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毒不侵”的秃鹫，正因中毒慢慢凋零

原文于2023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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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8月12号，南非克鲁格国家公园蓬达玛丽亚附近再次出现100多只秃鹫中毒事件。

之所以说“再次”，是因为在同一区域，近些年已经频繁出现多起秃鹫中毒，而放眼全球，因食腐习性而被认为是“百毒不侵”的秃鹫，正在遭受愈演愈烈的中毒威胁，中毒甚至已经成为威胁全球秃鹫种群存续的最主要威胁之一。

在亚洲和北美，都出现过很多典型的秃鹫中毒致死事件。比如在南亚地区，至少9种秃鹫受到家畜使用的有毒兽药影响而中毒，在北美，加州秃鹫因为食用了残留在动物尸体中的铅制弹头而重金属中毒。

这些中毒事件虽然对秃鹫的影响剧烈，但后续调查锁定成因后，至少给我们针对性的治理提供可能。

而非洲的秃鹫中毒成因极其复杂，既有无意躺枪，又有刻意毒杀，每一种都只是非洲严峻的野生动物保护现状的表象。前面提到的南非秃鹫中毒事件便是这样，从当地环境来看，大概率是因为迷信需要而刻意毒杀秃鹫，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因素中毒的可能，而且即便能查清原因，也很难在短期内有所改变。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非洲的秃鹫的中毒情况正在愈演愈烈，非洲的秃鹫种群正在朝着悲哀的结局快速滑落。

不管是生活在亚欧大陆、非洲的旧大陆秃鹫（真正意义上的秃鹫，属于秃鹫亚科与胡兀鹫亚科），还是生活在南北美洲的新大陆秃鹫（美洲鹫科，实际上和旧大陆秃鹫亲缘关系较远，只是趋同进化出近似的形态习性），都很容易受到中毒的影响，其主要原因就是它们都有食腐的习性。

譬如自上世纪80年代至今，印度、巴基斯坦和尼泊尔生活的9种秃鹫遭遇了毁灭性打击，部分秃鹫种群锐减了99%，其根本原因是当地畜牧业养殖户大规模的使用止痛药双氯芬酸作为有蹄类家畜（尤其是牛）的兽药，牲畜死后，养殖户任由秃鹫处理尸体，残留在尸体中的双氯芬酸对秃鹫有致命毒性，秃鹫食用尸体后很快会出现急性肾衰竭，尿酸盐在内脏中快速堆积导致内脏型痛风致死。

印度拉贾斯坦邦，秃鹫正在处理牛的尸体

南亚地区的秃鹫中毒影响广泛，但威胁来源是单一的，治理思路是清晰的。目前这些地区都在立法层面禁止了双氯芬酸的使用，同时推广一种对秃鹫毒性很低的止痛药美洛昔康作为兽药替代品，尽管虽然双氯芬酸的违法使用还存在，当地秃鹫还有中毒事件，但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治理，问题就可以改善。

再来看美洲，北美的加州秃鹫中毒主要是因为食用了用铅弹射击致死的猎物导致的铅中毒，08年之后，加州通过立法要求猎人不得使用铅弹，加州秃鹫铅中毒情况也有所改善。另一方面，新大陆秃鹫对双氯芬酸等药物的耐受能力比旧大陆秃鹫强得多，南北美的畜牧业也习惯对死亡牲畜的胴体进行无害化处理（而不会像印度一样因为宗教因素选择天葬），兽药对新大陆秃鹫的威胁也不算明显。

加州秃鹫

相比于亚洲和美洲的故事，非洲的秃鹫中毒成因就复杂得多，你能遇到所有类型的秃鹫中毒事件。南亚地区出现的兽药导致秃鹫中毒在这里有，北美地区的毒杀捕猎其他动物却导致秃鹫无辜躺枪的情况更是司空见惯。除了这些无意导致的中毒之外，非洲还有多种还有刻意针对秃鹫的毒杀活动。此外，这里使用的毒药也五花八门。

01

中毒成因之——迷信需求

文章最开始提到的秃鹫中毒事发在南非克鲁格国家公园，现场调查中发现，一百多只秃鹫（和一头鬣狗）因为食用了一头被人为涂抹了毒药的水牛尸体而中毒身亡。

在尸体上人为涂抹毒药毒杀肉食动物的行为通常有两种原因。其一是牧民为了减少猛兽对家畜的袭击，用这种方式来毒杀报复，但在克鲁格国家公园周边村落里，这种人兽冲突不算特别明显，那么本次的秃鹫中毒就更有可能是因为当地的迷信需求。

在整个非洲，秃鹫都在巫术迷信体系里扮演着重要角色。信仰巫医传统的当地居民相信可以通过食用秃鹫的眼球改善近视，吃秃鹫的骨头来治愈骨折，一些地区还认为秃鹫拥有超凡的精神力量，那么通过吃秃鹫肉或者吸食秃鹫骨骼燃烧后产生的烟尘，就能治愈精神类疾病，或者让人拥有更好地洞察能力。

