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四年谈四段恋爱，去世前夜大喊活着没有意义，死后露出笑容

1989年3月25日，星期六，一大早，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师査海生随身携带着《圣经》、《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四本最心爱的书，走出房门，回身锁好，在楼梯口停留了一下，敲开了隔壁一位同事的门，先是一声不吭地坐着，然后站起来告别。同事很诧异，你又不是不回来，告什么别？海子怪声道，我要出远门了。同事听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问，你是想调回城里吧？海子没有回答。

天空晴朗，微风吹拂，阳光普照大地，査海生上身穿着雪白的确凉衬衫，下身穿着海蓝色裤子，肩挎一个草绿色书包，穿着整齐地离开学校，路上熟人遇到他，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要相亲去。中午，査海生来到山海关，闲逛了一下午，晚上不知住宿何处。翌日，他又闲逛了一上午，从昨日离家起，只吃了两个橘子。下午，他写好了遗书，5点30分，夕阳西斜，天色微暗，当一列火车轰隆隆地行驶过来时，他弯腰钻进车轮下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听闻噩耗，好友俞敏洪哭了整整一天。

查姓是鲁国伯禽的苗裔，跟周姓也算一家，都是文王子孙，不过“三千年前是一家了”。査原姓楂，系春秋时代封到楂地的一位周王室子爵的后代，以楂为姓。自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楂姓人才纷纷南迁至江苏、安徽、江西等地。唐太宗贞观十二年（639年）和唐玄宗开元五年（718年）两次封济阳楂姓为天下第一姓。到了宋朝，楂姓人改楂为査。

宋代以后，也有人觉得査姓不好读，就改査为香，当时有人就给编顺口溜“査家人真奇怪，鞋子头上歪着戴”，就是说把査字下面的一横移到头上了。明清之际，查氏科甲之盛为天下瞩目，特别是浙江海宁和安徽泾县，查姓人更是才倾天下，清康、雍、乾三朝“一门十进士，叔侄五翰林”，创天下科甲奇迹。康熙皇帝赫然为查姓题联：“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

查姓人世世代代“耕读传家”，清朝就出了大诗人浙江海宁人查继佐，大画家安徽休宁人查士标。近代以降，三位大作家更是名满天下，他们便是出自海宁査氏的诗人穆旦（查良铮），小说家金庸（查良镛），安徽査氏的诗人海子（査海生）。不同的只是，前者生于世家，后者生于寒家。

著名学者余世存在《家世》中说，一般贫寒之家，由于缺乏一种世代传承的家风教养，所以一般都是“失教的，放养的”，家庭环境太散漫放任，不容易养成一个更容易上进成才的良好的生活习惯，等到长大了，明白了，也晚了，所以成才者稀。但是世家子弟却有一个总体水平很高的成才比例，这个比例得益于家风的传承，也即所谓家教。毋庸置疑的是，有个良好的家教比没有家教或者有家教但是较差的人成功几率要高很多。这种传承“无终食之间违之，造次必如是，颠沛必如是”。

幸运的是，査海生虽然出身贫寒，却并不“失教”。

1964年3月24日，春光明媚，阳光普照，微风和煦，査海生出生于安徽省安庆市怀宁县高河镇查家湾。父亲査振全是个老实巴交的裁缝，每天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便是在昏黄的油灯下缝缝补补，母亲操采菊读过五年书，会唱很有味道的黄梅戏，眼睛里闪烁着诗意的蓝色光芒。他们经人介绍，喜结连理，多年以后，海子如是写道：“一碗泥，一碗水，半截木梳插在地上，母亲的姻缘，真是好姻缘。”

夫妇二人先后生了两个孩子，却都不幸夭折了。在这个封闭落后的南方小村里，早夭的孩子被称作“花生鬼”，村里谣言四起：查裁缝家大抵是被“花生鬼”缠了身，很难再有后代了，真是造孽哎。夫妇二人顶住压力，再接再厉，生下了第三个孩子，小生命给家里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和希望。为了给孩子取个好名字，夫妇二人特地邀请当地老先生算了一卦。老先生说，孩子属龙，五行缺水。为了补足八字，夫妻俩遂给孩子取名海生。意即“大海中生出来的小龙”。

査海生从小记忆力惊人，四岁时就能复述母亲给他讲的每一个故事，村人羡慕地称他为“天才”。五岁，査海生入学读书，由于个子低，为了看清黑板上的字，他常常站着听课，就这样站过一堂一堂，站过一天又一天。他的识字量很快达到了初中水平，成绩更是名列前茅。每一次，当背着大大书包的小小人儿佩戴着学校奖励的小红花走在回家的路上，村子里的邻居们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用现在的话说，他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十岁，査海生上了初中。与其他浑浑噩噩的学生不同，他早早地成熟了。他明白，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他背着打满补丁的书包，一边走，一边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瘦小单薄的身影，拉出长长短短的孤寂。假日的村庄，阳光在树叶上打盹，小狗在门前酣睡，他总是带着几本书，来到村边的小树林间，伴着鸟语花香，沉醉在书中的世界，直到日落西山，母亲喊他回家吃饭。

