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胜军｜大师洞见：美国的个人主义乃世界动荡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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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源：刘胜军经济学大局观（刘胜军微财经出品）

文｜刘胜军

亨廷顿在1996出版了《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5年后9.11事件爆发。文明的冲突，从此走进了世界主流话语（历史上的今天：9.11事件与文明的冲突）。

虽然自己是美国人，亨廷顿也承认，文明冲突之风险，主要来自西方文明的傲慢、对其他文明的不了解以及美国的传教士精神。

美国第六任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的孙子亨利.亚当斯曾经傲慢地写道，“若要确切地阐释历史法则，必须以美国经验为基础，因为美国既总结了过去，又预示着未来。” 瞧瞧这口气！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作为“心理人类学”的开创者，许烺光对美国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为我们理解今日的中美冲突提供了极为深刻的指引。当今世界要摆脱危机，出路并不复杂：美国要摒弃过度自私的个人主义，停止美国在道德上优越于其他民族的幻想。

许烺光（ 1909－1999年），著名人类学家，心理人类学创始人之一，1977至1978年间担任美国人类学会会长。1937年考取中英庚子赔款奖学金，赴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就读人类学。1957年至1976年二十年间担任美国西北大学人类学系主任，他将人类对于大规模文明社会研究的知识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个人中心 vs 情境中心

中美的差异可以归结为两点：1）美国是以个人为中心的生活方式，中国是以情境为中心的生活方式，即注重个人在群体中的地位——“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唯有熟人表现出来的敬意，才是中国人衡量成就的真正标尺。中国人最得意的成就必须与家人和社群分享；2）美国人情绪外露，中国则含蓄内敛。这种性格差异，加大了两个国家相互理解的难度。

美国人如果成就了一番大事业，人们就用他的名字命名街道、公园、城市，例如罗斯福大街、肯尼迪机场、华盛顿市……中国则相反，李鸿章被人称为“李合肥”，张居正被称为“张江陵”、袁世凯则为“袁项城”。欧洲华裔移民大多来自浙江，南洋华人主要是广东和福建人，夏威夷90%以上华人来自广东某一个县，美国90%以上的华人，来自广东相邻的四个县。

中国社会特质是相对稳定的，中国人更注重与他人保持一致。中国人相信曲高和寡、树大招风。中国的性格接近于“他人驱动”。只有极少数人遗世独立，但那一定要远离尘世，至少要隐居山林。相反，美国人认为从众是不好的。以情境为中心的中国人过于依赖家族和地方组织，对传统以外的目标全无兴趣。

主动优越心理 vs 被动优越心理

美国真能接受另外一个非西方种族在任何一方面超越自己吗？恐怕不能。对一个秉持个人中心生活方式的民族，优越感时刻不能缺少。美国问题的根源在于个人主义过度膨胀带来的人际关系危机。信奉个人主义的美国缺少一个锚，因此不安、空虚、缺乏幸福感，需要不断地证明自己优秀。美国必须在一切领域一马当先：财富第一、军事第一、权力第一、登月第一……，美国体制不仅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体制，而且必须要在他人眼中成为最好的，任何竞争者的存在都被视为对美国的大不敬。从这个角度看，拜登提出的“极端竞争”（extreme competition）已经是一个充满敌意的战略。

令人悲哀的是，美国人耗尽一生寻找安全感，却总也找不到。美国永远不可能获得这种安全感，因为它的手段不是平等、合作，而是居高临下，试图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汉人虽然在历史上一直保持着无可置疑的优越感，但他们从未接受劣等民族必须改变生活方式的观念，汉人对外部世界的优越感可以称为“被动优越心理”，这与西方的“主动优越心理”形成鲜明对比。对那些附属国，中国皇帝往往听之任之，任由其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管理内部事务。

二战后，许多德国人和日本人都将寻求生存空间作为军事侵略的借口。但在中国，生存需要却不会成为侵略的根源。人口过剩、土地贫瘠，都没有激起中国人的扩张精神，反而使人们更加眷恋故土。

截然不同的宗教世界观

美国的宗教观互相排斥，“只有我的上帝”才是唯一的神，别人的上帝都是假的。美国新教分化出200多个教派，数量远超欧洲。兴趣动机和个人宗教观的混合，导致上帝这一概念在美国的私有化。将上帝私有化的倾向，是美国宗教组织巨大财富的源头。20世纪60年代，美国宗教组织的有形资产达795亿美元，是美国五大工业集团资产总和达两倍。

相反，中国人可以今天在佛寺里祈祷家族香火的传续，明天就去道观去求神仙治好他的疟疾。有些寺庙同时供奉孔子、佛祖和太上老君，有些道士甚至借用佛教仪式来做法事。中国人很难理解西方传教士为何如此尽心尽力地传教。大多数中国佛教徒从未系统地研究过佛教经典。很多中国人的佛教知识来自《西游记》。

中国的宗教世界与现实社会相差无几。有些人认为西方极乐世界是佛祖掌管，另一些人则主张是王母娘娘的辖地。中国人从未试图厘清这一概念。玉皇大帝手下有大批官员，与世俗的官僚体制类似。