在东非和南部非洲，迷信需求还体现在携带秃鹫头骨作为护身符，商人们借此希望自己的投资能更顺利，赌徒相信携带秃鹫头骨可以带来好运，近些年甚至也发现当地的学生随身携带秃鹫头，只是为了考试能取得好成绩。所以许多秃鹫被毒杀后，现场尸体往往残缺不全，尤其是头骨一般早就被取下。

市集上也会有专门出售秃鹫头骨的摊贩，甚至有的摊贩为了迎合这种需求，捕猎黑鸢等体型和秃鹫相似的鸟类后拔掉它们头部的羽毛冒充秃鹫出售。还有的地区喜欢把头巾兀鹫（Necrosyrtes monachus）整只埋在地基下面，祈求“家宅平安”的效果。

被砍下头的非洲白背兀鹫

这袋秃鹫头骨在被查扣前已经被预定，买家是来自坦桑尼亚北部地区一所学校的学生们

实际上，迷信需求导致的秃鹫盗猎究竟有多少种用途，每年究竟会消耗掉多少只秃鹫，现在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统计。粗略的研究认为，可能有29%的秃鹫非自然死亡事件都是为了满足这种需求，而其中的大多数（哪怕是被作为补药给人吃的那些）都是被毒死的。在南非克鲁格国家公园周边村落里，这种迷信需求就很有市场，仅当地登记在册的51名巫医每年使用的秃鹫数量就在400~800只之间，当地居民自己毒杀或自发购买的秃鹫肯定远大于这个数字。

除了这种为了获取秃鹫而刻意毒杀秃鹫的行为之外，还有一种刻意毒杀要“单纯”的多，那就是盗猎分子为了隐匿踪迹毒杀秃鹫。

02

中毒成因之——盗猎觅踪

非洲的野生动物盗猎行为一直屡禁不绝。最近几十年，象牙贸易和犀角贸易受到了空前的国际打击，东非地区的象牙和犀牛盗猎有所减缓，但在南部非洲，这类盗猎活动还是很猖獗。

对这些盗猎分子而言，秃鹫并不是猎杀的目标——哪怕我们刚才说过，秃鹫在非洲本地迷信用途上还是很有市场的，但它单价太低，入不了象牙、犀角盗猎者的“法眼”。

不过，这些盗猎分子却又是毒杀秃鹫的主力，因为他们的盗猎活动只会带走象牙、犀角等部位，象和犀牛的尸体只能扔在原地任由腐烂，尸体对秃鹫有很大的吸引力，一次大规模盗猎会吸引成群的秃鹫在附近盘旋取食，保护区的管理部门就可以借助秃鹫第一时间发现盗猎现场。

秃鹫无意间充当了反盗猎的哨兵，这是盗猎分子不希望看到的场面，消灭秃鹫也因此成为盗猎分子的刚需。通常的做法是在盗猎后对象和犀牛的尸体涂抹或注射剧毒毒药，先发制人的快速杀死前来取食的秃鹫。由于秃鹫通常是群体觅食，盗猎分子使用的毒剂一般又比较烈性，这样的毒杀危害极大，在纳米比亚，出现过500只秃鹫觅食1头大象尸体集中死亡的案例，在本次事发的南非克鲁格国家公园，也曾出现过盗猎分子在一头大象身上涂毒毒死150只秃鹫的先例。有研究认为，每年非洲的秃鹫意外死亡事件中的1/3是由这类毒杀导致的。

莫桑比克的一处大象盗猎现场，一次性发现了100多只被毒死的秃鹫，非洲象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显然盗猎已经发生很久

03

中毒成因之——人兽冲突

非洲暴涨的人口推动着农业快速发展，牧群和耕地不断向野生动物栖息地拓展，由此引发了严重又普遍的人兽冲突，在马赛马拉和塞伦盖蒂，当地狮群、花豹和鬣狗袭击家畜的新闻屡见不鲜，南部非洲、西非等地的种植业也经常被非洲象、斑马侵扰。最近几年，非洲多地爆发严重旱灾，这又迫使保护区内的猛兽频繁进入人类聚集区寻找食物，牧民也更多的驱使牧群进入保护区核心区寻找水源，由此引发的人兽冲突事件也更频发。

一位马赛牧民正在检查被狮子袭击的牛，这样的意外伤害很容易演变成对狮子的报复性毒杀

农民报复性猎杀动物的行为其实早已有之，不过之前的猎杀主要是通过陷阱或冷兵器，但在最近几十年，农药和杀虫剂在非洲快速流通，当地农民发现这类药物不仅可以实现它们原本的除草、杀虫功效，对毒杀动物也很高效，于是，呋喃丹、士的宁和Marshal等农药很快被滥用，即便是在遵循长矛猎杀非洲狮传统的马赛人群体里，也越来越多的使用农药作为对付非洲狮的首选。

