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谁是称帝的第一人？

在中国历史上，谁是称帝的第一人？

黄帝之前的炎帝？不对。

黄帝、颛顼、喾、尧、舜？也不对。

是大禹？还不对。

以上这几个，都是后人，最早也是战国时期的人，硬把"帝"冠戴在他们头上的。

那么是秦始皇？依然不对。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称帝的，是秦始皇的曾祖父。不过，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 一

甲骨卜辞中多见"帝"字。

陈梦家先生说，卜辞中的"帝"有三种用法——

一为上帝或帝，是名词；二为禘祭之禘，是动词；三为庙号的区别字，如帝甲、文武帝，名词。

这是说，在殷商人眼里，"帝"是天神或自然神，不是凡人。

商朝的最高统治者，称"王"。这是他称。商王的自称，是"余一人"或"一人"。

到了周代，依然如此。

周代列王，他称均为"王"，如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从未称"帝"。周王的自称，沿袭殷商，称"余一人"或"我一人"。

甲骨文的"王"字，有学者称，"王者之本义，斧也。"就是说，以战斧等武器征服天下者为王。

妇好墓中，出土诸多青铜斧钺和玉斧钺，当为物证。

《诗》云："武王载旆，有虔秉钺。"这是文证。武王指商汤。

无独有偶。《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这是指周武王。武王"至纣死所"，"以黄钺斩纣头，县（悬）大白之旗"。这是表明，朝代更替的宏图实现了。

• 二

及至东周，周王室颓坏，诸侯雄起。可长时期内，诸侯们，仍以所受周王室封赐的公侯伯等称之。

春秋战国时，逐渐有了三皇五帝之说。

战国中期，周封国陈国国君的后代陈侯因咨，在所铸青铜器上铭文，称自己的高祖是黄帝。这是历史上首次有人把"帝"作为祖先——"帝"凡人化了。

陈国，于春秋战国相交之际，被楚国所灭。前述陈侯之祖，到了齐国，亦于春秋战国之交，"田氏代齐"。古时陈田同音。所以，陈侯亦为田侯。

这个陈侯，还自称为王，即齐威王，其父为齐桓公。

这是在公元前的330年前后。

陆陆续续的，但凡强大一点的诸侯，比如魏国、韩国，都各自称王了，不管周王室同意不同意，高兴不高兴。

秦国，在众诸侯群里，是个"小字辈"。因秦襄公护送周平王动迁有功才封地建国。这是公元前的770年。

后来，到了秦孝公的时候，任用商鞅，实行变法。而且，在各诸侯国里，与晋国最早使用牛耕，一下把农耕效率提高了五六倍以上，并"解放"了人丁，使可征调的兵员大幅增加。小兄弟迅速崛起。

孝公的儿子惠公，于前325年称王。后谥称秦惠文王。

• 三

本来，秦惠文王也有可能称帝，只是被他坚辞了。

秦惠文王，前356-前311，本名嬴驷，19岁即位，在位27年。

他即为之初，迫于国内权贵压力，追杀了商鞅，并车裂其尸。但仍沿用了商君变法的措施，这使秦国得以进一步强大。

此时，鬼谷子的一个叫苏秦的弟子，来游说惠王"连横"。

古代，南北为纵，东西为横。也有说是以利合为纵，以威势相胁曰横。

从苏秦游说秦惠文王的话语来看，第二种解释至少在当时是对的。苏秦窜拽惠文王，靠着秦国的富裕强大，胁迫诸侯，一统天下。

他抛出的诱饵，就是"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

《战国策.秦册一》中的《苏秦始将连横》，详细记载了苏秦游说的过程和言辞，精彩至极，恕不详录。

好在，惠文王没被苏秦的如簧之舌、巧言令色、山响的马屁拍晕。

他说，寡人常听人说：羽毛不够丰满的鸟不可以高飞，法令不完备的国不可以奖惩刑罚，道德不崇高的君主不可以统治万民，政策教化不顺应天意的君主不可以号令大臣，如今先生不远千里来到我秦国登庭指教，寡人内心非常感激，不过关乎军国大计，最好还是等将来再说吧！

