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伎回忆录》就是平行宇宙里的杨紫琼和章子怡啊

昨天，奥斯卡历史上诞生了第一位华裔影后——杨紫琼。

这位祖籍中国福建，出生于马来西亚，成名于中国香港的中国女演员，战胜了“大魔王”凯特·布兰切特，终于在她生命的第61个年头，迎来了无比耀目的高光时刻。

想起2005年有部很出名的电影叫《艺伎回忆录》，斯皮尔伯格是监制，找到三位华人女星章子怡、巩俐、杨紫琼共同出演。当时她们一起为美国娱乐周刊拍摄了一张杂志内页。

将近20年过去了，这三位女演员的国际影响力还是无人能敌。

这部电影在国外影响力很大，拿下了当年奥斯卡金像奖六项提名。在国内评价却一般，其中不乏政治因素，但也有东西方文化差异性的原因。

西方人凝视下的东方文化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不妨碍他们会选演员。章子怡的小百合柔情似水，巩俐的初桃刚烈似火，杨紫琼的真美羽冷静如木…我至今仍觉得，演员身上某种特质和她们饰演的角色在冥冥中有相通之处，谁跟谁互换了角色，都不是那个味了。

甚至三姐妹在戏里人物的命运，仿佛也跟她们各自的人生起伏和未来走向如出一辙。

命运馈赠的所有礼物，早在那时，就已经标好了价格。

有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同样是谋女郎出身，章子怡几乎从出道开始就背负着巨大的争议，但几乎没人敢嘲讽巩俐——哪怕是在今天杨紫琼剑指奥斯卡的巅峰时刻，却也从来没见谁敢问一句：

“怎么样，巩俐你是不是很不服气。”

大家不会这么问，因为巩俐身上好像一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能力。大家愿意相信，她是真的对一切都不在意。

我还记得那时《艺伎回忆录》选角的时候——那个年代的番位竞争还远不像现在这么严重——但报纸上也都在猜测，为什么巩俐给章子怡做配，是不是意味着两代谋女郎地位和权力的交接之类的。当时巩俐说没想这么多，只因为拥有「极致激烈」复杂特质、不顾世人眼光的初桃是唯一吸引她的角色，仅此而已。这话要是章子怡的嘴巴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嘴硬，但放到巩俐身上，你就觉得很合理啊。

就像导演罗伯马歇尔说，初桃这个角色非巩俐莫属。除了她之外，你很难想象有别人可以演出来。不得不说他的眼光很毒——初桃是戏里最具有「反叛精神」的，戏外的巩俐有过之无不及。

我在看小说的时候其实对初桃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我实在不喜欢她，作为京都最当红的的头牌艺伎，她高贵傲慢，不可一世，偏执狠辣，放到国产片里就是欺负傻白甜女主的头号大反派；但另一方面，我又心疼她对自由的执念和对命运的抗争。她是置屋的经济支柱，却依然要遵守置屋的规则；她明明只想要最平凡的爱情，但爱情却是艺伎的大忌。

但是看到电影里巩俐的初桃后，我完全被她掠去了心智：行吧，妒就妒了，抢就抢了，大不了一起毁灭吧。这就是巩俐的能力，她总是能挖掘出角色复杂而悲凉的底色，逼得你与她共情。

如果说初桃是对艺伎规则的藐视，用贞操挑战权威，为了心爱的男人连职业生涯和未来都不要了。那戏外的巩俐更是随心所欲，不被任何规则所约束，甚至是道德。

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跟有妇之夫张艺谋谈恋爱，这种「金敏喜」式的道德瑕疵，放到现在应该会被狙击到退圈吧。还要感谢那个网络不发达的时代，虽然一定也承受了莫大的压力，但毕竟没影响事业。据悉连巩俐的父母都勃然大怒，指责她破坏别人家庭。但年轻时的巩俐不在乎，坚持要嫁给张艺谋，给张艺谋生孩子，像极了初桃为了爱情“飞蛾扑火”的姿态。

但爱情就是这样，越是执着，越容易失去。

初桃最终也没得到爱情，那个男人离她而去。巩俐和张艺谋顶着压力在一起八年，最终也没修成正果，张艺谋转而娶了别人结婚生子。巩俐选择了新加坡富商，最后也是离婚收场。直到2019年，54岁的巩俐和比她大17岁的法国作曲家让·米歇尔雅尔坠入爱河。

