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中的平遥：电影就像一把火

1月17日，平遥国际电影展闭幕活动在电影展各项荣誉揭晓和演员、导演的拜年声中结束。1月19日，在春节前两天，平遥结束了所有活动。

今年是非常特殊的一届平遥，平遥官微在2022年8月征集影片后再无更新，之后多次传出疑似举办时间，眼看着2022年已经结束，在2023年1月11日，终于官宣第6届的举办时间为1月14日-1月19日，用“平遥迎春”的口号确定第6届在农历虎年末梢“旋风举办”，而非延迟一年。

平遥的不确定没有让电影人的热情变得不确定，据13日贾樟柯面向媒体的介绍，有800余名媒体及产业人员会来到影展现场，有人因为春运抢不到票，甚至选择自驾来平遥。

从笔者亲历的抢票激烈程度和影展现场来看，电影宫的氛围并不冷清，加上影展开始几天大雪纷飞，戴锦华老师评价道，影展来客成了“风雪夜归人”，很有诗意，也多了一份如此恶劣天气仍为电影相聚的珍贵情谊。

笔者也代表“幕味儿”应邀来到了平遥，期间共看了卧虎藏龙单元的14部长片和平遥之夜的1部短片《破碎太阳之心》，见证了平遥发生的一切。

今年卧虎藏龙单元共有21部影片，卧虎12部，藏龙9部。笔者想重点看看藏龙单元，在媒体场看了藏龙单元8部，卧虎单元6部。

藏龙：年轻和在地性

藏龙单元是专注于华语片的竞赛单元，这是中国国际性电影展中少有的仅面向华语片颁发荣誉的竞赛单元，一般是9部或10部影片入围，颁发5项荣誉，最高两项荣誉共有120万元奖金。荣誉多、奖金丰厚，这对小成本华语艺术片来说实在是极大的诱惑。

而且选择在平遥首映比去北影节、上影节更大的城市面对更数量庞大、挑剔的观众来说，相对更加“安全”，也便于维护口碑。再加上贾樟柯导演个人号召力的加持，让平遥的藏龙单元成为尝鲜国内新片的重要窗口。

从今年藏龙单元的影片，笔者观察到了三个现象。

第一个现象是9部中有7部是导演的首部剧情长片，从映后交流也可以看出大部分创作团队都非常年轻。

《曼岛日夜》剧组

今年费穆荣誉的两大赢家是最佳影片《夜幕将至》和斩获三项荣誉（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的《温柔壳》，这两部都是首作。

开幕片《温柔壳》几乎没有首作的青涩和幼稚，将两位患精神疾病的年轻人互相救赎的爱情讲述得细腻、曲折，这离不开王子文、尹昉的演员配置，导演王沐丰富的编剧经验，以及实力强劲的后期团队，怎么看这都是一部有望进入院线并激起波澜的新锐电影。

这部影片的剧本还曾在平遥创投和海南节创投斩获大奖，得到了多方认可。期待平遥的“推手”功能未来能在《温柔壳》见众生的道路上收获成效。

《夜幕将至》是藏龙单元的惊喜之作，不少去平遥看过此片的媒体人都觉得它拿最佳影片实至名归，这部也是笔者非常喜欢的一部。它是山西导演菅浩栋的第一部长片，影片颇有新意地用公路片来讲述一位在北京工作的30岁男人梁哲到山西忻州县城的回乡之旅。

影片最为可贵的是对县城普通人行为举止的捕捉，尤其是开场镜头的大巴戏，菅浩栋运用有节奏感的长镜头和沉稳的镜内调度，呈现出老同学和同乡人极具触感的底层特质，这让人想起了贾樟柯电影里开场长镜头对拥挤在交通工具中的底层人的细致观察。

菅浩栋在拍电影之前是一名煤矿工作者，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基层视角，影片中有很多演员都是他的亲戚朋友，非职业演员自身的特征在他的指导下也恰当地进入了角色。这部片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菅浩栋并不回避手机在日常生活中的力量，探讨了手机对社交方式和信仰的略显荒诞的改变。