苏秦自不甘心，又喋喋不休、旁征博引说了很多。惠文王依不为所动。苏秦接连十次上书给惠文王，都碰了软钉子。最后，带的巨额差旅费花完了，只好打道回府。

苏秦落魄地回到家里，姑嫂无不嘲笑，于是他发奋读书，甚至困乏时以锥刺股，被后人写进成语。后来，他终于"金玉卿相"，这是后话。

苏秦游说秦国"连横"不成，就又去了好几个国家，而且改为"合纵"，成为了合纵派的领军人物——鼓动南北各国联合起来对付秦国。

总之，秦惠文王这次没有称帝。

惠文王虽没称帝，但他采用张仪计谋，据说这个也是鬼谷子的弟子；还依仗公孙衍、樗里子、司马错等武将，北伐义渠，西平巴蜀，南下商於，东出函谷，疆土急剧扩大，为后日秦国剪灭六国，打下了坚实基础。

• 四

惠文王前311去世。武王即位，三年余暴死。其弟即位，是为昭襄王，又称秦昭王

昭襄王，是秦始皇的曾祖父，在位56年。他在公元前288年称帝，是中国历史上称帝的第一人。

关于昭襄王称帝，《史记.秦本纪第五》只草草记了一句——

十九年，王为西帝，齐为东帝，皆复去之。

秦昭襄王十九年，昭襄王宣布自己为"西帝"，齐王为东帝，后来，又都取消了帝名。

《资治通鉴.周纪四》记载得更详细一些，大意如下——

周赧王二十七年（前288年）冬季，十月，秦王自称西帝，派使者送与齐王东帝称号，想约定两国共同进攻赵国。苏代从燕国前来齐国，齐王便问他："秦国派魏冉来劝我称帝，你的意见如何？"苏代答到："我建议大王先与接受，但暂时不称帝。秦王称帝后，天下如果不表示反对，大王再称帝，也不算晚。秦王称帝如果遭到天下指责，大王就不再称帝，趁势收买天下人心，这是个大资本。况且进攻赵国与进攻有夏桀恶名的宋国，哪个有利呢？现在大王不如暂时放弃帝号以使天下归心，然后发兵讨伐'桀宋'，征服宋国后，楚国、赵国、魏国、卫国都会恐惧臣服。这样，我们名义上尊重秦国而让天下去憎恨它，正是齐国反卑为尊的计策。"齐王采纳了他的建议，只称帝两天便放弃了。十二月，吕礼从齐国到秦国，秦王也去掉帝号，仍旧称王。
接着，秦国攻打魏赵，攻克杜阳。

当时在位的齐王是湣王，宣王之子，姓田名地。

苏代，战国时期纵横家，先事燕王，后事湣王，苏秦族弟，一说为苏秦胞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成语出于其口。

秦昭襄王始称帝，称了两个月。齐湣王称帝两天。湣王是因为听了苏代的谏议而取消帝号的。秦昭襄王呢？或许是吕礼从齐国来，揭露了苏代的阴谋，昭襄王有所警惕，因此也去掉帝号仍旧称王吧。

• 五

这期间，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小插曲"。

苏代劝齐王缓称帝，湣王听了他的话，取消了帝号，并发兵攻打宋国。

此时，苏代却悄悄给燕昭王写了一封密信。

《战国策.燕一.齐伐宋宋急》记载了此事。

一上来，苏代先吹捧燕昭王，说"燕国属于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之列，却让齐国扣押着人质，这让燕国声誉低下，权威减轻。帮助齐国进攻宋国，劳民伤财。攻破宋国，侵占楚国的淮北，使齐国的领土扩大了，也就是使仇敌强大了本国弱小了。这三种结果，都为国家大患，而您却要实现它们，是想除掉齐国祸害取信齐国。然而齐国未必对您更加信任，反而忌恨燕国会更加厉害。所以，您去襄助齐国，就是失败的做法。"

苏代说，"臣下也听说智者做事，能转祸为福，由失败达到成功。"

他给燕昭王出主意说，大王何不派一个平民百姓，用能使齐国陷入困境的道理游说秦国，对秦王说：'燕、赵两国要攻破宋国扩大齐国领土并尊重齐国，甘愿屈居齐国之下，这对燕、赵两国并无好处。得不到好处而受到外势的逼迫去这么做，这是为何呢？是因为不相信秦王。现在大王何不派可以让燕、赵两国信赖的人去联合燕国、赵国。让泾阳君或高陵君先去燕、赵两国，秦国如有变故，就让他们做人质。那样，燕、赵两国就会信任秦国了。秦王做西帝、赵王做中帝、燕王做北帝，并立三帝乘号令诸侯。韩、魏两国如果不听命，秦国就攻打它们；齐国不听命，燕、赵两国就攻打它，天下人谁敢不听命？天下人服从听命，再驱使韩、魏两国进攻齐国，对齐国说，必须归还宋国土地及楚国的淮北。归还宋国土地，归还楚淮北，这对燕、赵两国有同样的好处。并立三帝，是燕、赵两国共同的愿望。实际上获得利益，名义上满足愿望，燕、赵两国背弃齐国，就会像扔掉烂鞋子一样毫不吝惜。

