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路有209个门牌号

这几天，传出了永康路即将动迁的消息。
东起嘉善路，西接太原路，永康路是徐汇北面烫金地段的一条单行道小马路。“小”不是虚词。永康路长度将将529米，车行道宽8米，一共有209个门牌号。从头走至尾，不过六七分钟的时间。

据徐汇区上个月公布的房屋征收方案显示，襄阳南路 219号-241号（单号）、永康路76-86号（双号）及永康路116号-140号（双号）的简屋，被列入征收范围。

也就是说，永康路以北，与襄阳路交界处的一段，即将与我们暂时告别。东段的咖啡店和餐厅比较集中，不在此次规划范围，仍将正常营业。

从酒吧街到咖啡路，短短百米的马路刻录了十几年间城市消费文化的变化。把时间的尺度拉长，几十年间，它经历了三次波折，是政府、居民、经营者和消费者之间社会共治的实践地。

它是一个微缩但全面，新潮但真实的街区。杂货铺和咖啡馆紧挨着彼此，走进弄堂深处，新式石库门里，仍然保留着公房住宅的肌理。花坛边老人轧轧三话，甜品店和晾衣架“济济一堂”，永康路拥有着城市的脉搏和呼吸。

#01

“衡复区”腹地的烟火气

和西北侧不远处安福路、武康路花园洋房林立的精巧大气不同，永康路更像自发小商业街区，兼有里弄深处的住宅居民矮楼。在这里，你能从晾衣架、烟纸店和路口随意摆放的椅凳中，嗅到生活的味道。

永康路、嘉善路转角有一方迷你花坛，“上海市民生活指南”将它形容为“低配版”社交沙龙，花坛旁爷叔阿婆排排坐，晒晒太阳，摇摇扇子，谈天说地。

市二、位育初级两所中学，共享了永康路的一段。放学铃响，藏青色校服出入在街道上，双眼无猜无邪，蹦出朝气来。去附近的房产中介看一看，“学区房”三个字很瞩目。

还有一间黎民烟杂店像活化石一样屹立，十几年来商铺不知换过几轮，被腾出来的空位总会有野心勃勃的新人迅速填入。它的玻璃门始终敞开，应有尽有，随时补给。

2022年10月，澎湃新闻采访六六咖啡的店主，他提起黎民烟杂店时，不无动容：“有一次，我看到店主一个人坐在外面，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我今天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我说你高兴什么？他说我帮儿子的婚房买好了，那为什么失落呢？他说因为我没钱了。”

熠盛粤味，同样是这条路上低调的扫地僧，十年如一日，做平价粤菜，实惠家常，主打性价比。从小小一个民居改装的铺位，不断吃下马路上另外门面，最巅峰的时期，足有7家之多。这两年，老板Eason还把店开进前滩购物中心。

白切清远鸡有果冻般胶质感，鸡肉滑嫩，皮肉之间还有一层啫喱，虾酱空心菜碧绿生青，爽脆又浓郁，啫啫煲的做法逼出温度，滋滋作响，是道“下饭榔头”。店内免费供应的凉茶，也算清凉解暑。

永康路动迁，街角也写了拆字。襄阳路路口的老地方面馆，即将离开这个街区，据说做到5月底，之后换址重开。

酱油砂糖主场作战的本帮面馆中，老地方以温甬风情独步江湖。清清爽爽，仅用一点盐和雪菜牵引出本味，像隔壁中学因为青春而自然有闪光和勋章的小同学。

大多数老主顾青睐拌面，通常是青咸菜目鱼或者潮州酸菜肉丝浇头，加份毛菜，再夹一枚煎得金光灿灿的荷包蛋。老地方选的面条，比普通面馆更有筋骨，来得细轫硬挺。无论汤面拌面，它都能撑满全场，到最后也不容易坨。午市炸猪排有着沪上最经典的厚薄和炸衣，泰康多滴一点。大多数浇头是现炒，上得并不快，需要你伸长脖子，等老板娘展示奥林匹克级别的记忆力。

叠手叠脚有叠手叠脚的好，总归不再是永远挤挤挨挨的永康路了。早春夜晚的空气还残留着丝丝冷沁，又到了告别时刻。

#02

小马路飘来咖啡香

因为咖啡店形成的群聚效应，永康路在媒体上再次形成声量。点杯咖啡，晒晒太阳，是永康路一道标志的风景线。

哪怕你对这片区域并不太熟悉，也多少见识过社交媒体上年轻人争相踏足的身影。

2017年后，咖啡馆在这条路上开始涌现，逐渐有了“咖啡三巨头”的说法——Tequila Espresso、Café del Volcan、GRIFFIN。

高峰时期，东侧几十米挤满了十几家咖啡店。如果拉一张密度热力图，在上海这座咖都，也是傲视群雄的成绩。店家不断推陈出新，以保持消费者的新鲜感。

开业11年，Café del Volcan作为永康路上的老资格，是很多人精品咖啡的启蒙，带动了后续独立咖啡馆浪潮。

不提一箩筐煊赫的奖章（SCA认证、国际旅行网站 Big 7 Travel的亚洲50佳……），volcan称得上“桃李满天下”，Manner的老板、上海特调咖啡头牌o.p.s.的创始人，都曾经在这几平方米的店面进修过。

