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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王爷大婚屋里不见新娘,女扮男装的俺被塞进新人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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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假包换仅此一份,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真迹!”

我双手捧着一个卷轴,粗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这是小人祖传的宝贝,要不是家道中落,日子过得窘迫,小人也不至于变卖祖产吧?”

我眼含热泪,做惆怅脸。

面前这个玉树临风身形颀长面若冠玉的小王爷捏着下巴,看着这卷“《洛神赋图》”,犹豫了半晌,开口,“你知道本王是很喜欢的,要不也不会三番五次地光顾,也看得出确实是真迹……”

“那王爷您还等什么?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不瞒您说,丞相曹大人,也看上了小人这幅图。”我压低声音,又故意放出一个钩子,泪眼汪汪,“要不是小人急需用钱,也不至于这般,您要是不想要,小人就……”

“本王了解,别急嘛。”小王爷于心不忍地拍了拍我瘦弱单薄的小肩膀,嗯?什么鬼,怎么感觉他还颇为满意地捏了几下。

他克制着唇边的笑意,不疾不徐地说,“也罢,不犹豫了,本王就买下来,也算行善事了!”

我刚要咧嘴笑,小王爷又说,“不过……本王今日银两没带够,也不曾带小厮,不如你陪本王去王府取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小王爷该不会发现这《洛神赋图》是假的了吧?

不能啊,这小王爷赵玄,是皇帝的亲弟弟,坊间有名的纨绔子弟。

他不学无术附庸风雅,是个二十好几都没人嫁给他的大龄剩男,我的情报不会有错,坊间的传言更不会作假,他就是个傻乎乎的!

我迟疑片刻,咬咬牙,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到嘴边,总不能让他飞了吧?

我点头应允,“行,那我就跟着王爷走这一遭!”

我英勇慷慨地上了小王爷赵玄的马车,一路上提心吊胆。

坐在我对面的赵玄摇着扇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唇角噙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他笑什么,为什么笑得这么不怀好意,莫不是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莫不是、莫不是他看出我其实是女扮男装了?!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之际,赵玄调转了方向,坐到了我身边。

他的手突然搭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吓得一激灵,什么章程啊这,京城男子之间都这么亲密的吗?

“你紧张什么?”赵玄凑到我耳边,小声低语。

“没、没有,小人只是不习惯和王爷您离得这么近,小、小人诚惶诚恐。”我吓得吞一下口水。

赵玄似乎被我的样子逗笑了,他低笑一声,弄得我耳廓痒痒的,“你说说你,怎么生得这么白嫩干净眉清目秀啊?”

他伸出手捏了一下我的脸,声音更轻了,“知道吗?你这样让本王好生喜欢。”

“啥?!”我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头撞在了马车顶上。

“嗷——”我哀嚎一声,但眼下顾不得疼痛,噙着泪急忙说,“不、不不不不是吧,王王王王爷,小人我可是个男人啊!”

赵玄合上扇子往马车外看了一眼,强行拉着我坐在了他身边,眉梢轻挑,“哎,这不巧了不是,本王我啊,就喜欢男人。”

什么?!

所以这位大龄剩男二十好几没老婆的原因是,他竟然是个断袖?!

我哆嗦着屁股一抬,正欲跳车,又被按了下去。

“往哪儿跑?”赵玄提溜着我的后颈,声音一改之前的温柔,变得阴险狠戾,“《洛神赋图》是假的吧?你也没有家道中落吧?你这个四处行骗的假画贩子,骗了多少人了,如今来了京城,诳到我头上了?老老实实给我坐着,听我吩咐,不然我让你头身分家!”

一滴冷汗落下来,滴在了我手背上,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我反应过来,马车停稳,赵玄突然把我往肩上一扛,飞快跳下马车,扛着我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三两步进了王府。

“可人儿且随我回王府去,好生伺候本王吧!”

等等等等一下啊,王爷你放我回去吧,我的性别不符合你的择偶标准,我是个假男人啊呜呜呜呜。

2

自从一年前开始倒霉后,我真是诸事不顺。

我自幼父母双亡,记事起就跟着师父四处跑江湖讨饭吃。

师父是个画技精湛善于做旧作伪的假画贩子,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靠着这门手艺,我们一直过得有滋有味,买了房置了地,小康生活美滋滋。

一年前,师父伪了一幅吴道子的画,在黑市上卖出了天价,没想到钱还没在荷包里捂热和,就东窗事发了。

买下这幅画的,是当地富贾一方的土员外,他炫耀这幅画的时候,被懂行的当场揭穿,颜面扫地。

土员外怒不可遏,找了黑道上赫赫有名的杀手,要取我与师父的首级。

师父收到风,带着我卷了铺盖连夜逃跑,在逃亡路上,他又惊又怕,害了病,一命呜呼了。

我彻底变成了没有依靠、随风飘摇的稻草,打了一圈儿主意,想起了一个曾经和我一起学画的同门师兄。

这个师兄曾来信告诉师父,自己如今是赫赫有名的京城一霸,县老爷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我有了盼头,憧憬着进京之后大富大贵的好日子,为了甩开追兵,我女扮男装,改小了年纪,赶了几个月的路,奔波成了个叫花子,好不容易到了京城。

可怎么都联系不上师兄。

多方打听后发现,我这位县老爷都要礼让三分的好师兄,因为不久前京城的扫黑除恶行动,早都连带着团伙被一窝端,前不久当街问斩了。

朋友没得投靠,假画的营生一时半会儿也不敢继续,我只得开始四处行骗混日子,今天雇个老头卖身葬父,明天装成病入膏肓的病人沿街乞讨。

京城的物价实在太高了,很快师父给我的那点儿遗产就花光了,眼看又要露宿街头。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辗转反侧之后,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干票大的,既然横竖都要死,不如赚够了钱花个痛快,再死也快活不是。

几年前我有幸见过顾恺之《洛神赋图》的真迹,那是我第一次见名家真迹,激动得不得了,所以那幅画深深烙印在了我脑海中,连带写那幅画所用的纸张、毛边的走向、破损的程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一个人关在漏风的小黑屋,临摹、作伪、做旧,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天气贼不好的大晌午,完成了我第一次独立创作的“名家系列”作品!

