵等9个前线岛屿的300多处雷区。

可是，金门海岸雷区杂草和灌木丛生，地雷大多埋在地表以下30厘米，有些因海浪冲刷产生位移现象，加上原有资料的遗失，排雷作业比起其他地区困难许多，需要人力一枚一枚探测。

地雷造价低廉设置也很容易，但排雷的成本极高，清除金、马地区的10万枚地雷，预计耗资46亿台币，平均排除一枚就需要花费4.6万元。

回想起自己的第一次排雷作业，前排雷大队中队长傅志辉仍心有余悸：

“在完全‘盲目’的情况下进入雷区后，手脚开始发抖、不听使唤，遇到轻微碰撞就会吓出一身冷汗；还记得‘处女秀’花了10多分钟，现在两三分钟就能搞定。”

为了不让家里人操心，傅志辉不敢跟他们说太多的排雷工作。他的父母还算淡定，只提醒他要多加小心；但丈母娘总是随时为他祈福，有庙就拜、有平安符就求。

经过7年排雷作业，排雷大队共清除并销毁各式雷弹9万多枚，排除雷区总面积达300多万平方米，约是金门的五分之一大。

2014年，金门从公告布雷区除名，金门防卫指挥部排雷大队也开始逐渐解编并走入历史。

“金门县”林务所陆续在完成排雷的地区造林，种植木麻黄、海桐等树种28万多株，让雷区陆续变为观光公园、景点及造林绿化带。

民间参与“排雷”

在炮声和地雷声中长大的庄苓宗，觉得排雷大队的进度太慢，便开始组织翻译国外的排雷标准和操作程序，并将专业排雷技术引进到金门。

依照联合国的国际人道主义排雷标准，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每个参与排雷的人员都必须投二十万美金的保险；其次，每一项排雷工程赔偿款的保证金不得低于两百万美金；第三，施工现场必须要有特约医师和护士进驻，准备随时进行紧急救护；第四，现场还必须配备一台消防车。

目前，只有欧盟和联合国人道主义排雷组织这两个地方有资格发排雷执照，虽然金门当地有不少人知道排雷的技术，但他们都无法取得合法的排雷执照。

于是，庄苓宗只能去新加坡，把欧美的排雷公司带到金门当地参与排雷。

但是，离金门成为没有恐惧的和平之地还需时日，在一些灌木丛上，仍有画着骷髅头的标语，上面写着：“地雷！危险！”

近些年，金门每年都会发生火烧埔事件，大火多次引爆雷区，造成连环爆炸事故。

2021年10月25日傍晚，金门岛沿海“国家公园”一带发生地雷连续爆炸，威力之大，连几公里外的楼房玻璃都被震碎，以至于当地民众误认为台军在向大陆岛屿开炮。

金门地区的民众所受地雷之苦可见一斑，当地的排雷声音也是一天高过一天，奈何如今台湾当局又在引进美国“布雷车”的路上一去不回……

人们不经要问：金门何时才能成为无雷的和平岛？

也许，这就像金门有多少地雷一样，没有人能够确切地回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