《夜幕将至》剧照

第二个现象是在地性。《夜幕将至》和另一部获费穆荣誉评审荣誉的山西影片《军军》是平遥几次提出“山西电影井喷”的例证，这两部及藏龙单元中的一批影片还强调了华语电影近些年日趋显著的在地性。

《夜幕将至》和《军军》都采用了山西方言，通过交通工具的移动彰显了山西冬天萧瑟的北方景观。

《洋子的困惑》用云南方言作对白语言，属于四川话、贵州话一道的西南官话语系，一开口女主角豪爽的性格呼之欲出，而她又是一位深藏内心、敏感的单身女人和母亲，反差很有韵味，这部同样以交通工具为媒介呈现了云贵川三省交界、一个全世界最窄的城市盐津的西南地域景观。

以及唯一一部入围的纪录片《悬崖边的牧人》人类学式地注视藏地牧人和藏区的民族性和独有地域性。

第三个现象是今年选了宽泛概念的华语电影，包括中国香港的《过时，过节》和新加坡导演拍纽约的《曼岛日夜》，虽然最终没有获奖，但给藏龙单元的内地影像世界带来了新气息。

《过时，过节》里关于香港家庭关系的抓马剧情走向和沉重挣扎的山西家庭（《牛牛》）是两种关于家庭题材的表达、相互映照。

《曼岛日夜》轻盈有趣的“呢喃核”式的表演和《悼念词》中强设计感的角色和对白放在一起，则可以对比中、美两种不同电影文化和教育影响下的学生创作的思路与风格。

《曼岛日夜》剧照

展映中藏龙单元的华语影片没有卧虎单元更有名气，但这些影片才是真正和中国电影市场产生关联的作品，是能够检验平遥对中国或曰山西艺术电影成长的影响力的一把标尺。

卧虎：社会议题和女性意识

卧虎单元在今年一个比较大的转变是平遥的原艺术总监马可·穆勒在外片选片上分身乏术。

2021年第5届平遥的艺术总监变为林旭东，马可·穆勒的身份被称为首席顾问，负责电影展的整体战略咨询以及外语片选片工作，当年仍有从威尼斯电影节渠道的外片进入平遥。到了2022年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官宣马可·穆勒担任艺术总监时，这一届海南节主竞赛有3部影片来自威尼斯。

当时有业内人士好奇马可·穆勒团队会在这一年如何兼顾海南节和平遥的外语选片？现在看到的答案是平遥一部威尼斯的片子都没有。未来平遥将更多从什么渠道选片，如何形成明确且稳定的外片邀片选片路径都是平遥未来需要探索的问题。

从今年罗伯特·罗西里尼荣誉来看，卧虎单元入围12部影片，颁发的三项荣誉都体现了明确的社会议题。在第6届平遥，自创立以来头一次给韩国影片颁发荣誉，还是最佳影片。

《下一个素熙》是笔者卧虎单元个人最佳，影片让人可以不顾电影技法，直接进入这个韩国女高中生实习中自杀事件深挖出来的职场pua和社会系统性的唯数据论的社会问题，揭露现实之深刻令人咂舌。

《下一个素熙》海报

罗伯特·罗西里尼荣誉最佳导演则由突尼斯影片《无花果树下》获得，值得关注的是卧虎单元最高的两项荣誉都给了女性导演。

《下一个素熙》以两位女性的叙事视角，从在职场中女性的挣扎和力量出发追问整个社会的结构性问题。《无花果树下》则带有更强烈的女性意识，影片集中于无花果种植园劳作的年轻男女的一天，穆斯林女孩对于爱情婚姻的不同想法在无花果园的舞台上出演和表达，突尼斯社会女性的自由、地位及劳工关系等问题都在对话、摘果子中发生的小情节得到讨论。

《无花果树下》和《阿尔卡拉斯》有些相似，同样是刻画农村种植园农民的群像，同样喜欢乡村温暖明媚的阳光。从拍法上来说，《无花果树下》代表着近些年来电影越界的一种创作趋势，用纪录片的拍法拍剧情片，非职业演员和纪录片式的镜头和叙事方式承载着剧情片的内容，虚构和纪录的界限日趋模糊。