万事俱备,只欠买家。

而这个买家我也差不多物色好了。

3

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当今太后的亲幺儿,信王赵玄,就是我物色的这个冤大头。

赵玄的大名我进京前就听过,他不喜从政、不喜武学,最喜琴棋书画,水平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据说是个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

他不务正业时常流连于娱乐场所,喜欢的字画就一掷千金购入。

这样混啊混啊混的,就混到了二十郎当岁。

圣上对这个弟弟很是发愁,觉得他太游手好闲,前不久听说为了管束他,打算给他赐婚,让他赶紧成亲,收收心。

但赵玄面对催婚极力抗争,甚至还放下狠话,让圣上别逼自己太紧了,不然有他后悔的时候。

这样一个听起来非常不靠谱的人傻钱多小王爷,是我最合适的买家了。

可没想到!传言和情报竟然,全部都不靠谱!

赵玄哪里是个人傻钱多的主,我请君入瓮的局,到头来我反而成了他瓮里的大王八!

此时我被赵玄捆了丢在他床上,嘴里还塞了一坨不知道曾用来擦什么的臭抹布。

他摇着扇子阴恻恻地看着我,大有马上兽性大发把我生吞活剥的架势。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只要扒了我衣服,就会发现我是个女的,假画和假男人,这下数罪并罚,我铁定还有半炷香时间就得人头落地。

我特么,我特么怎么这么倒霉啊,反正就难逃一死了呗。

世界上那么多无恶不作的大坏蛋,老天爷你怎么老盯着我这么个菜鸡薅鸡毛啊,欺软怕硬吗?

他俯下身,笑盈盈地摘掉我嘴里的臭抹布,凑在我的耳边,“记住,孟秋,是本王先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本王。千万别动歪心思,不然我随时会让你死。”

死死死,又是死。

行行行知道了,总之就是我还是得死。

这么一想通,我也不怕了,人生自古谁无死,与其憋憋屈屈死,不如挺直腰杆发泄一通再死。

我把这一年多来的怨气和对老天的怒火,一股脑喷了出来,“来来来,现在就杀了我吧!威胁谁呢你,我还不想活了呢!毁灭吧,赶紧的,这么憋屈地活着,还不如赶紧死了投胎个富贵人家算求,快着点儿啊,动手啊!”

我声嘶力竭破口大骂,方才还拿着阴鸷架子的小王爷,此刻目瞪口呆,连连后退。

我越骂越气,越骂越委屈,最后在口干舌燥的咳嗽中,终于骂完了。

“冷静点,喝、喝点水。”赵玄端起茶盅,送到我嘴边。

我凑上去一饮而尽,旋即吸了吸鼻子,大义凛然道,“动手吧。”

赵玄:“……不了不了。”

我梗着脖子,憋红了脸,往他怀里撞,“动手啊,别犹豫!”

赵玄吓得蹦了起来,差点摔了茶盅,他远远躲开我,“你有毛病啊你,我鸡都没杀过,我杀你干嘛呀?我那就是吓吓你嘛。”

赵玄自觉失言,赶紧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架子,“那个,本王带你回来,是心悦于你,瞧上你了,你在本王身边服侍个一年半载,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日后本王腻烦你了,分手了,也不亏待你,再给你一笔散伙费。”

“啊?”我惊了。

赵玄拍了拍身上的茶叶渣,板着脸差人给我松绑,“你先换身衣服,把饭吃了,本王晚点再来临幸你。”

赵玄说罢,飞快离开了房间。

他边跑边喃喃,“妈呀,那么小个身板儿怎么那么大嗓门儿,吓死我了,乡野村夫,不成体统!”

我没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满脑子他临走时说的话。

什么情况,我不用死了?我还从今以后吃香喝辣了?我要时来运转了?

可是,赵玄是个断袖,我是个假男人,哪天被发现了,我岂不是还得死?

4

虽然暂时赵玄还没有把我吃干抹净的想法,但我得未雨绸缪,万一哪天他兽性大发,要扒我衣服,我得提前准备。

“王爷万万不可!”

“你在干嘛?”赵玄推门进来,满头问号,“什么万万不可?”

“没、没什么。”我心虚道。

“是吗?”赵玄一挑眉,也不深究。

他摊开手掌,把一个金灿灿的金元宝送到我面前。

“这是?”虽然我很想拿,还是稍微矜持了那么一小下。

“本王许你的。”赵玄笑了笑,“本王的相好,总得有银两傍身不是?以后每个月账房那边都会给你开月钱。”

“每个月都有一锭金子吗?!”我见钱眼开眉开眼笑,触上他的目光时又话锋一转,“小人能服侍王爷,已然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可不敢再要王爷的银……”

“行了啊,装什么装,不要是吧?”赵玄打断我,作势要把元宝装起来。

“要要要要要。”我差点咬了舌头,扑上去抢回了元宝。

赵玄无语地白了我一眼,说,“这一锭金子是本王瞧上你的见面礼,以后每个月月钱三两,你要是瞧上什么喜欢的衣裳、吃食、物件儿,只要开口,本王也会给你买的。本王知道,你并非断……”

“我就是断袖!小人天生就喜欢男人!”我捧着金元宝,笃定竖起三根手指,道,“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当好这个王爷的相好,小人与王爷第一次见面,就对王爷一见钟情,深陷相思之苦,巴不得被王爷抢回家呢!您放心,就算我不是弯的,我也已经为王爷自弯了。回头您腻烦小人了,一脚踹开,小人绝对乖乖滚蛋,绝不纠缠!”

赵玄愣了半晌,旋即仰天大笑,十分满意我的保证,“哈哈哈哈,甚好甚好,快快快,换上本王给你新准备的衣裳,随我出门去!”

“去哪儿?”

赵玄喜笑颜开地用折扇在我脑门儿上一敲,“本王得了这么可人儿的一个小相好,可不得带出去走遍京城见见光,让外人好好眼馋一番?”

说罢,他倒没有越界的举动,拂袖推门大笑而去。

看得出来,心情真的很好了。

我也不想撒谎的嘛,可他实在给的太多了!

5

“听说了吗?信王迟迟不愿意成亲的原因,竟因为他是个断袖!”

“嚯?喜欢男人啊?这么劲爆?”

“可不可不,据说一个月前,他光天化日强抢民男,把一男子扛进了王府!”

“哎,我还听说啊,那男子进了王府后,哭哭啼啼大喊大叫,最后没了声息,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信王拖着一瘸一拐上了马车。”

“哎哟,啧啧啧,大白天的你们说这些,羞死人了!”

