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河文萃】山村小路

作者：来宝胜

假日回乡，站在张坝公路边望出去，对面山梁葱茏的林子里几座白瓷砖的房子若隐若现，尚有几片零星耕种的土地。树林草丛遮蔽湮灭曾经遍布山坡的小路。顺着通村水泥公路行走半天，偶尔遇上个把老汉头子佝偻着在土屋房前屋后菜园地里摸索。不难想象，随着他们的逝去，小山村彻底死掉，变得林荫蔽日，成为鸟兽的乐园。失却农耕的支撑，山村小径不断消逝，故乡徐徐落幕，和我渐行渐远。

黄龙寨山梁分岔出或长或短的山梁，零零星星散落一些土墙瓦屋，长的方的圆的不成形状的地块，养育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民，连接人户和地块是无数条或粗或细的山路。冬日褪去绿装，大地露出真容，远远望去，山路蜿蜒弯曲，上下起伏，油菜、麦苗、豌豆等越冬作物斑斑块块地点缀着山坡，透出些许绿意，那是来年丰收的希望。黄龙寨到黄家沟龙王庙是条“大路”，一样弯曲起伏，沟沟坎坎，只是走的人多一些，踩踏的光堂一点，路宽一点，显眼一些。小路是山村的血脉，连接起千家万户。人呀牛呀羊呀狗呀的从小路走过，无数次踩踏，牛羊牲口把路边的野草啃食干净，土屋附近是庄稼和活蹦乱跳的鸡鸭牲口，人畜两旺，生机勃勃。

七十年代末，父亲在张坝公路下边两里地的土屋里开办代销店，父亲又身兼大队会计，来买东西的，找来开证明的，附近几条山路走的人多，踩踏成大路了。最常走的那条路，沿途是白杨树湾、胡家趟地、程家院子、柯家院子、龙王庙河坝。八十年代初，父亲把代销店搬到张坝公路边，附近的山路时常有卖山货特产、买化肥和生活日用品的乡民走过。位于村中间的程家院子，附近是本大队的小学，周边有最好的土地，是小山村的“白菜心儿”。学生娃子嬉戏闹嚷和朗朗读书，农人高喉大嗓的喊叫，一年会有一两次放电影和玩杂耍的也放在程家院子，更多的人汇集于此。以程家院子为中心，阴阳两坡、沟上沟下散射出蜘蛛网似的山道。除了通往程家院子的大路，沿着钟家砭子到阴坡，连接着几十户人家。在山乡小路行走，要看好脚下的每一步，或是一段溜溜坡，或是石坎台阶，或是小水沟，走路不看脚下不是被绊倒就是一沟子墩下去，身上不蹭破皮才怪。小娃活蹦乱跳，家长一再叮嘱：看脚底下哈。

山村里更多是细细地窄窄的小路，不到尺把宽，两边是荆棘荒草或是树丛。小路是山民耕作砍菜、小娃放牛打猪草踩踏而成，诉称“毛毛路”。夏天行走在毛毛路，冷不防窜出长虫，或是一条几尺长的黑乌梢横在路上，胆小的碎娃被吓得叽哩哇啦嚎叫。偶尔遇到野兔麂子从树丛窜出来飙过去，花花绿绿成群结队拖着长尾巴的锦鸡野鸡穿越而去，小娃子不由得要追上去，人在树林中是跑不过野物的，只能看着它们哧溜哧溜地钻进刺架。

农家婚娶多在冬日农闲时节，不是这家出嫁女子，就是那家接媳妇儿，山路时常走过嫁娶迎亲的队伍。“呜儿那，呜呜儿那”的喇叭（唢呐）声和“咚咚锵锵”锣鼓声响起，若隐若现的山梁山凹尽头露出迎亲的队伍越拉越长，再隐入山梁那边。婚嫁是农家最热闹喜庆的大事，引来周边几里路几面坡的娃娃大小围观。三三两两的妇女带着娃子站在这坡眺望那坡，数着接亲送亲的人数和娘家给的陪嫁，唧唧喳喳：呵呀，那多人呀，看么，走第二个穿红袄子的是新媳妇儿！出嫁是女子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意味着告别生养自己的爹娘和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成为别家的女人，担负起生儿育女和养家糊口的担子。围观者有艳羡感叹的：嘿呀，女娃子娘家好家势，给了十六台陪嫁！陪嫁的家具用染红的绳子绑扎还要贴上一坨红纸，显得很扎眼，老远就能看清。抬陪嫁的竹竿缠绕着红纸溜溜，烘托婚嫁的喜庆。农户人家治家当不容易，娘家多给几台陪嫁，婆家格外高看一眼，女子有脸面儿，也省去嫁到婆家再治家具的熬煎。嫂子婶子逗惹捡了家儿（定过亲）的女子：你出嫁还要热闹的！女子抿嘴无语，低头赧颜，心中也许是憧憬和羞怯，那个女子心里不揣着一只怀春兔子呢。婚嫁的男人和女子繁衍着下一代，小山村由是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山村小路压榨着山民们的汗水，让人吃尽苦头，直到他们老迈无力不能行走一步。农家人常说，钱是人身上的汗垢甲。猛一听，以为是农家人把金钱看得很淡，其实不然，那是说钱太难挣，钱是流淌无数的汗水凝成垢甲换来的，也难怪很多农户人家扣扣索索，能节省就尽量节省。夏天，黄家沟底的人家户卖一头肥猪，从沟底到公路边七八里上坡路，大热天肥猪挪动不了几步，闹不好会被热死，只好用葛藤条密匝匝绑在一副木楼梯上，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好劳力轮换抬猪，顺着山坡小路吭哧吭哧爬坡，汗水淌到脸上，流进脖子，浑身不知湿透了几遭。把猪抬到公路边放下，长长地松下一口气：哎呀呀~我的妈呀！一头肥猪卖三五百块钱，在农家是一笔不小的进账。为了养猪卖点钱，不知主妇和小娃走了多少山路打猪草，抬猪的男人肩膀磨掉几层皮，没有经历者无法体验无法言说。那时青壮年劳力都在老家，互相换工不用支付工钱，只是一顿酒饭管待。

山村小路锻造着农家人的体魄，很多山民其貌不扬，细腰麻杆，能扛两百斤行李在山路山路上走几十里，山坡地里的庄稼一趟又一趟背回去，不吃苦耐劳就不能养家糊口。山村小路也磨砺着人的性子，走山路急不得慌不得，沉下心来一步步走稳，靠得是耐力和韧劲儿，能吃苦能受罪，是大山教给每个山民的必修课。

十五六年前，老家陆续修通本村的公路，开始是泥土路面，下雨天无法通行，至少天晴能过车，乡亲们少了许多肩扛背驮的艰辛劳作。公路通了，乡亲们以车代步，顺沟梁而下的大路被截断，走的人日渐稀少，直到被废弃，一条条熟悉的乡间小路不断湮灭在茫茫荆棘丛林中。惋惜，留恋？但总不能回到过去，毕竟人要往高处走，让人倒回去遭罪。也难怪有人说，历史要抛弃你，不会和你说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