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大约是在1947年从上海沪西迁到虹口区,住在邻近溧阳路的一条小路同加路上(永和里55弄2号)。
这35年里,我亲眼目睹了父亲周楞伽夜以继日挥笔疾书的佝偻背影,聆听过他多次对我的谆谆教诲和温馨扶助,更亲切地感受着他那颗为所钟爱的文学事业熬尽心血,蜡炬成灰而不断搏动的赤子之心。这一切都将成为年轮,永远印锲在我无法忘怀的生命之旅中。
记忆中父亲最早与虹口发生关系大约是在1935年。那一年的年底,他终于完成了他的成名作《炼狱》,这是以“一·二八”后上海这个大都市为时代背景而创作的长篇小说。恰巧在这个时候,他的一个学木刻的堂侄觉先来访。说起内山书店里有卖一种OS的原稿纸,爽滑挺刮,抄写十分便利流畅,于是我父亲与他约定在一个星期日,俩人乘坐电车从沪西到了虹口。从施高塔路往里走,到了内山书店。正当我父亲买了一大堆这种日本制造的粉红色有格稿纸时,从店堂里踱出了一位身穿黑色和服、胖胖的圆团脸、嘴角常挂着笑容的中年人。此人就是内山完造先生。他见我父亲买了这么许多的稿纸,便迎上前来打招呼,我父亲用手指指耳朵并摇摇头表示自己双耳失聪听不见,同时在日本稿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周楞伽”三个字。内山一见笑着连连点头,取过我父亲手中的笔写下了“申报自由谈”五个字,意即我父亲当时常在《申报·自由谈》上发表文字,他曾拜读过。这时他又伸手作相邀状,想请父亲进内屋叙谈。我父亲笑着摇摇头,两手作揖向他告辞了。
1945年我父亲因发表了一篇描写游击队锄奸杀敌、大获全胜的中篇小说《江南春》,引起了日本特高课猎犬敏锐的警觉,幸得内山完造通风报信才连夜离沪。回老家不到一周,5月18日,果然有日本宪兵到他的寓所来搜捕。家里被抄得狼藉不堪。
抗战胜利后,我父亲曾去拜访过内山,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结果室迩人遐,没有相遇。等迁至虹口,准备再去吴淞路内山的寓所拜访时,内山先生却被国民党政府勒令回国了。
(注:周楞伽,上海作家,从小耳聋,自学成才,20世纪30年代以左翼作家的身份跻身文坛,与当时的许多文化人交往颇多,为“中国文艺家协会”发起人之一,他在《申报·自由谈》发表多篇小品文和小型小说,1936年发表《炼狱》,在《读书生活》上发表《建立“国防文学”的几个前提条件》一文,引发了当时文坛的争议。解放后,主要从事古籍研究,尤其侧重古代小说研究,晚年客串的儿童小说《哪吒》曾风靡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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