我坐在茶馆里,和赵玄一起听着四处飞来的流言蜚语。

赵玄摇着扇子轻抿一口茶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来江湖上已经有咱们的种种传说了。”

我像个蛊惑王爷的妖妃性转版,笑盈盈地起身,驾轻就熟坐到了赵玄的大腿上,拿起一把瓜子剥,“那也是这些人嫉妒咱们琴瑟和鸣,夫夫恩爱。”

我拿着一颗瓜子仁,“王爷,来,啊——”

赵玄一怔,看了看雅间的几个小厮,“呃,不、不用了吧,本王会嗑瓜子。”

“王爷自己嗑的,怎么有人家给您剥的好吃嘛~”

抱着我的赵玄,好像抖了一下。

我滴妈呀,我快被自己恶心的掉一地鸡皮疙瘩了。

女装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给人撒过娇,我连恋爱都没谈过!

好亏啊,人生第一次撒娇,就献给了个喜欢男人的纨绔小王爷。

算了算了算了,他给钱了。

赵玄有点儿抗拒,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边推开,续茶水的小二进来了。

推开门的瞬间,小二身后多了无数双八卦的眼睛。

赵玄像打了鸡血,麻溜儿配合起了我的表演,张嘴吃了我的瓜子仁。

他色眯眯地捏一下我的下巴,“可人儿剥的瓜子仁果然更加美味,甚好甚好,本王再厚着脸皮,求可人儿剥一百个如何?”

啥?一百个?你刚不是说你会嗑瓜子吗?

我敢怒不敢言,自己挖坑自己跳,蹭了蹭被他口水沾到的手指,强装笑容开始嗑瓜子。

小二抖着一身鸡皮疙瘩续了茶,刚要出门,被赵玄叫住。

“不用带门了,敞着,本王透透气。”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剥了一百个瓜子仁,眼睁睁看着赵玄一口气全部吃了。

什么人啊这是,一颗都不给我留,齁死你。

吃完瓜子,赵玄齁得喝干了一整盅茶水,声音很大,“本王看今日天气甚好,可人儿,不如咱们去画馆逛逛如何?”

我笑着起身,乖巧点头,“好的呀,人家平素最喜欢去画馆了。”

我们从二楼雅间走出,赵玄搂着我,我腻腻歪歪倒在他怀里,接受一干人等的注视礼。赵玄一点儿都不害臊,还是那副“好开心啊大家都在看我们耶”的表情。

我们穿过面面相觑的人群,走了出来,在马车前站定。

茶馆里一些大胆的顾客纷纷跑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八卦。

是我表现自己的时候了!

我牵着扶我上马车的赵玄的手,腿下一软,倒在了他怀里,“哎呀。”

赵玄敏捷地把我抱住,“可人儿这是怎么了?”

我故作娇羞,轻砸了一下赵玄的胸口,“烦死了,王爷昨晚折腾人家太累,现在腿好软。”

赵玄满脸惊诧,“啊?????”

他看着周围兴奋的吃瓜群众,即刻调整了情绪,宠溺笑,“真是,好好好,那本王扶我的可人儿上马车。”

“不要,人家要王爷抱抱嘛——”我撒娇。

赵玄面露难色,拉过我小声说,“兄弟,戏过了啊。”

我眨着眼睛,也小声问,“王爷不喜欢这样的弱男子人设?”

赵玄忙不迭应着,“是是是。”

“可是,”我为难道,“围观群众都看着咱们呢,怎么办?”

赵玄认命地把折扇往怀里一踹,提了一口气,“嘿”一声,把我抱上了马车。

这一声“嘿”是什么意思啊,我有那么重吗?

“哇————————”吃瓜群众们发出了“这瓜真是甜美”的惊呼。

赵玄额角憋着青筋,咬着后槽牙,却还柔情似水地看着我,“放心,以后绝不让你的脚沾地,本王巴不得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将你抱在怀里,做你的双腿。”

“哇————————”

呕——王爷您是从什么话本子上看来的这么恶心的土味情话啊?谁谈恋爱会说这些啊!看来我得推荐他些主流审美的话本让他好好读读学学谈恋爱了。

而且您的表情配合这土味情话,真的非常违和您知道吗?

没等我多想,赵玄就赶紧抱着我钻进了马车。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墩”在了位置上,又用扇子挑开车帘看了一眼,确认吃瓜群众们在真情实感嗑着“信王×我”的CP后,这才心满意足坐好。

他一挥手,招呼道,“可以走了!”

犹豫了半晌,他看着我,小声说,“那个,秋秋啊,虽然本王很喜欢你,也喜欢你和本王在外头腻腻乎乎,但是让本王动不动抱你什么的,还是有些太为难本王,本王从小不曾习武,万一把你磕了碰了,本王会心疼的。”

“哦,小人下次多多注意。”我给我的金主大人赔笑。

心里翻个白眼,果然在说我重是吧?

上次抢我回府,不是挺利索的吗,怎么才过了一个月就嫌累?呵,男人。

我还不稀得让你抱呢,谁会嫁给一个自己老婆都抱不动的大废柴!

呸。

6

“让你嫌我胖,让你嫌我胖!”我对着赵玄的肖像一通拳打脚踢。

这是我前几日闲来无事画的,平日用来发泄我对赵玄的不满。

你们别看这厮好像对我很好的样子,但是金主到底不是那么好伺候的,一会儿嫌你弱、一会儿嫌你不够弱,一会儿自己会嗑瓜子、一会儿又要你剥一百个给他吃。

谁知道他的脑瓜子里怎么就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挣点儿钱不容易,我可不得负面情绪自己背,不敢对他表露出一点点不满吗?

话虽这么说,发泄总可以发泄一下吧?画个像吐槽两句,又不犯法,而且他也不知道嘛。

“大白天的,怎的锁门了?”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赵玄的声音。

我吓得一蹦三尺高,赶紧把画像卷好收起来,小跑去开门。

“王爷您来啦!”我一开门,欢呼雀跃地往他怀里扑。

“哎哎哎,别抱别抱,端着东西呢。”赵玄一侧身,害我差点扑个大马趴。

瞧瞧这人,是不是很讨厌!

可是看到他手里端着的东西后,我气不起来了,更加欢呼雀跃了。

他端着一个桃花造型的精致瓷碟,碟子里放着点心师傅刚做好的桂花云片糕,往桌上一放,“还有枣泥酥和柿饼片,没做好,一会儿我让他们端过来。”

“哇,我正饿着呢!”我半跪在八仙椅上,用手直接抓起云片糕就吃。

“半个时辰前才用了午膳,怎的又饿了?少吃点儿这个,等会儿还有好东西呢。”赵玄抬手蹭掉我嘴边的残渣。

“我那不是在房间里运动了一下,动饿了嘛。”我脱口而出。

赵玄:“动饿了?你干嘛了?”