读书的生活是艰苦的。学校的住宿条件极其简陋，屋顶漏雨，老鼠出没，蚊子飞舞。同学们为了躲避蚊子，只好把头缩在被窝里，实在热得够呛，探头出口气，蚊子便会扑面而来。但他不为所动，尽心竭力地演算着每一道题，背诵着每一篇课文。到了高考这天，父亲亲自把他送到村口，拍着他的肩膀，殷勤叮嘱道：“考试不要太紧张，大不了明年再来一次！”

考试出奇意外地顺利，题目简单的令人不敢相信，査海生走出考场，跟同学们对了卷子，发现自己的答案跟大多数人都不同，他明白，自己的分数不会低。父亲前来接他回家，他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在声声蝉鸣中，离开了奋战五年的校园，告别了自己的青春时代。

那时候报考自愿，是先报考，后出分数。査海生准确地估算了自己的分数，应该在370到380之间（总分400）。有个亲戚建议他报考上海复旦大学，但是班主任建议他报考北京大学。他们最终听了班主任的意见，报考了北京大学法律系。分数下来，他考了378.25分，是那一届安庆市文科状元。当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辗转送到查家，整个查家湾沸腾了。査海生欢喜地冲出房间，对着天空大声呼喊，多年的苦难和奋斗，终于有了美好的结果，他轻轻吻着通知书扉页的北大校徽，流下了兴奋的眼泪。

1979年初秋，金风送爽，15岁的査海生入读北大。他给家里写信：亲爱的爸爸、妈妈、弟弟们。我很想念你们，我喜欢这座古老的大都市。大都市的繁荣美景是你们不能想象的。我的同学都很有素质，对我这个来自乡下的同学一点也不嫌弃，在生活上、学习上处处帮助照顾我，我和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都快成为一家人了。请爸爸妈妈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为你们争气。

在北大，海子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高尔基说，嗜书的人读书就如饥饿的人一口扑在面包上。为了抢占图书馆的座位，他总是天还没亮便去图书馆门前排队，不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体，也忘了饿得咕咕叫的肚皮。他如醉如痴地阅读着每一本书籍，经常性的沉浸在深沉的思考中。有时读到酣处，便会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甚至手舞足蹈。

读得多了，就想写，这是所有读书人的必由之路。不同的只是，有人没写出什么东西，有人写了出来。入学第二年，査海生学会了写诗。当时写诗是一种潮流，几乎所有认识几个方块字的人都在写诗。现在写诗的人不正常，那时候不写诗的人才不正常。“天上掉下一根杆子，砸到的全是诗人。”

弗洛伊德说，作家和神经病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作家懂得如何从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抽离出来，而精神病人会永远沉溺在里面。

19岁，査海生被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教书。毕业前夕，一帮好友聚餐作别。酒酣耳热，饮到痛快处，骆一禾举起酒杯，大声地朗诵起苏轼的《南乡子》：“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诉离殇。”听罢，海子也朗诵了一首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工作伊始，査海生勤奋而认真，很快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和同事的赞许，一位同事如是回忆：“小查在我脑海里的第一个也是至今难以磨灭的印象是，他下班回来后，时常拎一个学校发的绿色的铁皮暖壶，在我的房间不远处打水，偶尔我们会聊上几句，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第一笔工资90块钱发下来，査海生跑到邮局，给家里寄了60块。査振全从镇上的邮局取了钱，买了农具、种子，还特地花了两块一毛九分钱买了三斤肥瘦相间的膘肉，拎回了村里。他脚步轻快，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乡亲们啧啧称赞地和他打招呼，他笑呵呵地回应：“老大给寄了几个钱，咱买几斤肉给孩子们包饺子吃。”

20岁，査海生爱上一位来自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的大一女生。她出身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拥有颇高的文学素养，尤对诗歌兴趣浓厚。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女生主动来到査海生身边，跟他交流起来。两颗年轻而火热的心，很快走在了一起。她帮他收拾房间，整理叠放散落床头的手稿，缝补破掉的衣服，而且坦率地对朋友说，他便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男人。他们旁若无人地相爱着，阳光下翻滚的尘埃里，绚烂花朵肆意绽放。