被毒杀的狮子。用来毒杀狮子的有毒诱饵容易被秃鹫误食，被毒死后的狮子尸体也可能会吸引秃鹫，总而言之，毒杀事件的目标无论是谁，最终都可能影响到食腐性的秃鹫

牧民和种植农民在使用农药毒杀野兽时的方式是有所区别的。牧民的目标是食肉动物，所以会在死亡家畜的尸体上涂抹农药，种植农民的目标是食草动物，所以会使用谷物掺杂农药制作毒饵。然而不管是哪种方式，对农业没有直接影响的秃鹫都会无辜躺枪，它们或者在狮子发现有毒尸体前就飞过来觅食，或者在狮子被毒死后食用中毒的狮子尸体，同样的道理，被毒死的食草动物也会对秃鹫带来二次中毒危害。当然，有些农药的毒性并不强，一次中毒可能不会直接杀死秃鹫，但这样的毒杀在非洲十分普遍，毒性很容易在秃鹫体内富集最终致死。

此外，非洲的畜牧业也大量使用美洛昔康等兽药，那些涂抹了毒药用来吸引非洲狮的“毒饵”，可能本身就是用已经带有兽药残留的家畜制作的，这对秃鹫来说更是毒上加毒。

04

中毒成因之——丛林肉贸易

丛林肉，其实也就是食用野生动物肉制品的行为，我们熟悉的吃野味本质上也算是丛林肉的一种。在全球范围内丛林肉贸易规模很大，尤其是经济欠发达、人均肉类供应不够却又有大量野生动物资源的地区中非西非一带，丛林肉是当地居民主要的肉类来源之一。

我们中国人在历经了两次冠状病毒冲击之后，对“吃野味”这回事已经是人人喊打的舆论态势。非洲当地人也不是不明白丛林肉贸易有可能导致人畜共患病的传播，毕竟埃博拉也好，艾滋病也好，首当其冲受到伤害的正是这些广泛食用丛林肉的当地人群，但物质匮乏的社会现状摆在这，旺盛的消费需求摆在这，丛林肉贸易就不是说取缔就能取缔的。

实际上，最近几年的丛林肉贸易还在不断扩大，一些原本农业基本自给的国家（譬如肯尼亚和埃塞）受到旱灾冲击出现大量饥荒人口，当地人也开始捕猎丛林肉果腹，另一方面，欧美逐渐出现了一种推崇非洲风味饮食的潮流，走私丛林肉在伦敦、纽约都很有市场，而且售价比非洲当地高昂的多，这种国际性的丛林肉走私业务也进一步刺激了非洲丛林肉捕获规模。

加纳的一处丛林肉市场，可以看到身着制服的野生动物管理官员正在查点动物种类、数量。当地政府当然知道丛林肉贸易的存在，但并没有打击取缔丛林肉贸易的能力

旺盛的丛林肉贸易需要更高效的猎捕方式，和上面我们说过的那些人兽冲突中的农民牧民一样，猎户们也把目光投向了可以轻易合法买到的农药和杀虫剂上。你可能会觉得，既然丛林肉是给人吃的，为什么还要用下毒来获取呢？但你再想想咱们听说过的那些给食物添加苏丹红、三氯氰胺或者毒鱼的新闻，实际上也就不难理解。

在淡水蜗牛上涂抹毒药诱杀非洲钳嘴鹳

和人兽冲突中的二次中毒案例一样，在这种毒杀过程中，如果猎物没有被猎户及时取走，就有可能导致被尸体吸引而来的秃鹫中毒。更不用说在西非的一些地区，秃鹫本身就是丛林肉的猎捕对象，当然也就逃不过被毒杀的命运。

这就是非洲野生动物、尤其是生活在非洲的秃鹫正在遭遇的中毒现状，而这种现状相比亚洲、美洲的案例来说，治理起来更困难。经济的落后催生了丛林肉和盗猎活动猖獗，而为了发展经济推广的畜牧业和种植业又会导致愈发严重的人兽冲突问题，想要改变非洲各地盛行多年的迷信信仰就更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

然而留给非洲的秃鹫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非洲现有的11种秃鹫中的7种正在面临灭绝威胁，其中白头秃鹫（Trigonoceps occipitalis）、黑白兀鹫（Gyps ruppellii）、头巾秃鹫（Necrosyrtes monachus）、非洲兀鹫（Gyps africanus）因为令人震惊的种群衰退速度已经被列为极度濒危物种，考虑到野生动物中毒事件几乎没有改善的趋势，秃鹫还在受到栖息地破坏等其他威胁，整个非洲的秃鹫生存前景都让人很难乐观。

而秃鹫又是一类占据了十分重要生态位的物种。在过去几十年，印度的畜牧业社区因为秃鹫数量显著减少而出现了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牲畜尸体不能被秃鹫及时分解消耗，反而成了滋养老鼠和流浪野狗的养料，当地的鼠害和狂犬病威胁愈发突出。

在基础建设和公共卫生应对能力更差的非洲，秃鹫的缺位会不会在人类社区引发更严重的问题？充当基石分解者的秃鹫的消失，又会对其他野生动物带来什么程度的影响？

这可能是我们现在不愿看到，但又很快就会面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