初桃藐视规则是特殊时代下对命运不公的抗争，很难说巩俐不是同样的原因——因为她也生长在一个很特殊的年代。

60年代出生的她，父母都经历过文革带来的影响，甚至还为此上京平反，母亲对她的教育更是充满了自由主义色彩，告诉她男女之间没有太大区别，只在于性别，不存在智慧上的区别。让她坚持自己想做的，努力做好自己，勇敢的往前走…这种教育影响了她一生。再加上巩俐从出道开始就赶上了华语影坛甚至世界电影的黄金期，那个年代正是最开放、最包容的时期，各路思潮奔涌而来，所有的一切塑造了一个「我行我素，藐视传统」的巩俐。

只是巩俐比初桃更幸运——贞操和规则对那个时代的艺伎来说比天高，但道德却并非这个时代艺术家的准绳。

更何况，大众就是对巩俐就是很包容，甚至这种包容是带了点仰望的。要知道，即便是有道德瑕疵，巩俐也仍然是唯一一个被捧上「皇位」的女演员。

她也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号。

从九儿到初桃，从山东农村到京都的风月场，她饰演过形形色色的角色，但她们内核基本都是一致：不屈、抗争、毁灭到永生——她身上那种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导致她很难演绎那些缠绵脆弱、小儿女情思的角色。即便是一心渴望爱情的初桃，你也会觉得爱情对她只是个借口，她想要的是掌握自己的命运；让她疯癫的不是得不到心爱的男人，而是在时代洪流中，个人命运的无力及试图毁灭一切的决绝。

我有时候想，会不会正是因为巩俐身上那种「大地之母」的生命力和她作为「东方美人」的文化符号，已经超越了一个演员本身的意义。在影迷们心里，她对抗的是时代的荒诞和虚无，更遑论外界这些小小的质疑。

所以人们对她没有规则限制，她好像做什么都可以。她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随心所欲，甚至还有些散漫。

问她，是不是下一个目标是奥斯卡？

她说，从来没有这个目标，人生就没有目标。

问她：为什么不接007这种电影，票房不错，对知名度也有好处。

她说，就不太喜欢，不想去过那个人简单的一生。

若撇去道德，她其实是我最欣赏的那一类演员，很纯粹，不急功近利，靠着天赋和机遇吃上这碗饭，把饭碗端的也很好，而且一辈子只端一碗饭。我也很羡慕她的生活方式，没什么目标和规划，只做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有资本也有自由。

《艺伎回忆录》的结尾，初桃消失在了京都。人们不知道电影后半部分的初桃活得怎么样，只知她年华渐老，没有得到渴望的爱情，但却将规则和自我一起毁灭，也算得到某种程度的解脱。

巩俐也消失在了人的视线里，她一直保持着和娱乐圈若有若无的距离，除了拍戏和必需的采访宣传，几乎见不到她。她把自己活成了传奇。但这种自由散漫的代价或许就是，她注定无法像杨紫琼一样，坚持和顺从好莱坞的游戏规则，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拿下一个大满贯吧。但她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女皇，对这些从未在意。

不得不说，这像极了初桃和真美羽的差别——因为后者的路，和她截然相反。

在拍摄《艺伎回忆录》的时候，杨紫琼已经43岁，是三姐妹中最大的一位。她扮演的真美羽是一名殿堂级的艺伎，正是靠着她对女主千代的培训和指导，才有了女主逆袭的故事。

和初出茅庐就走红的章子怡和横扫欧洲电影节的巨星巩俐相比，当年的杨紫琼，在年龄和星光上总不是那么占优势的。甚至我在多年前初看电影的时候，总觉得这个角色不像另外两个有记忆点，她太冷静了，没有大开大合人生起伏，缺少一些戏剧张力。这可能也导致巩俐和章子怡都有一些奖项提名，但杨紫琼没有的原因。

但是最近重温了一遍电影，可能年纪大了的原因，我发现真美羽这个角色虽然不像反派巩俐那么容易出彩，但却有一种很有智慧和定力的美。

她不像初桃那样自暴自弃自我毁灭，也不像小百合那样懵懵懂懂逆来顺受。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既然艺伎是一份职业，那就要把这份职业做到极致。她有一句非常知名的话：“艺伎是要吸引男人，但不是刻意谄媚，而是独立自主。

这，就很杨紫琼啊。

其实论出身，杨紫琼比巩俐和章子怡都更有选择权。她出身于马来西亚的富贵之家，家境好，长得美，人生拿了天选之牌，但她的星途比却另外两个走的更难。

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使命感，这种使命感让她总是带着一些群体性的信念，所以总是去选择那条最难的路。