总不能说是在房间里对他的画像拳打脚踢踢饿了吧?

我干笑着转移了话题,“嘿嘿嘿,没什么,等会儿有什么好东西?”

赵玄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打开折扇,得意一笑,“厨房今儿做了冰酪。”

我含着云片糕,“何为冰酪?”

赵玄解释,“酥油掺了水,搅打冰冻后,变成酥油冰,再浇上蜂蜜糖霜,辅以红豆绿豆西瓜蜜饯,一道入口。冰食吃过吧?这冰酪入口也是冰冰凉凉,但是口感醇厚浓郁,不扎嘴,还有奶香呢!”

我两眼放光吞着口水,手里的云片糕都不香了,“当个王爷也太好了吧,能吃这么多好吃的!”

“你这个‘王妃’今日不也能吃到了吗?”赵玄被我的表情逗笑了,捏了捏我的脸,“不过冰酪吃多了闹肚子,别多吃啊。”

我猛点几下头,把云片糕丢在一边,“那我不吃这些了,留着肚子吃冰酪!”

“你怎的跟个小孩子似的?”赵玄笑着看着我,我竟然从他眼中看出了点儿师父以往看我的神情。

赵金主此人甚好,我不应该对着他的画像拳打脚踢。

赵玄觉察到了我的视线,“你为何对着本王不怀好意地偷笑?”

我直言不讳,“我觉得王爷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很好的!”

“这就算好了?”赵玄轻笑,“本王的好你才体会到一成呢,可人儿,来日方长,慢慢感受吧。”

他说着把折扇落在了我的脑门儿上。

7

听小厮说,赵玄知道我唯一的爱好只有画画(毕竟只会这个),于是把七天去一次画馆的行程,改成了如今三天去一次。

得知了这事儿后,我心里还挺开心。

抛开别的不说,师父去世后,我还是第一次被旁人关心。甭管他初衷为何,所图什么,到底是唯一一个对我说过“喜欢”的人。

对赵玄这样的人来说,随口说出个“喜欢”太简单了,可对我来说,这两个字比一幅名家真迹还要珍贵。

尽管赵玄对我的喜欢,是我隐瞒了性别骗来的。

“王爷,孟公子,画馆到了。”马车夫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今日画馆新得了一批上好的徽墨,见我和赵玄一进门,掌柜的就开始对着赵玄推销。

赵玄摇着扇子听,回头问我的意见,“要试试吗?”

“啊,我?不了吧,我没用过这么好的墨,万一给……”

“无妨,本王有得是钱给你买,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本王今晚都叫人摘下来。要试试吗?”赵玄满眼宠溺看着我。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试,也让王爷见识见识我真正的技术。掌柜的,笔墨伺候!”

我欢天喜地跟着掌柜进了雅间,开心得不得了,画画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了,此刻无比想露一手,让赵玄刮目相看。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掌柜的恭敬递上来的上好的宣笔,蘸饱了墨,全情投入进画作中。

赵玄在我身侧,为我研墨。

自古都是女儿家为心仪男子红袖添香、素手研墨,今日我与赵玄身份互换,倒是生出了别样的感觉。

原来相好替自己研墨是这种感觉啊。

好像下笔都更流畅了呢。

怪不得当年师父老想勾搭个师娘回来呢。

不知用了多久,我终于画好了自己最拿手的烟雨江湖翠竹图。

看到我的成品后,掌柜的马上开吹,“哎呀!孟公子好画技!竟生生让小人看出了吴道子的风格!”

那可不,我和师父仿吴道子,当年可是卖出过天价的,呃,虽然后边翻车了。

我得意洋洋看着赵玄,“怎么样?”

“确实不错,小小年纪,果真有几分吴道子的风韵。”赵玄看着画,眼底涌起说不出的喜悦和赞赏,他凑到我耳边打趣,“哎,可人儿,你之前要是拿这么一幅画糊弄本王,没准儿本王就掏钱了。”

“你好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又羞又恼,红着脸在他胸口砸了一下。

赵玄奸计得逞,哈哈大笑。

这人怎么这么幼稚啊。

“是是是,王爷说得是,孟公子的画实在是不错!”掌柜的附和。

赵玄对他的吹捧很是受用,指着我说,“我这相好今年还不到十五,厉害吧!”

“啊呀!年少有为!”

赵玄眉眼的笑意更深,“掌柜的,你觉得他再多加调教一番,未来如何?”

“那定然成为一代名家,未来可期,和王爷您真真是一对画坛璧人!”

赵玄合了扇子,眉开眼笑,“哎,你这话说的,本王喜欢!我们就要做一对画坛璧人,双宿双飞。”

他转头看着我,“可人儿确实厉害,不过细节还要斟酌。”

他走到我身后,执起我握着笔的手,“吴道子画画又快又好,落笔一气呵成,线条极为流畅,所以一定要快,手要稳,像这样、然后再……”

他带着我,只消几笔就完善了我不算太好的竹叶,直接把这幅成品的出彩度,又拔高了好几层。

师父当年被懂行的识破,就是因为他晚年手抖,做不出完美的一气呵成。

赵玄短短几句、草草数笔,竟如此专业,可见平日除了鉴赏真迹,也一定有勤加练习,而且看他的纯熟度,一日都不曾偷懒。

掌柜的不是吹他,他真的画得这么好。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

他还沉浸在画作中,扬着唇角勾勒竹子。

他的气息拍打在我脸上,带着刚刚喝过的茶香,沁人心脾又温润甘冽。

之前没注意,他一直都这么英俊的吗?

黛色剑眉斜入云鬓,眼睫如蝶翼般轻轻扇动,瞳仁清亮纯净,是少见的琥珀色。

他鼻梁高挺,带一点小驼峰,搭上桃花色的薄唇,堪称绝配。

就算和画中人比,赵玄这样的外貌都毫不逊色。

“如何?”赵玄停笔,笑着看我。

我赶紧侧开目光,忙不迭点头,“甚好,比吴道子画得还好。”

赵玄大笑,屈指叩我的脑门儿,“虽然本王是你的相好,也不能闭眼就吹吧?那可是堂堂画圣。也罢,可人儿这么说,吾心甚悦,证明你爱本王嘛。”

赵玄突然把我勾进怀里,柔软的唇碰到我的耳廓,“对吧可人儿?本王也爱你。”他转头对掌柜说,“把今儿进来的徽墨全部送本王府上,本王包圆儿了,都送给可人儿画吴道子去!”

