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霞：无尽的苦，无果的爱

余华的代表作《活着》，是一个普通人家连环悲剧。

主人公福贵多灾多难，全家死光，只剩下他一个人，不屈不挠地独自终老。

然而，相比福贵的命运，另一个重要角色，也就是他的女儿凤霞，虽然在书中着墨不多，但更加令人心酸。

她真诚地爱过，爱她的每一个家人，但无法改变其中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的悲剧命运。

凤霞一辈子没享受过半点甜头，便匆匆离开人世，而她深爱的丈夫和孩子，也在她死后不久，阴差阳错地结束了各自的一生……

她的一辈子，仿佛一场酷刑，惨绝人寰；又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仿佛根本不曾来过……

01

“不存在”的女儿

凤霞出生时，福贵是富甲一方的地主少爷，但是，凤霞生来就不被父亲重视，在家里毫无存在感。

那时的福贵，就像鬼迷心窍，终日厮混在赌场。

有个名叫龙二的老千，早就盯上了福贵，他撺掇福贵以家产为赌注，和他一决输赢。

在即将开赌的前一刻，福贵的老婆家珍，抱着年幼的凤霞，来到赌场门口，给福贵跪下了，恳求他罢手不赌，和自己一起回家。

家珍一边劝一边哭，小凤霞在母亲怀里哭。

假如福贵当时悬崖勒马，家里的产业就不会输光，众多家人的命运大概也不会那么悲惨；此时和龙二清账，也许一部分房屋和田地，由于之前已经输掉了，要交割给龙二；

这样的话，福贵从大地主变成小地主，龙二得到他的一半家产，49年后也不至于树大招风被枪毙……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无法挽回。福贵铁了心，赶走了家珍和凤霞，和龙二继续豪赌，一夜之间把家产全部输光。

由此可见，这个女儿，在福贵少爷的心中，没有半点位置。

否则，他应该和老婆家珍一起，每天起早贪黑、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年幼的凤霞，怎么可能不分黑白天地泡在赌场？

封建时代，即使一方巨富之家，女人也生来就不被重视，连父亲都如此漠视她。

——像凤霞这样的女孩，这样的命运，显然远远不止福贵一家……

02

残疾的身体，残破的人生

福贵输光家产，沦为龙二的雇农，家境从此一落千丈，此后不久，他又在战乱中被抓了壮丁，九死一生辗转数年，才终于返回家乡。

这期间，凤霞长大了，但也在极度贫困、劳苦的日常生活中，患了一场大病，虽然侥幸活下来，但从此成为哑巴。

凤霞有个弟弟，名叫有庆，是福贵和家珍唯一的男孩。

福贵执意要求有庆上学，即使有庆想退学，帮着爹妈务农，福贵也死活不答应。

但相比之下，凤霞就没有这个待遇，虽然从小就身体不好，也不得不每天在田地里起早贪黑干活。

甚至，她还一度被福贵和家珍，送到别人家寄养，因为家里的钱都供有庆上学了，没钱再养一个干活不多、吃饭不少的大姑娘。

不过，和有庆相比，被剥夺上学资格的凤霞，似乎也算“因祸得福”：

有庆被要求为领导献血，抽干了血死掉了，没去念书的凤霞，则避免了同样的命运。

凤霞到了二十岁左右，福贵把她嫁给了一个同样残疾的同村男子——二喜。

“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对于福贵一家来说，把残疾的女儿嫁掉，意味着家里少个累赘。

这是一场包办的婚姻，凤霞别无选择。

婚后的凤霞，同时深爱着两个家庭，夫家和娘家，她都悉心照顾。

和男人相比，怀孕之后的凤霞，还承受着分娩的痛苦和凶险。

当时，正值最荒诞的十年。

医院里的大夫，大都作为“反动权威”被下放，一群年轻的“闯将、闹将”占领了医院，自认为只要觉悟更高，业务也能无师自通。

凤霞产下一个男婴，但随后便出血不止。

披着医生白大褂的年轻“闯将”们，个个都傻了眼，赶紧去找老大夫，但老大夫都在牛棚里……

凤霞就这样糊糊涂涂地死掉了。

男婴倒是被救活了，福贵和家珍得知女儿的死讯，长叹一声说：

“凤霞这孩子，生来就命苦，苦了一辈子。她的孩子，就叫苦根吧……”

03

仿佛不曾来过

凤霞临死前，觉得自己也算为家里完成了一件大事，留下了男丁。

她自认为没有遗憾了，闭上眼睛，溘然长逝。

然而，接下里的事情，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凤霞死后不久，苦根的爸爸二喜，死于工伤事故。

年迈的福贵，和已经卧床不起的家珍，带着幼小的苦根。

终于熬到过年，福贵用仅有的那点钱，“吃顿好的”，煮了一锅豆子。

苦根开心极了，一口气吃了很多，活活撑死了。

凤霞的爱人和后代，就这样死掉了，福贵绝了后。

家珍也在悲伤中病情加重，不治身亡。但临死前，家珍反而感到有些欣慰：

“凤霞是个苦孩子，苦根、二喜、有庆等，也一样是苦命娃。我眼看着他们都走在我前面，此刻也就安心了，不用担心我走之后，他们再受更多苦……”

剩下福贵一个人，和一头老牛，搭伴过日子。

晚年的福贵，在和老牛一起耕田时，对老牛念叨自己曾经的妻子和儿女，也少不了对凤霞的回忆。

然而这些，也只有对老牛倾诉，无法对其他人说……

当福贵老死之后，同村的父老也许还会记得他的一些点滴，因为他活得足够长；

但相比之下，吃苦或许比福贵更多，但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的凤霞，恐怕早已被家门外的所有人淡忘。

——她仿佛根本不曾来到过这个悲惨世界，她所爱过的家人和孩子，也都匆匆消逝，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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