他给她写诗：你如星的名字/或者羊肉的腥/你在山崖下睡眠/七只绵羊/七颗星辰/你含在我口中/似雪未化/你是天空上的羊群。（《黄金草原》）

宋人朱熹《观书有感》写到：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搞创作，就是一个输入和输出的过程，读遍万卷书，把书中的知识融会贯通，然后形成自己的东西。孔子说，思而不学则殆，学而不思则罔。刚学习，不思考，就会越学越糊涂；刚思考，不学习，不吸收新知识，就会成为神经病。

为了补充不断消耗的灵感与内存，査海生买了很多书，长诗、哲学、宗教，有趣的，晦涩的，只要能激发灵感，他统统带回昌平的住处。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床一桌一凳，没有一件家具，有的只是各式各样的书籍。他把所有的钱都买了书，有时候甚至拿不出吃饭的钱，只得啃些馒头咸菜充饥。有一次，骆一禾去他家串门，发现竟然连菜叶都没有一根，不禁哑然。

女友的家人知道他们恋爱的消息，坚决反对。他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每天接触的也是高级知识分子，明白写诗不能换饭吃。而且文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一时风花雪月可以，过日子都是低能儿。他们警告女儿，不要再和换不来粮食的穷诗人谈恋爱了，现在的浪漫与冲动是以苦痛的未来为代价的。女友低声啜泣，海生无奈叹息，他慢慢收起情绪，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夜幕降临，两人对着一桌纹丝未动的饭菜相顾无言。

跟所有恋人一样，他们之间有了裂痕，开始争吵，开始冷战，开始互相伤害。过了几个月，女友的父母来到学校，找到校长，并且对女儿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分手，要么退学。在强大的压力下，女友妥协了。她想，或许现在结束，还能守住一份温存的回忆，或许分手才能解脱。

当女友跟他说出分手两个字时，他的心碎了，碎成一地玻璃渣。秀才人情，薄纸一张，临别之时，他除了送她一首诗，身无别物。这首诀别诗名叫《王冠》。

我所热爱的少女/河流的少女/头发变成了树叶/两臂变成了树干/你既然不能做我的妻子/你一定要成为我的王冠/我将和人间的伟大诗人/一同戴用你美丽的叶子/缠绕我的竖琴和箭袋/秋天的屋顶/时间的重量/秋天又苦又香/使石头开花/ 像一顶王冠/秋天的屋顶/又苦又香/空中弥漫着一顶王冠/被劈开的月桂和扁桃和苦香

这次失恋，査海生第一次萌生了自杀的念头。幸亏当晚同事请他喝了几瓶二锅头，吃了几个炖羊蹄。

这年寒假，査海生回家过年，绕道去了一趟四川达县，见了一位女笔友。当时见笔友跟现在见网友一样，只是通讯方式变了而已。笔友比他大几岁，是一位心怀梦想的文艺女青年，日子过得清苦而孤独。两人一起参加了当地一个诗人聚会，然后共撑一把伞回家。几日短暂的相逢之后，洒泪分别。

我们沉默地靠在一起/你是一个仙女/ 住在庄园的深处/月亮/ 你寒冷的火焰/穿戴像一朵鲜花/在南方的天空上游泳/在夜里游泳/越过我的头顶高地的小村庄/又小又贫穷/像一颗麦子/像一把伞/伞中裸体少女/沉默不语/贫穷孤独的少女/ 像女王一样/住在一把伞中/阳光和雨水只能给你尘土和泥泞/你在伞中/ 躲开一切/拒绝泪水和回忆/回忆

多年以后，歌手赵雷唱出了这种意象：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我从未忘记你。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走到路的尽头。

回到学校，朋友请他喝酒，听他倾诉自己对初恋的思念，赫然发现，他竟然伤得如此之深。朋友叹息道，爱情就像沙漠中的一朵花，看似美丽，其实不堪一击。为了排遣他的苦闷，朋友介绍他去文化馆兼职，在这里，他遇到了第三份爱情。

这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女子，她总是轻轻撩起披肩长发，用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他给她写了情诗，她给他织了毛衣。那个年代，女子对男子最大的爱意，就是亲手给他编织手套毛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査海生马上写了一首流传很广的情诗：《姐姐》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德今哈/我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今夜青棵只属于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长/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这首诗我解释几句。“德令哈”是蒙语“金色的世界”的意思，是一个地名。“草原”暗喻初恋，“戈壁”暗喻自己，草原荒凉了，唯余戈壁，意即自己现在单着。我在金色的世界里想你，向往二人迅速展开新恋情。

在“姐姐”的安慰和滋养下，他的诗情蓬勃而发，终于完成了长诗《太阳》。好友骆一禾评价：“《太阳》的想象空间十分浩大，分别以敦煌和金字塔为两极中心，以神话线索鲲鹏之变贯穿南北，这个史诗图景的提炼程度相当有魅力，令人感到数字之美的简赅”。