心里喜滋滋的,我靠在赵玄怀里偷笑出声。

明日江湖小报的头条一定是:“土大款信王豪掷千金,博相好孟秋蓝颜一笑,画馆高调表白,‘本王也爱你’”。

8

江湖上流传着我和赵玄颇为恩爱的传说,我们恩爱到男默女泪、闻者羡慕听者向往的地步。

为了不辜负赵玄给我的金元宝和月钱,我便更加卖力地开动我的小脑瓜,变着法儿地秀恩爱。

吃一串儿糖葫芦,我吃一个,分赵玄吃一个;喝一盅竹叶青,我喝一口,分赵玄喝一口。

养一只小狗,我与赵玄的名字各取一个字,给它命名。

我们就像一对连体婴,有赵玄的地方就有我,有我的地方一定有赵玄。

甚至逛青楼,赵玄都要带上我。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去青楼。

原本以为这个成年人风俗场所非常的不堪入目,放眼望去一片羞羞的东西,可没想到和我想的大相径庭。

赵玄带我逛的青楼,是那种只唱小曲儿只跳舞,非常纯洁没有一点灰色产业的国资企业,里边还有赵玄的股份呢。

“本王瞧着可人儿的表情好失落,怎么?想逛那种青楼啊?”赵玄听着小曲儿,凑过来逗我。

我的脸登时红了,“才没有!”

赵玄轻轻一笑,“你想逛的那地儿,叫窑子,里边的姑娘姿色虽然没有这里好,但个顶个的大方,你一进去就对着你上下其手,啧啧。”

我撇嘴,反问他,“你去过?”

“没有啊,听下人说的,我去那地儿干嘛?”他想了想,生硬补充道,“那个,我对女人没兴趣,倒是你,我看你想去得很。”

他的语气酸不溜秋的。

我正要反驳,他一把揽住我,“去不了了,你如今已经是本王的人了。”

赵玄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朵,声音湿漉漉的,“别想姑娘了,就老老实实一直跟着本王吧,本王会对你比现在还好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懵懵地抬头看着赵玄,这家伙的声音还怪好听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信王与孟公子好恩爱,奴家羡慕极了呢。”过来倒酒的歌伎软着嗓子说。

我端起酒盅看了看,里边满上的是浅红色的液体,闻起来还香喷喷的,趁着赵玄对歌伎大秀恩爱的空档,我一饮而尽。

咦?怪好喝的,甜甜的,还有一股果香,虽然有酒味,但应该度数没有很高。

我自斟自饮又喝了几盅,对味道很是满意,等会儿走的时候,要叫赵玄给我打包一壶带着。

赵玄和歌伎聊来聊去,聊得都是我,歌伎笑着打趣道,“王爷这么喜欢孟公子,孟公子却一言不发,王爷该伤心了,孟公子亲王爷一下嘛。”

我脑袋晕晕沉沉的,站了起来。

赵玄吓了一跳,“你要干嘛?你喝酒了?”

歌伎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我,我们众目睽睽下,秀了这么多次恩爱,唯独没有亲过,一点儿都不符合一个相好应尽的本分,说不定赵玄一直在期待着呢。

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秋秋,你喝酒了吗?”赵玄拽着我坐下,轻抚着我的脸,“这么烫,你怎么偷喝桌上的酒啊!”

赵玄看了看桌上空了的酒壶,斥责歌伎,“你给他倒酒作甚,他还没到十五呢!”他急得在我脸上摸了摸,挥手遣散歌舞的乐人,“散了散了,孟秋醉了,赶紧回……”

我扳过赵玄的脸,在他的脸上“吧唧”,狠狠亲了一口。

世界安静了,赵玄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脸从白皙,一点点一点点染色,终于,他变成了一整只煮熟了的螃蟹。

9

赵玄嘴上那么厉害,怎么实际行动不行啊?

不就被亲了一下吗,这都多少天了,只要看见我,还会红脸。

我假装那天喝醉了,不记得这事儿,他反反复复确认才放心,但只要和我四目相触,立马再度变身螃蟹。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在某天失眠的时候,突然想通了。

赵玄该不会,更喜欢做下面的那个?

这么一想,一切都解释通了,他不是嫌我胖,他只是想被我抱着;他不是不想吃瓜子,只是想做嗑瓜子的那个。

怪不得那日在茶楼,他说我戏过了,原来是在暗示我。

不是吧,那他为什么偏偏看上我啊,我这小身板儿,还比他小这么多,我哪儿抱得动他啊。

所以他喜欢年下?

想通了这事儿后,我大呼不妙,我也太迟钝了,毕竟是个王爷,为了面子,总不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人家明示暗示了这么久,我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这么迟钝,赵玄却没有扣我月钱,没有甩我脸子,可见他多么喜欢我。

你看被我亲了这一下,他多么娇羞,多么不好意思,看来是很享受嘛。

想明白后,我觉都不睡了,掀了被子就去找赵玄。

到了他房门口,我才回过神,如今已经三更天,赵玄怕早都睡下了,可他房间的油灯还亮着。

我张望了一会儿,发现他非但没睡,还在房间里踱步。

我打了个哆嗦,此地不宜久留,我赶紧小跑离开了。

表面云淡风轻嘻嘻哈哈的赵玄,对自己是断袖这件事竟然这么在意?

好可怜啊,我竟不知道他内心受到了如此大的折磨。

想必他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歧视,况且他还出身皇族。

别难过,我的金主大人,明日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相好,让你开开心心的。

10

如果有个男子追我,要怎么讨我欢心我会喜欢呢?

最好对我的关照无微不至,最好很会画画,最好做好玩的小玩意儿给我玩。

我把赵玄代入的女子身份里,觉得自己前两条做得挺好,就差第三条。

于是天还没亮,我就早早起来,跟管家要了一卷麻绳,给赵玄准备惊喜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离开房间没多久,赵玄就去找我了,他不见我的身影,在房间晃悠了一圈,看到了我藏在桌子下边的那副他的肖像。

笔触细腻,画工精美,明显是一幅动用了心思的作品。

赵玄看着这幅肖像良久,须臾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纠结和喜悦两种情绪,“没想到他这么喜欢本王,竟然偷偷画了本王的肖像,排解相思。”

这位王爷您有点儿自恋哦。

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儿,正在后院努力做着我的秋千。

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秋千,师父就在房梁上帮我绑了一个,被推上半空中的时候,仿佛一切烦恼都会忘却,人也变得更快乐了起来。

我想把这份快乐让赵玄也尝尝,他肯定没有玩过秋千这种平民玩具。

可是王府后院的老树可真高啊,我垫着石头踮着脚,拼命够长胳膊挂麻绳,努力了好几次,终于把绳子搭上了树杈。

我正准备拉下来绕一个圈时,突然被人从后一把抱住了。

“你干什么!别做傻事啊!”赵玄抱着我的腿,正好把我的脖子送进了绳套里。

“你干嘛……”我挣扎着想要摆脱他,没想到他抱得更紧了。

他竟真的想要杀我,还搞偷袭这种卑劣的手段!