意式豆子是中深烘，不焦不苦，饱满醇厚地滑进喉咙。按惯例，店家会配一块硬币大小的肉桂曲奇，更添一份香浓

六六咖啡的店名取自门牌号，美式干净明亮，带来治愈感，设计上，也继承了温柔气质，简单的门头和恬淡的室内设计风格，在这条马路上显得格外清新。

熊爪咖啡，最近几年是永康路的人气担当。一个洞，一只毛茸茸的熊爪，背后是几位听障人士咖啡师，奇思妙想和共助精神带来了人流。

与永康路“同名”的雷米咖啡馆，像永康路的灯塔，老派复古的腔调，好似与百年前的城市没有时差。咖啡套餐提供奶油小方与水果，从这样一套“组合拳”设计中，你可以感受到浓浓的老城市情调。

#03

永康路是怎么形成的？

1884年，永康路以“雷米路”（Route Remi）的名字，出现在地图上。雷米是开埠后来沪经商的第一个法国人，雷米小学 (现市二中学)和永康路109弄、 175弄的雷米坊(现永康新村)也用他名字命名的。

时钟拨到1938年，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划定高档住宅区，东以拉都路（今襄阳南路）为界，规定该区域内，只可建设“连幢房屋”“单宅或双宅房屋”，且需配备暖气和卫生设备。

这份告令像摩西分海的咒语，将马路一分为二，西段被划入高档住宅区，造成了永康路东西两段的建筑风格差异。其中的代表，是175弄的西班牙式花园里弄住宅，被坊间称为“外国弄堂”。

相当长一段时间，永康路东段是个露天菜场，占据了马路很大一部分，摊贩沿街叫卖，街坊脚步杂沓，熙攘非凡。那个时期，上海人有天天去菜场买新鲜“小菜”的习惯，菜场成了一些人每天光顾一次的地方，是申城里弄文化的一道缩影。

2009年，借“迎世博600天”市容行动的契机，徐汇政府将永康路东侧马路菜场迁至复兴路菜场，这个2000平方米之大的标准化菜场，就此取代了嘉善露天菜场的功能。

永康路东侧开始了第一次业态调整，成为外贸服装一条街，承接不久前关闭的华亭路服装市场。刚开始，规划者雄心勃勃，有报道说，地产方想把永康里打造成第二个“新天地”。

现实泼了一盆冷水——网购平台冲击，加之定位不清晰，很多商铺难以为继，这次转型并不顺利。据悉，2010年，大部分商铺搬迁，其后3年内，商户频繁更换，很多铺位就地空置。

直到2012年第一家法国酒吧入驻，生意经才出现转机，轻餐饮业态打开了新局面，此后几年，这条路以涉外酒吧街闲适自在的面目名噪一时，编织进城市夜生活的节奏中。

然而，附近民居结构原始，隔音效果差，夜间霓虹闪烁、人声鼎沸的酒吧街，并不能与居民互惠，矛盾不断升级，爆发了“泼水事件”。2015年，《上海市城市更新实施办法》出台，在“有机更新”原则下，永康路于2016年开始了第三次转型。部分底层业主非法“居改非”，以至于整治时，43家商户仅有11家证照齐全。

风格各异的独立小店汇聚于此，形成了一个自发的小商业街区，一路摸索中，慢慢咖啡馆成了底色，也就是上一段小北展开阐述的“此刻”。

《上海市街道设计导则》对街道与城市提出的理解是：“街道是城市最基本的公共产品，是城市居民关系最为密切的公共活动场所，那也是城市历史文化的重要公共空间载体。”

“上海小马路的愉悦，源于人们能够平等享受、信任公共空间，作为市民日常生活的空间载体，街道担负着交通、休闲、生态、商业、文化功能，也生产着人们对整座城市的想象。”

几经波折后，永康路的局部区域又将迎来新变化。这条小马路会走向何方，是每个人都记挂的事。

参考资料：
1. 曹叶晨，张杰：《商住交织的永康路城市更新过程及机制》
2. 何斌：《基于渐进性城市更新的运营商介入策略研究——以徐汇区永康路更新为例》
3. 胡淼：《从“拆违”看历史文化风貌区保护与再生困境》
4. 卢汉超：《霓虹灯外：20世纪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
5. 澎湃新闻202210：《永康路店主们的淡淡“忧愁”》
6. 澎湃新闻201608：《场所 | 永康路是去是留都不会是结局》
7. 当下频道：《在上海最有名酒吧街开了10个月的咖啡店，今天我从这里滚蛋了》
8. 三明治：《上海的小马路为什么会让生活“有点不一样”？》
9. 商业就是这样：《制造安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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