比如在早年“男尊女卑”的香港，她是很早就意识到女性主义的女演员。

原本她学习的是舞蹈，还拿到了马来西亚选美比赛的冠军。进入香港娱乐圈，一开始演的也是柔弱的小白花角色。

但她不满足于自己只做个被男性拯救的花瓶，于是她义无反顾去跟着洪家班学拳，走上了“打女”之路，一走就是四十年。

现在女明星喜欢立一些大女主人设，但很多都是做作样子，喊一些空口号，根本不及当年杨紫琼半点英勇。

36岁的时候嫁给珠宝富商而息影，但婚姻只持续了三年，她就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做依附他人的少奶奶，果断离婚，火速复出。

没有女明星敢忤逆成龙，但杨紫琼敢。

当着成龙的面骂他是「男性沙文主义猪」，1997年上节目时又说一次。

杨紫琼为什么这么敢说？因为她更敢做。

这么多年她真的是身体力行在证明，女孩子打起来也并非花拳绣腿。你成龙能做的事情，我杨紫琼一样可以。

多年来，她先后扭伤脖子、肩膀和腰，还曾打伤腰椎和脊椎、撕裂韧带，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拍摄《阿金的故事》时，因为动作失误，她差点终身瘫痪。后来电影结尾向她致意：向杨紫琼及对香港电影做出重大贡献的武行致意。

她和成龙、李连杰都是被香港保险公司拉入黑名单的演员。

《007》系列电影常被认为「男性浓度过高」，其实杨紫琼也去演过邦女郎。但只有她不是这位好莱坞英雄完成任务后的奖励，而是可以“救美”的女英雄。也因此被评为：唯一一个让人为之侧目的女性，以其漂亮的身手，打下了好莱坞的江山。

众所周知成龙喜欢好为人师，他说女人都应该呆在厨房，但最后还要补一句：除了杨紫琼。——这就是靠实力赢得的尊重。

她骨子里实在不是攀援的凌霄花，而是人格独立、匡扶正义的女侠。

我毫不怀疑，如果真美羽不是一名艺伎，如果她有的选择，她也一定会在其他职业上做到极致，就像杨紫琼一样。

而且杨紫琼和真美羽还有一个地方很像，就是都很有规划和目标。电影里，真美羽为了让小百合成为最顶尖的艺伎，为她设立了两个目标：一是以历史高价卖出小百合的“水扬”（初夜权）；二是为她找到一个强大的将军做她的“旦那”（恩客）来供养她。

而现实里的杨紫琼不需要让别人供养，她如今的目标是奥斯卡影后。和巩俐对奥斯卡无所谓的态度相比，杨紫琼的目标感好像过于清晰了，她不仅在各个节目里坦诚自己想要这个结果，甚至在奥斯卡票选结束的当天，还在社交平台上拉票，引起了争议。

但拉票又怎么了呢，亚裔这么多年在好莱坞忍受了这么多不公平的待遇，好不容易有个影后提名，还不允许人家拉拉票了？更何况杨紫琼真的是一种「为了亚裔群体」的使命感，她每次提起「亚裔」在好莱坞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就会含着泪光。这个影后已经超越了个人荣誉，是整个亚裔群体的突破。

杨紫琼打了四十年，奖项几乎颗粒无收。我觉得她的演技其实一直被低估了，明明武戏打起来行云流水，文戏也不弱。《卧虎藏龙》在戛纳影展的时候，有个外国作家告诉李安：俞秀莲一出场，望着李慕白，那一个眼神、表情，你就知道她为他压抑了多久。

但她确实一直没什么好机会，在好莱坞也一直拍一些边边角角的角色。《摘金奇缘》虽然在国外也很火，但总觉得故事还不如晋江一个二流小说。于是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几乎都忘了她还在演戏。

好在她就是有足够的定力和耐心。用一生的时间，等到了《瞬息全宇宙》。据不完全统计，这部影片已经让她在全世界范围内获得了26个最佳女主角奖。

好像把出道以来的都还清了。

就像在《艺伎回忆录》里，小百合曾如此评价真美羽：她从不怀疑真美羽可以熬过所有岁月。无论是艺伎时代的鼎盛还是衰败，真美羽都能做到面面俱到。

杨紫琼何尝不是，无论是在黄金期还是已到花甲，岁月从未打败她。

《艺伎回忆录》里，女主千代（成为艺妓后改名为“小百合”）从一个弱小无依的小女孩，成长为京都最出色的艺伎。那也是章子怡最风光的年代，她从一个北电差点退学的学生成长为最具国际影响力的中国女演员，风头无两。

千代在回顾自己一生时说道：出现在我命运中的一切，都是偶然。——对于章子怡本人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她身边出现的一切都是被父母和命运的手给安排好的。