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拼命挣扎,想把脖子从绳套里掏出来。

“别动别动别动,我要抱不住了!——”

赵玄被脚下那摞石头绊倒,松开了手。

我脖子挂在绳套上,两眼一翻,差点归西。

在我以为这回歇菜的时候,树枝嘎嘣一下断了,我直接摔在了赵玄的身上。

“嗷——噗——”赵玄被我砸得够呛,却忍着疼痛抱住我,“还好还好,没把你摔坏。”

“你装什么好人,”我气得破口大骂,“明明是你要偷袭暗杀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赵玄委屈道,“我杀你干嘛?我去找你,发现你一大早就不在房间,管家说你天不亮就跟他要了麻绳,来后院了,我还以为王府你住得不惯,背后受了委屈,想寻短见!”

我:“我寻什么短见?”

赵玄:“那你要麻绳干嘛?你不知道我听到管家这么说,有多害怕,吓死我了,一路小跑过来救你,怕你真的有个万一。”

我:“本来没万一,你一松手,我差点归西!”

赵玄:“谁知道你这几日又胖了……”

我:“那不是怪你,每天不是喂我吃这个,就是喂我吃那个,我胖了都怪你!”

我气得推了他一把,“连树都欺负我,嫌我胖,树枝都断了……”

不等我说完,赵玄一把把我搂住了,他惊魂未定地摸着我的头发,“我不是嫌你胖,是我不中用,手不提四两。以后别吓我了,以为你要寻短见的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

“你骗人。”

“我骗你干嘛?不信你去问管家。”

我躲在他怀里小声说,“好端端的我干嘛寻短见?我原想做个秋千给你玩儿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玩了,还好没做好,你没玩成,不然摔屁股墩的就是你了。”

“笨蛋,做这些的时候为何不告诉我?”赵玄轻笑。

我委屈地撇撇嘴,“人家想给你个惊喜嘛……”

“秋秋,我遇到你,就是人生最大的惊喜了。”

他揽着我,抱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心里被软软糯糯的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氲开了,在赵玄说他没用的时候、在他说他吓得腿软的手、在他没有叫我“可人儿”,叫我“笨蛋”的时候。

“孟秋,我这些天认真想过了,我是真的心悦于你,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赵玄的话一字一句敲打在我心上,字字都像用一把小刀,划我的心口,“你是被本王抢回府的,许不是同我一般喜好,是忌惮于本王的权势,勉强和本王绑在一道儿,本王……我不勉强你喜欢我,但你若是愿意给我个机会,想一直做我的相好,我择日就进宫禀告皇兄,给你名分,如何?”

“我……”我鼻尖酸酸的。

泪突然涌了出来,我赶紧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

“怎的哭起来了?”赵玄慌了神,“别哭别哭,我不逼你了,不说那些话了,你不要哭了,好吗?你就当我没说……”

我靠进赵玄的怀里,哭得越来越大声。

赵玄一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把我拥进了怀里。

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我是个女人。

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11

信王赵玄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成为了京城街头巷尾百姓的谈资。

传言他对自己那个未满十五的相好很是尽心尽力,要星星绝不摘月亮,捧到心尖上宠爱。

两人从不避讳,走到哪儿就把秀恩爱骗狗杀的恶行贯彻到哪儿,赵玄对他的小相好是能抱着绝不让站着,能坐车绝不许走路。

这件事逐渐传进了太后和皇上的耳朵里,据说皇帝勃然大怒。

赵玄这个缺心眼儿的却非常开心,竟在圣上的气头上,不年不节安排了一场盛大的花车巡游加烟火大会。

老百姓都说,赵玄这是一掷千金博我一笑。

盛会当天,赵玄早早就带我出门了,他穿着玄色长衫,也给我置办了与他相配的浅色衣服。

我们在众人的簇拥下,游遍了京城每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吃遍了每一种我一直想吃的京城小吃。

入夜后,盛大的巡游开始,几十辆装点精美的马车在既定的路线逐一登场,马车上有俏丽的舞女、善歌的乐人、喷火的杂耍艺人,还有岭南的鲜花、江南的翠竹、西域的冰菊。

“喜欢吗?”赵玄半抱着我在怀里,小声问。

我们的马上跟着巡游的花车,走在最好的位置。

我目不暇给,激动地点头,“喜欢!太喜欢了!赵玄,我这十几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盛大的活动,过年也不过如此了吧!”

言罢,我惊觉自己的失言,连忙说,“抱歉王爷,我一时……”

“无妨。”赵玄揉了揉我的脑袋,“在我面前你只管做自己就好,只管随意叫我的名字。我是天下的信王,唯独只是你一个人的赵玄。”

他抱着我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先别忙着激动,还有更好的给你呢。”

话音刚落,天际炸开成片的烟花。

我兴冲冲探出半个身子去看,绚烂的烟花点亮了整个京城,让夜晚像白日般明亮灿烂。

赵玄说,这是准备给我,讨我欢心的大礼。

在我目不转睛看烟花时,一只狭长的盒子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赵玄笑着示意我打开。

我犹豫着打开,眼泪刷一下流了出来。

是吴道子的《洛神赋图》。

“从此这画就是你的了,我的秋秋再也不用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不用看别人眼色,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我……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赶紧把盒子重新塞回赵玄手里。

赵玄郑重地牵着我的手,把它又放回我手里,“我还想送你更贵重的东西,否则又怎么能让你明白你在我心中的贵重呢?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房里那幅我的肖像,我看到了,这幅画就作为我的回礼吧。”

“可……”

可那幅肖像不是因为喜欢你才画的。

可我也不配你喜欢,我连身份都是假的,我不是男人。

想要不顾一切摊牌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那天盛会还没有结束,一道谕旨降下,震怒的皇帝召赵玄进了宫。

赵玄让我不要怕,他说,他要向皇兄和母亲,把我们的事和盘托出。

他离开后,快第二天深夜了还没有回来。

我担心得坐立不安,整整一天水米未进。

直到天快亮了,屋外终于传来了兴奋的叫嚷,“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我赶紧起身出门,跑在前边的小厮已经到了房门口,他兴冲冲地说,“孟公子,王爷回来了!”

