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动的作品间行走，寻找隐秘的“1.65米线”

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展览。

不靠什么大师的名头或者社会热点引发话题，也没有什么高科技、新媒体手段的加持，更不像潮流艺术那般具有鲜活的视觉冲击和多维感官体验。甚至可以说，这里承载的是一个隐修士般性格的艺术家所创作的极简、看似没有情绪的作品……但这一切，在蓝骑士画廊所坐落的百年老建筑中，却莫名形成了一种契合。

正在展出的“1.65”是来自荷兰的艺术家雷诺·奥德霍恩（Reinoud Oudshoorn）在中国大陆的首次个展，他邀请观者共同寻找那条隐秘的“1.65米线”——也就是他的作品所呈现的视觉“灭点”（vanishing point）。

✦ Reinoud Oudshoorn

在蓝骑士画廊的空间内，作品以雕塑、装置为载体，散落在各个角落，非常简洁利落而赏心悦目。

特别之处在于，作品虽然散落在各处，却意外有秩序感，彼此间相互呼应；在作品的材料选择上，即便艺术家采用了毛玻璃、黑铁的材质，却毫无笨重之感，反而显得格外轻盈。

✦ 雷诺·奥德霍恩个展《1.65》展览现场，2022年，Bluerider ART上海·外滩

雷诺·奥德霍恩的那些玻璃材质的作品，几何感极强，但我们的眼睛却没法停留在其上聚焦——无论是用双眼还是手机摄像头，均似一团雾；我们也很难说清它们的形状——无法用任何具体的已知图形语汇来描述它们。

✦ 雷诺·奥德霍恩个展《1.65》展览现场，2022年，Bluerider ART上海·外滩

在习惯高清液晶屏的时代，伴随着全息投影技术的愈发成熟，我们总是追逐新奇的感官体验以及阅后即焚的快感；也以为自己能沉浸于虚拟空间无往不利，却不太习惯“失焦”乃至“不确定”的状态。

仔细回想，我们是否渐渐遗忘了在实体空间探寻感知、激活本体联想的体验了？我们是否太笃信准确、清晰而不适应模糊、沉默以及迷惘的状态？

当然这些并非是要比较优劣，而是提请注意原本我们可以有很多的选择以及很多的体验，而非模式化。

✦ 雷诺·奥德霍恩个展《1.65》展览现场，2022年，Bluerider ART上海·外滩

雷诺·奥德霍恩近些年在作品中不断尝试“灭点”理念；通过数十年的艺术实践走出独特的道路，在上世纪 90 年代初就提出“视觉灭点”的雕塑美学理念，持续探索至今日。

而在这之前，艺术家经历过“绘画风格时期”和“透视法雕塑”时期，分别对于色彩和构造的问题进行了探索。

据说，他早年采用玻璃材质是为了回应蒙德里安作品中白色的寓意——白色像玻璃、亦像水。但重要的不仅是材质，还有作品的呈现方式与观看方式。奥德霍恩对透视的着迷源自绘画古老的传统和更早意义上古希腊对世界万物赋予其形式的神圣性。而艺术家则执着于消解这透视中的“唯一视点”。

✦ Reinoud Oudshoorn's early work,

1992, plywood, 118x147x128 cm

✦ Reinoud Oudshoorn's early work,

1990, copper and steel, 144x262x89cm

在展厅现场，有一条隐秘的“1.65米”水平线将所有的作品串连起来；由此，“1.65”不仅是视觉灭点，也是内省空间的进入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虽是“灭点”，但是阴影感很强，万事万物不仅在阳光下可以闪烁，在阴翳中依然值得礼赞。

那么，为什么是“1.65米”？来听听艺术家本人的解释：

其实，1.65 米是大多数人的最佳平视视线，也是几何公式中曲线的最高点。在展览现场，我们也可以看到艺术家的创作图纸，写满各种公式。

✦Reinoud Oudshoorn, C-10, 2010, Iron, 70x169x18cm

然而奥德霍恩并非是要成为一个跨界的、全能型的艺术家，他认为无论是公式还是数学都只是引领其创作下一件作品的途径，他只信奉直觉。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是“精心计算”的话，可能就是把自己的新作和以往作品放在一起比较、构建联系，然后继续设计作品的草稿。这种联系比之数学公式，可能在时间延续性上更为明显。

✦ Reinoud Oudshoorn, I-18, 2018,

Birch waterproof plywood, 102x90x22cm

一直以来，奥德霍恩尝试将空间叠加，他不是要打破什么，而是呈现多维空间本身的样子。他不借助任何多媒体和高科技，也没有助手，通过最本源的图纸、算术和公式，再制作模型、打样、翻制、切割、打磨、抛光……当然这一切并非机械性的重复，而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过程中显现其创作的意义。