千代的父亲为了给母亲治病，把千代和姐姐卖去了置屋；在置屋里因为犯错不配成为艺伎，而一直在打杂；后来因为会长和真美羽的照拂和训练，这才成了一代艺伎。

章子怡就像千代的翻版，父母觉得她身体不好，就送她去学舞蹈，这才考上了北舞；到了北电后成绩垫底，一直在退学的边缘；后来因为张艺谋慧眼识珠，这才成了谋女郎，有了后来的「国际章」。

很多人很怀念当年的章子怡，把野心和欲望都展示在脸上。争议越大，她越表现的不在乎，一次次用恋情和出位的事件博取关注度。

但我总觉得，当年章子怡的不在乎颇有种虚张声势的感觉。她其实很在乎别人的看法，这种在乎让她在影视作品中常常有一种「不服输」的劲，也是她「争气脸」的缘由。

无论是在舞蹈学院还是在北电，她都不是条件最出色的那个。自认条件不好，于是只能偷偷练功，还生怕别人看到。

后来虽然成为了谋女郎，有了知名度，但这种「不被认可」的恐惧并没有消失。我看过她很多个访谈和节目，她总是会反复提起拍《卧虎藏龙》时李安导演对她的不满。

李安一开始属意的是舒淇，但是舒淇那个时候忙着赚钱不肯来。他对章子怡始终不太满意，即便开拍了也一直有其他人来面试，拍戏的过程中会拥抱杨紫琼，但从来不鼓励章子怡。导致章子怡演戏的过程中一直努着一股劲，生怕被换掉。谁想反倒成就了满脸不甘心的玉娇龙。

如果说巩俐的内核是自我；杨紫琼的内核是使命，章子怡的内核其实很世俗，就是成功。她是三个人里。女明星气质最强的一个，也是最会利用女性优势的一个。

杨紫琼可以怼的成龙哑口无言，巩俐眼神都懒得回一个，章子怡从不介意在这些场合里长袖善舞，展现自己的野心和目标。

前男友们从霍启山到以色列富豪，个个风度翩翩、家底雄厚。最出名的是和vivi这段恋情，当时vivi送给她12克拉的钻戒，价值3个亿。她每次出席活动都会戴着，脸上春风得意，毫不吝啬的展示手上这属于财富和权力的象征。

电影里，小百合心爱的会长终于成为她的“旦那”（资助者），故事到此就结束了。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个灰姑娘被救赎的故事，才怪，这明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艺伎最多只能算是半个妻子，会长就算再喜欢她也不会娶她，她必须永远依附男人而活。更何况，在电影故事拍不出来的未来岁月里，容颜渐老的小百合，真的能一直抓着这个男人的心吗？

看章子怡就知道了。

她也曾以为自己能嫁给以色列富豪，但最终还是因为对方要牵婚前协议而分手。她说离开好莱坞的原因是他们给亚洲人的角色太扁平化了，吐槽自己在好莱坞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这当然也是事实。但很重要的原因是，她的「灰姑娘梦」终于醒了。

她想通了，还不如回到内娱，去过安稳的生活。

很多人为章子怡惋惜，为什么要嫁汪峰，为什么要上综艺消耗自己，为什么一直拥抱主旋律，为什么没有新作品了…

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像千代最想要的从不是成为最出色的艺伎，而是心爱的男人一样。对于章子怡来说，事业成功、功成名就、光鲜亮丽、家庭美满——这些外人和世俗眼中所定义的成功，或许才是她最想要的人生。

分手后被收回鸽子蛋，没关系，汪峰后来求婚的时候又给她送了个九克拉的；大家都不看好汪峰，没关系，她就证明给你看他们可以走的很远。如今家庭美满，口碑也逆转，她都做到了。

章子怡啊，从来都很争气。

我觉得《艺伎回忆录》很吸引我的一个点是，三姐妹都是被迫走上了艺伎这条路，她们内心都有反抗精神和对自由的向往，但她们选择的方式截然不同。

有人是刚烈的火，藐视规则自我毁灭；有人是冷静的木，用耐心和智慧去等待和坚守一个未来；有人是流动的水，她可以流向小溪，自然有天也能汇入大海。

所以没必要替章子怡和巩俐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奥斯卡影后。

巩俐不想要，她在乎的是生命的体验和自我丰富度，追求的是一种纯粹的艺术。

章子怡也不需要，她在乎的是世俗意义上的美满和让人认可的成功。而且她还很年轻，未来怎么样谁说得准呢。

只有杨紫琼需要。虽然她已经60岁，但那又怎样呢。这从不是天上掉彩票的幸运，而是岁月对一个足够有耐心和定力、有使命感和目标感的女性的馈赠。

戏里的艺伎最后都没有自由，但戏外的她们都活出了自己想要的人生。她们都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