“带我去见他!”我跟着小厮急忙往前厅走。

到了正堂,只见赵玄形容狼狈,衣衫凌乱,一众下人忙前忙后。

“都给本王安静点儿!吵着孟秋睡觉,我要你们的脑袋!”赵玄怒气冲冲低吼,回过了头。

他的脸上有淤青,额角也破了,正滴着血。

看到我,他瞬间慌乱了,眼神躲闪着,“那个、你、秋秋,你怎么醒了。”

“孟公子担心您担心得一宿没睡,连饭都……”

我制止了小厮,赶紧走上前。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赶紧代替了丫鬟帮他拭血擦药,手一直在抖。

“我没事,擦破点儿皮,你知道,我皇兄脾气很爆,但到底是个讲理的明君,就是见了血,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赵玄慌张地安慰我。

“你别说话了!”我哽咽着帮他上药包扎,一边慌张地擦着眼泪。

“真的没事,以前皇兄还没有登基时,打我比现在还狠呢!”赵玄把我拉过来,让我坐在他腿上,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揉了揉眼睛,不看他,“笑屁啊。你堂堂信王,被陛下打了,多丢面子,竟然还厚颜无耻地笑嘻嘻,该打!”

赵玄捏着我的下巴,逼我和他对视,“我的可人儿这么担心我,我这是幸福的笑。”

我吸了吸鼻子,又扭过了头,“我没担心你,就是失眠了而已。”

“还嘴硬。别哭了,看得人怪心疼的,你这副梨花带雨的表情让人看了去,多少人要惦记着我的秋秋了。”

赵玄说着,轻轻在我脸上啄了一下,啄走了我的泪珠。

“赵玄,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我……”

“你不配还有谁配?”

他抱着我的手一点点收紧,唇划过我的脸颊,温热干燥的触感让我浑身下意识颤栗。

最后他的唇游走到我的唇上,轻柔地吮吸着,像面对世间最贵重的珍宝。

12

我和!赵玄!亲了!

啊啊啊!我和!赵玄!真的亲了!

凌晨被赵玄抱回卧室放在床上,我就压根没睡着,他干燥又炽热的唇的触感和唇齿间甘冽的茶香气,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甚至脑补了一出我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的成亲大戏!

这出大戏以我忽然下身一热宣告破灭。

我赶紧翻身起床,发现来了癸水。

……和赵玄厮混了几个月,都计算着癸水的日子,今日没想到提前登门了。

我赶紧去茅房紧急处理了一下,想到许了赵玄要早起给他煲粥,便拖着难受的身体赶紧入睡了。

结果我一觉就睡过头了,醒来的时候早都过了早膳时间,我急急忙忙赶到正堂,赵玄正在欣赏一幅画。

那日我与他合作完成的画作,画馆裱好送过来了。

见到我,挂着彩的赵玄心情很好,“哟?醒啦?瞧瞧!”

“说好今日要给你煲粥的!怎的没人叫我起来?”我急吼吼道。

赵玄拉着我坐到他腿上,亲昵地啄一下我的面颊,“你熬了夜,睡得熟,我就没让他们打扰你,粥什么时候都能喝,秋秋睡个安稳觉更重要啊。”

又跟他腻歪了一会儿,他放我下来,“去吃饭,今儿我约了好地方咱们去玩儿。”

想到他还挂着彩,想到我的癸水,我十分不想出门,“你还受着伤呢……而且你都没跟我说,昨日陛下最后同你说了什么?”

赵玄似乎不想说这件事,“今日的局是我早先约好的,就算受着伤也要去,错过就得等明年了,快去吃饭,吃好了随我出门。”

再坚持就显得很可疑了,我只好乖乖去用早膳,之后乘着马车,和赵玄去往城郊。

每年入冬时,京城都会举办为期一个月的冬日狩猎活动,无论皇族或平民,皆可报名参加,是全民欢庆的娱乐庆典,赵玄今日带我来的,正是今年的冬日狩猎。

赵玄昨日进宫被皇帝暴打一顿的事不胫而走,现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他挨揍的英勇事迹,以为他今日不会来了,没想到他挂着彩还是欢天喜地地带着我前去参加,周围的下人和平民都战战兢兢,唯恐惹他生气。

赵玄倒没有被破坏兴致,他提弓上马,带着我满场狩猎,射了兔子、梅花鹿、羚羊,甚至还两箭射猎了一匹狼!

他兴致越来越高涨,还一个劲儿要教我射箭。

可我好难受,头晕、想吐,肚子还痛,这么冷的天,真想抱着汤婆子睡一整天。

注意到了我兴致不高,赵玄提前结束了活动,扶着虚弱的我下了马,正和我为了要不要找个郎中瞧瞧病扯皮,突然他大喝一声——

“你屁股后边!”他瞪大了眼睛,“怎的这么多血?!受伤了?莫不是被哪个不长眼地射到了?!”

我的妈呀!

我拽过裤子看了一眼,吓得脸色煞白。

他以为我是因为流血吓得,张口就要喊人过来。

“不要不要不要,小问题,我、我要去一下茅房……你别喊人,拜托……”

“这是小问题?你都受伤流血了!”赵玄急得吼了起来。

我吓得跟着吼,“我没有受伤啊!你现在赶紧带我去茅房!”

赵玄愣了半晌,回过神,恍然大悟,“啊——你莫不是,”他压低了声音,凑在我耳边,“莫不是骑马,颠出痔疮了吧?”

啊?

我:“……”

我赶紧机灵接话,“啊……对……就是、那个,嗯……”

想不到当日为了防止赵玄兽性大发编的谎,在今天用上了,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哦!我知道了!”

赵玄立马意会,把我抱起来一路小跑去茅房,看着我进去时,还一副“哎呀好可怜啊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我很同情你”的表情。

行吧。

再怎么说也比被发现是个女人要来得安全吧?

我不知道的是,守在外边等着我的赵玄,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后,表情从疑惑、到担忧、再到惊惧、然后是了然。

最后,变成了狂喜。

13

换了一身赵玄的干净衣服,提前结束行程回了王府,原本以为依着他宠我的性子,肯定是放我回房休息好好睡一觉的,没想到他——

“秋秋,来,吃点儿你喜欢的好吃食。”

我走过去,看着桌上的琉璃盏,“冰酪?”