在过去2000年，中国人的宗教倾向几乎没有变化，或许增加了神仙的数量。中国人只有在寻求某种形式的保护时才会向神求助，因为个人的一切情感需求几乎都可以在家人亲属、邻里乡亲的关系中获得满足。

历史上曾经有一些犹太人定居在河南省。在开封生活25年之久的怀特主教说，“这个社群最让人感到失望的是，他们都不再是犹太人了。”

儒家是维持现状的哲学。中国人缺乏传教士精神。他们对在被击败和征服的民族内部改革其统治方式，统统缺乏兴趣。中国人经常按照过去解读现状，而美国人在表达对过去和现在的看法时却常常参照与未来有关的想象。假如中国人像欧洲人一样热衷于移民和传教的话，华人早就会遍及西方各国。

中国人有厨神、戏曲之神、泥瓦匠之神，唯独没有旅行之神。张謇和班超这样的探险家只是凤毛麟角，不能激励后来者效仿。

美国的问题

中国人将人际关系视为生活的核心，而美国人则试图从中逃离，于是孤立的个体为了保护自己而产生了控制物质世界的欲望。这些因素促使美国建立了一个世界既爱又恨的国家。许多美国人光天化日之下不敢独自走近公园和旅游景区。美国应该被称为“失去信任的国度”。

孔子、王阳明、曾国藩的处世之道，无法让中国过上殷实富足的生活；而爱迪生、福特的伟大发明，也无法让美国人摆脱对人类同伴的恐惧。

美国的问题根源于个人的原子化及其积聚的爆炸性。人际关系的短暂导致美国人害怕失去地位。为了缓解这一焦虑，必须不断主动地展示优越感。美国白人由于害怕地位降低，不由自主地排斥社会里的少数族群，不可能在生活中推行所宣扬的平等与博爱。黑人问题，只是美国人普遍的、恐惧地位下降的一种心理。

一向宣扬平等的美国人不但要划出专享的社区、学校、俱乐部，甚至还设立了显贵家族专用的教堂。种族歧视只是美国普遍存在的排外倾向的一部分，歧视的心理源头在于大多数美国人害怕失去现有地位。

美国人习惯了想帮助谁就帮助谁，随意干涉他国事务。脱离家庭、又很难与同伴建立亲密关系，西方人不得不在征服物质世界的过程中寻找归属感。

绝对主义、黑白分明以及绝无缺点的教条在西方存在已久，并由此形成了传教热忱、极度自以为是、迫害异己以及从不妥协。西方人屡屡发起冷战，不是偶然为之，而是自始至终贯彻西方的精神（美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失败国家）。

现代中国

与国民党相比，共产党至少有3大优势：1）发动劳苦大众参与对生活条件的改善；2）保证政府的清正廉洁；3）在面对西方时毫不退让（纪念辛亥革命111周年：历史为什么选择了中国共产党）。

从经济角度看，大跃进无疑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但是，大跃进其实也是推动社会心理层面的革命的一个机制。在漫长的历史中，中国老百姓第一次感受到个人行为与国家目标之间存在如此积极的联动。

美国的错误

美国对中国的围堵，是基于两个错误的假设：1）仅靠武力就能阻止共产主义的继续传播。其实，中国人虽然相信本民族的优越性，但从不认为自己是上帝的选民，缺乏传教热情；2）中国人从古至今一直热衷于开疆拓土。西方人经历了300年的殖民历史，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行为方式投射到中国人身上。二十大报告在阐述“中国式现代化”时特别强调，“我国不走一些国家通过战争、殖民、掠夺等方式实现现代化的老路，那种损人利己、充满血腥罪恶的老路给广大发展中国家人民带来深重苦难。”中国人的根本动力是让自己也让别人活下去。

中国人是否扩张主义者并不那么重要。美国需要制造一个特别的威胁，以便它重建坚不可摧的围墙。这才是围堵政策的根源。

美国一直拒绝认清之美关系的现实，根源就在于美国的生活方式。美国害怕低人一等，所以需要在竞争中不断获胜来抵御这种恐惧心理。美国最大的绊脚石就是害怕失去这个国家的优越感。为了抵御内心的不安全感，美国必须靠众人的赞扬，有时甚至不惜向“劣等人”施加暴力。美国对华为公主孟晚舟的拘捕、芯片战争，都是新时期的例证。这些做法，不过是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温言在口，大棒在手”的暴力美学之历史传承而已。

拜登上台后，自以为高明地召开所谓“世界民主峰会”，被批评为“21世纪的十字军东征”，正印证了亨廷顿那句警言“美国的普世主义，在其他国家看来就是帝国主义。”

强国应该避免让尚未走向富强的国家产生自卑感。当美国动用强大的空军要求北越投降加入“无条件谈判”时，人们很容易联想到《圣经》中大卫与歌利亚的故事。

1972年尼克松访华前，白宫将许烺光《美国人与中国人》推荐为必读的三本参考书之一。在21世纪的今天，为了这个地球的和平，美国人应该放下心中的“执念”，停止妖魔化中国，认真了解一下中国人。

参考文献：

许烺光，《美国人与中国人》，浙江人民出版社。

刘胜军

山东·菏泽·定陶人

坚持讲真话的经济学家

2014 年参加总理经济座谈会

刘胜军微财经创始人

著有《下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