《无花果树下》海报

罗西里尼评审荣誉给了俄罗斯影片《便利店》，这部则带有平遥“非西方电影”的偏好。前半部分展示了俄罗斯一家便利店里外来劳工被奴役和暴力对待的惨状，后半部分议题表达上更深一步，即使这位乌兹别克女性被解救后回到家乡，她仍然无法摆脱奴役和性剥削，只能再次回到俄罗斯，电影所表达的是中亚国家女性所面临的整体性困局。

第6届平遥留下了什么？

从电影节整体举办状况来看，限于种种原因只能紧急迫降的第6届平遥存在着一些问题，笔者在此提出反思以供未来参考。

首先是举办时间拖到1月下旬有些过晚。赶上了春运，很多想来的人因为未提前规划日程买不到票，零下10多度的平遥更是让人望而却步，露天影院站台的使用也显然不再可能。

其次是整体筹备时间的缩短带来的影展各种意义上的压缩。最直接能感受到的是开幕走红毯时熟悉的明星名导少了很多，这也意味着电影展活动量的减少。

例如往年电影展的四大板块——电影展映、产业、学术和教育中的学术活动几乎不见了身影，平遥的学术活动一般包括大师班、对话和论坛，去年请来了徐克和谢飞做大师班，开放预约后很快被抢购一空；今年大师班、电影展的延伸艺术展、卧虎藏龙东西方交流贡献荣誉都重叠于余力为一人身上，影展官方相关的报道宣传很少。

在每天日程里被归于“对话”学术活动的“迁徙：从文学到影视”实际上是一场产业活动。笔者推测学术活动的消失也与天气太冷站台空间无法使用有关，去年大师班活动就在站台举办。

再是往年几乎提前1个月的宣传预热今年被压缩至3天。评审及嘉宾的公布、片单公布及购票系统开放的时间、产业媒体嘉宾的注册时间都出现了延迟。当笔者从影迷群得知13号14：15开票，在赶车途中研究了一番官网复杂的购票系统之后，首映单元的影片都被抢购一空，而官微在13号夜里23：41才发出观影购票须知，这时特约策展人的粉丝都已去机场接到本人，并抢好14号当日任意场次的电影票以备进入电影宫看红毯仪式。

另外是短暂4天的举办时间让观影节奏稍快。今年的举办时间为1月14日-1月19日，末两天专用于放映“华语精选单元”，主体活动时间4天，这4天不仅要放映30部长片39部短片，办大师班，还需举行合起来占用至少一天时间的开闭幕式活动。

1月15日最大的小城之春影厅排了7场长片放映，两场15分钟的主创交流，从早上9：00直到23：52，1月16日小城之春厅排了6场长片放映，3场15分钟的主创交流，这样紧张的排片观影时间长、吃饭休息时间短，对观众来说无疑是一次对精力的考验，选择长片观影的观众无法兼顾短片观影和其他活动。贾樟柯在闭幕式后的媒体见面会解释，这样排片是因为站台露天影院无法使用。

归根到底，以上列举的诸多不便的原因在于影展举办时间太过“玄学”，尤其前段时间北京疫情扩散造成嘉宾出京不利，以至一拖再拖撞上了春运，陷于不利的时机，这也体现出一场大型影展“天时、地利、人和”的重要性。

但在这样极端的情况平遥仍然坚持办了下来，还有不少值得肯定的地方。例如卧虎藏龙单元影片有几部佳作曝光，教育板块“平遥一角”的短片放映规模大、影片重磅。

产业板块被作为影展的重点后，“平遥创投”和“发展中计划”一个不落，还颁发了150万元奖金及荣誉，产业板块今年还新设“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单元推介作品，电影宫书店空间被利用起来做签售活动，与电影宫联动。以上都说明平遥策展团队有着十分能打的实力。

寒冬中的平遥，电影就像一把火，在电影人和影迷的内心中燃烧。

贾樟柯在17日晚的媒体见面会宣布2023年的9月或10月将举办第7届平遥国际影展。笔者17日离开平遥当天，雪已经停了，地面的雪已经清扫干净，等待新年的到来。让我们也一起等待平遥新的一年，祝福2023年第7届的平遥如期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