赵玄笑得像只狐狸,“是啊,你不是喜欢吃吗?”

“可是现在已经入冬了,谁大冬天吃冰酪啊。”虽然前几天我也吃了,但是今天我在来癸水啊!

赵玄了然于胸,点点头,“嗯,是了是了,入冬了。那咱们吃柿子饼片吧?昨天皇兄捶了我一顿,很是抱歉,今儿送了上好的柿子饼心疼我,咱们吃吧?”

“我……我不爱吃柿子。”我爱吃我爱吃我爱吃!虽然很心动可是我在来癸水啊摔!

赵玄喜上眉梢,“哦,不爱吃啊?你以前不是吃得挺开心吗?那我就不强迫你了,留着你爱吃的时候再给你吃吧。”

他这话什么意思?

没等我细想,赵玄又说,“我看你这会儿也闲着,不然我教你骑马,为下一年狩猎做准备吧?”

我……

我咬咬牙,红着脸说,“王爷,我来……我有痔疮啊,还是改日再教我吧!”

言罢,生怕赵玄又想出什么奇葩的主意折腾我,我逃似的飞奔回了自己的房间。

怎么办,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难不成,暴露了?

我越想越怕,浑身冷汗跌坐在了床榻上。

第二天天刚亮,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来到了王府降旨,府内上下跪拜迎接。

我用不着再担心赵玄会不会拿我是问了,也用不着担心被人发现女人的身份了,因为,陛下给赵玄赐婚了。

赵玄跪在最前边接旨,我为了躲他,跪在队伍的最尾端。

宣旨后,赵玄迟迟没有伸手接,等他最终接过,声音冷如冰霜。

不是谢主隆恩,而是说,“我现在要进宫,见皇兄。”

之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被人搀扶着回了房的,赵玄再也没有来找过我,这场婚礼时间无比仓促,定在明天。

府上开始急急忙忙整理布置,根本没有人在意我这个注定被抛弃的人。

赵玄没有来找我,是不是就说明他不喜欢我了,他对我不过玩玩而已,他最终还是要和陛下选择的良人在一起。

那场盛会仿佛前世,最终不过转瞬即逝的烟云罢了。

我很难过,想找到赵玄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

但是赵玄不可能娶我一个骗子,我也不敢说,毕竟他真正喜欢的是假扮男人的孟秋,不是我。

我浑浑噩噩过了一日,在赵玄大婚的喜炮声中,昏睡了过去。

14

不知睡了多久,有小厮闯进了我的房间,他们二话不说搀起我就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塞进了新人的洞房。

莫不是赵玄要用我的人头血给他的大喜日冲喜吧!

我惊叫一声吓得就要逃,却发现这洞房里没有一丝喜庆的气氛,也不见新娘子的踪影,头上一个大包的赵玄一只手提着裤子,怒气冲冲看着椅子上坐着的人。

王爷大婚屋里不见新娘,女扮男装的我被塞进新人洞房

那人竟是当今圣上。

“放开她!秋秋岂是你们这些下人随意拉扯的?!”赵玄不好冲皇帝发脾气,一股脑把气都撒到了下人身上。

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我向皇帝行了大礼,傻呆呆站在一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安静听着。

赵玄:“皇兄也真是,二话不说就让人一闷棍把我打晕,送进洞房,要不是我醒来得及时,裤子都让你们扒了!”

皇帝:“还不是你说,你要和个男人双宿双飞,气得母后和朕才出此下策!现在倒好,裤子都扒了,你告诉朕你喜欢的人,其实是女扮男装?”

我:“!!!”

赵玄:“我也是前几日才发现,不是正要找您去说吗?谁让您喊人把我打晕的?”

皇帝:“谁让你不成体统的?”

赵玄:“谁让您和母后一直催婚的?要不是你们催催催,我何苦这般。”

他拉过我揽进怀里,委屈巴巴,“你们不知道,为了假装做戏,演一出当街抢人的戏码,我物色了多少男人啊!现在那些男人吃什么长大的啊,怎么各个都比我壮?好不容易物色了一个又瘦又矮手不提四两的扛回家,我容易嘛我!”

皇帝白了他一眼,“谁让你整日就知道画画写字,不练功习武,活该。”

赵玄:“我最烦你们催婚,我巴不得一辈子不成亲,和笔墨纸砚过一辈子,谁承想,遇到了秋秋,您知不知道我发现我喜欢她了,愁的我每天睡不着觉,我以为我不想成亲只想玩,是因为我真是个断袖呢!”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怪起朕来了?”

他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头上了大包,“算了算了,不和你们计较。现在好了,我遇上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你们这下满意了?不许让母后嫌弃她的出身,不然我再找个男人。”

皇帝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怒火转成了一声苦笑,“你啊,也罢,谁让朕最宠的就是你呢?正好,这大婚的殿堂就给你迎娶孟秋吧。”

“这怎么行?这是给别的女人准备的,我的秋秋我要三书六礼三媒六聘认真准备上几个月,才将她好好娶过门才行!”赵玄强烈反对。

15

入夜,换掉了婚服的赵玄执着我的手,一起看满天繁星。

王府里的布置全部在他的命令下撤掉了。

怀疑了我的身份后,赵玄连夜派人将我查了个彻头彻尾,也知道了我女扮男装进京的真相。

“本想和皇兄商量好了,再来揭穿你这个小骗子的,谁知道他玩阴的!好端端的把气氛全破坏了!”赵玄忿忿道。

我帮他揉着头上的鼓包,垂着眼偷偷笑了,“谢谢……”

“还有你师父的墓,我不知道你把他埋在哪儿了,但到底是把你从小养大的恩人,回头你告诉我地址,我命人把他的尸身接到京城,好好厚葬。”

我点点头,“谢谢你,赵玄,真的谢谢,你是除了师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赵玄捏捏我的下巴,“谢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咱们来日方长啊,日后你在王府,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做什么,我给你买最好的文房四宝,让你成为名誉四海的大画家,你的画功,做个假画贩子太可惜了。”

我勾着他的脖子蹭了蹭,快要被温暖的感觉淹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重新认识一下吧,赵玄,我叫孟秋,江南人士,下个月满十八。”

赵玄弯起眼睛,把我紧紧搂住,他的唇在我的唇边逡巡,声音带着些低哑含混,“小骗子,信王王妃的身份怎么不一并介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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