✦ Reinoud Oudshoorn 工作室

奥德霍恩曾在采访中表示自己一直以来的创作是“创造我自己的宇宙世界”；他总是从图纸上的一个小的比例开始，进而有了 10 个、20 个、30 个可能；空间是经过大量计算得出的。

“对每一个艺术家来说，创作都是提出问题；而艺术作品即这个问题的答案。”

✦ Reinoud Oudshoorn 工作室

奥德霍恩希望每一件作品都各自拥有向内的延伸空间和向外的拓展空间，同时一件作品所营造的空间必须大于它所占据的空间。

至于为何选择铁、玻璃、木头这三种材质作为作品的主材料，在奥德霍恩本人看来，铁能塑造明晰的几何外形；磨砂玻璃能助其营造一种空间的迷幻和错觉，“这很像我们在大雾中行走的那种迷惘感觉”。

他们同时兼具坚硬与脆弱的迷人魅力，而两种材质只有在基于各自局限特质的持久对抗中才能激发出无限潜力。

✦ Reinoud Oudshoorn, E-21, 2021,

Steel and frosted glass, 64x69x25cm

至于木头，艺术家对其阐释则多了一分感性——他认为，那是坚固的、可感受的、且有触感的，而且是不受地心引力约束的那种触感。

✦ Reinoud Oudshoorn, K-18, 2018,

Birch waterproof plywood, 90x75x36cm

毫无疑问，奥德霍恩的作品以及他对于材料的选择带有独特的沉思与冥想的特质。玻璃的隐喻，在艺术史中有无数的解读——较多的说法是内省的世界。在他的作品中，更重要的是对于“极简主义”的一路探索，其触觉所延伸的各种如同林中小径般的议题思考。

同样是极简主义，密斯·凡·德罗提倡“少即是多”（Less is more），而雷诺·奥德霍恩则欣赏当代德国工业设计师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的“少，且更好”（Less，but better）。两者对比颇有深意。

✦ 德国工业设计师迪特·拉姆斯

而在迪特· 拉姆斯的“好设计的 10 个原则（Ten principles for good designs）”中有提到：

这一条的阐述参照奥德霍恩的作品，就会发现两者内在的联系。

奥德霍恩一直坚信自己作品最终也需仰赖观众的感受和体悟，因此自己的作品语言无需繁冗赘述，而是仅仅提供一个空间、通道、切入点对观者给予启发、激活想象、进而开启对话。

✦ Reinoud Oudshoorn

同时，艺术家也透露，他早年受到老子《道德经》的影响，在作品的文学阐释和隐喻上有受到东方哲学的影响；而在作品的最终呈现中，音乐的旋律也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启发，帮助他营造空间感。

对于塑造空间感的着迷也源自艺术家小时候的成长经历，在荷兰东部的乡村，他家附近有一片森林，常年大雾笼罩。他渐渐喜欢上迷雾中行走的经历，这种经历潜移默化伴随着他的一生。

✦ 艺术家为荷兰阿姆斯特丹900户新住宅制作艺术门牌（Amsterdam Foundation for the Arts 委托）

奥德霍恩的作品在空间中相互折叠、叠加、翻转，也随着观众在空间内的移动而流动。这颇有点中国古代美学中“移步换景”之妙。

✦ 雷诺·奥德霍恩个展《1.65》展览现场，2022年，Bluerider ART上海·外滩

就个人的观感来说，虽然奥德霍恩的作品几何感特别强，但又不是数学物理上的几何，而是空间的叠加和流动；在展厅的空间行走，看着奥德霍恩的作品，我在想：它们，如雾如云又如风，几乎就是一种亘古的状态；似乎，它们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这种流动会伴随着观众脚步的移动而发生变化，一件作品在变化的同时另一件作品也会变化……就像一根线像琴弦一样被拨动而产生共鸣，有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极具东方美学的特质。

✦ 雷诺·奥德霍恩个展《1.65》展览现场，2022年，Bluerider ART上海·外滩

如前所言，“沉思”是向内深省的哲思；雷诺·奥德霍恩也认为，他的每一件作品都如同一个音符，而观众穿梭于展览中必然会找到自己独特的、私密的个人声音场域。

在画廊提供观者翻阅的艺术家画册中，我看到一句话——Building a path towards infinity（修建一条通往无穷的路）——艺术的终点似乎无解，于是交付与宇宙的浩渺之中，追问生命的终极意义。奥德霍恩不仅自己提出问题、找到问题的答案，也邀请观众基于他的作品展开联想、阐释、沟通、交流。

或许，“存在”本身就是我们立足这个世界、立足历史长河的“锥点”——它或许隐藏在“灭点”之中，并非显山露水。真理总是在寻找的过程中出现。

雷诺·奥德霍恩「1.65」

展期：2022.10.29-2022.12.25

展馆：Bluerider ART上海·外滩

地址：上海市黄浦区四川中路13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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