苏代还进一步向燕王分析秦王的心理，谏议燕国使臣如何刺激秦王，使其陷入圈套云云。

燕昭王觉得苏代的信写得甚好，说："先父曾对苏代有恩，由于子之之乱，苏代才离开燕国。燕国要向齐国报仇，非有苏代辅助不可。"

于是召来苏代，重新给与优渥待遇。燕昭王同苏代谋划进攻齐国，终于攻破了齐国，齐闵王被迫出逃。

齐闵王就是湣王。在湣王接受苏代谏议缓称帝且攻打宋国之后四年，即公元前284年，乐毅率燕、秦、三晋五国联军，攻破齐国七十二城，湣王出逃，被楚国将领淖齿所杀。

秦国后来好像并没有尊燕为北帝，也没尊赵为中帝。但是，齐国由此衰败了。

原来，齐强于秦。至此，秦则一头独大了。

第一，苏代够坏。

第二，战国中期，局面已经乱作一团。为如此，才让苏秦苏代这样的人有了市场。

• 六

回过头来看——

"帝"，先为天神和自然神。

商周的最高统治者称"王"。凡称"王"，如魏征所言，必为"武克祸乱"，"始以武功一海内"者。

"后"，甲骨文中有此字，人后之物会意，仅用为前后之后，并不是"王"的另一种称谓。至周代，"后"如《说文》所言，指"继体君也"——王的继承人，或即位之王。再往后发展，则成为诸侯之"侯"。

周代，总结了殷商治理方略的长短，实行了"存亡继绝"、"封建亲戚"、"柔远能迩"三大策略。仅封建亲戚，就封了七十一国，五十五个个血亲，十六个通婚外戚。

西周的诸侯国，都大小不等地分封了土地。这些土地均分割为"井"字，称为井田。井田分公田私田。不过，私田也归周天子所有。所谓"私"，是指这些地上所产，用于供养诸侯家室及耕作的奴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对西周土地所有制和生产关系的最好概括。

可是，生产力不断发展。特别是春秋时期铁器工具逐渐被用于农耕，且牛耕亦传入中国。诸侯私自开垦荒地，慢慢称为风尚。剩余产品多了，财富藏于诸侯而非王室。其他的周礼规定，比如城垣多大，坐几匹马拉的马车，演乐起舞按什么规格，等等，对诸侯们想约束也不再可能。

各诸侯国纷纷效仿，周王室依然毫无办法。

经济基础发生的巨大变化，必然带来上层建筑的变化。于是，战国之际，诸侯们，已经不满足于"王"的称号，要和周天子平起平坐了。而东周天子这个王，已经"无可奈何花落去"，成了摆设。

作为上层建筑的内容之一，此时的文化，业已"大爆发"，诸子百家涌现。不论是从哲学意义上，还是从历史意义上，人们开始重视并探讨祖先的业绩和事迹，追根认祖。因此，有了三皇五帝的各种说法。齐威王也声称是黄帝之后了。

作为宗教，人们不仅祭祀天帝，同时把天神和先祖融合在一起。史称，秦襄公送平王而封侯，居西垂，他认为少昊之神辅佐了他，于是建西畤，祀白帝。按照战国时期兴起的阴阳五行说，白帝主西方。少昊，在当时，已经既为天神又为人神了。秦族，把少昊视为祖先。

这也是后来秦昭襄王，为何称西帝的原因了——他为西帝之后。

但在他称帝的背后，仍然是利益的驱动。

群雄争霸，皆都称王，难以分出高低，谁听谁的呢？

《左传.僖二十五》曰："今之王，古之帝也"。那干嘛还要称帝呢？

这就是苏秦曾谏劝昭襄王父亲说的话了，"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帝与王之区别，在于权势和疆土大于诸侯王。

因此，昭襄王也借此"连横"齐湣王，送上个大大的"画饼"。齐湣王听了苏代的话没上当，他便也觉得不该成为诸侯们的众矢之的，称帝两个月，亦去了帝号。

总感觉，历代秦王，大多务实，不好高骛远追求虚名。秦武王除外。

称帝的事情，后来由昭襄王的曾孙嬴政完成了，而且称皇帝，还是始皇帝。只可惜"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时间不长，庞大的秦帝国，就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