翌年，“姐姐”提出分手。姐姐年龄大了，想要一个温暖的家，现世安稳岁月静好，过柴米油盐的烟火生活，可是査海生却有一颗流浪的心，不想早早地被家庭困住。二人分得平静而淡然，一如相恋之初。有一种爱叫做放手，当自己给不了爱人想要的生活，分开便是对彼此的成全。从此，她可以在爱人温热的肩头熟睡，他也可以在漂泊的诗篇里驰骋。

炎炎盛夏，他来到西藏，又见了一位笔友，也是一位姐姐。只可惜他爱上了姐姐，姐姐却不爱他。

金秋将至，査海生又找了一位女朋友，女友跟他在同一所学校，是艺术系的老师，气质轻盈飘逸，她很欣赏海子的诗作，也喜欢他忧郁倔强的诗人气质，她愿意给予诗人他需要的爱情。他把母亲叫到北京和女友见面，看到美丽大方的未来儿媳，母亲乐得合不拢嘴。女友经常来査海生的住处，有时还会亲自下厨，为母子二人准备丰盛的晚餐。

走在校园里，母亲看到他跟上司不冷不淡地打招呼，就说，你要跟同事搞好关系啊。他却不屑一顾地说，上司肚子里没啥文化，懒得理他。母亲听了，非常担忧，对他说了很多教诲的话。

凛冬到来，二人还是分手了。女友走的时候并没有明说分手的原因，但他也已猜到，自己这只孤独的刺猬，还是在不经意间刺痛想要靠近的爱人。分手时，她给他留了一封信，他没有打开，也永远不想打开。

1989年寒假，査海生最后一次回到故乡时，周身的钱财已经散尽。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父母带丰厚的礼物回家，而是一回家就喊饿。在母亲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不论长多么大都是孩子。母亲看着一脸疲惫的儿子，十分心疼，赶紧给他打了洗脸水，让他坐在土炕上，高兴地给他做了好吃的。看着吃得狼吞虎咽的儿子，母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二天，海子便开始了艰辛的创作。他经常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把木椅子，心无旁骛的沉思冥想，保持一个姿势，一坐就是一天，从朝阳初升坐到夕阳西下，除了吃饭睡觉，哪儿都不去。

母亲见了，又疼又急，说，你在大学教书原来这么忙，过年回家了还有这么多的事要做。你要注意身体呀。海子没有告诉父母自己不是在工作，而是满含泪花地说，妈妈，我在挣钱，等我拿到了钱，我就孝敬您。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孩子，妈妈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太累了，不要把身体搞垮了。

海子并不是一个不识俗务的人，他也知道，刚靠写诗是挣不到多少钱的。即使没有出了诗集，也挣不到多少钱稿费。因此，当有的朋友建议他一起辞职下海时，他的内心动摇了。朋友们都说，凭文字功底和写作水平，海子完全有能力去报社做一名编辑，报酬是相当丰厚的。

然而，当他把这个想法试着跟父亲说起时，不出所料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对，多年以来，父母含辛茹苦，把他培养成大学生，还捧上了铁饭碗，成为家里的骄傲，没想到他却异想天开，竟然想要辞职，让父母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父亲的愤怒和伤心，也在意料之中。

面对暴怒的父亲，海子伤心地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的一腔幽怨，注定无处倾诉。看到海子哭了，母亲也伤心地哭了起来，一家人哭成一团。

后来，母亲抽空问他，你以后怎么打算？海子说，我不辞职，我还会回去教书。母亲疑虑地看着忧心忡忡的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假期快要结束时，母亲再次提起他的终身大事，他沉默以对。他写了一首《四姐妹》，祭奠自己四段消亡的爱情。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像爱着我亲手写下的四首诗/我的美丽的结伴而行的四姐妹/比命运女神还要多出一个（小编注:命运女神是希腊神话中的三个姐妹，她们手中纺着命运之线，每个人的命运都由她们编织而成。因此诗中说，四姐妹比命运女神多一个。）/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路

诗中“绝望的麦子”，显而易见就是海子。一棵孤独的麦子伫立在山岗上摇曳，陪伴他的，除了天空，就是飘风，还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

初六，海子离开故乡，从此再没有回来。

3月16日，他见到了初恋，初恋告诉他，自己已经结婚，并且就要出国。他无言沉默。诚如童安格所唱：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在你遗忘的时候，我依然还记得，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我早已经了解，追逐爱情的规则，虽然不能爱你，却又不知该如何，相信总会有一天，你一定会离去，但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既然曾经爱过，又何必真正拥有你。

3月20日，他整理出最后一份手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3月24日，星期五，査海生孤独地过完最后一个生日。白天，他曾去找过第四个恋人，无果而返。晚上，他出现了幻听和幻觉。隔壁同事听到他大喊“我活着没有意义了”，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赶紧起来，敲门询问，只见他面色苍白地说，不好意思，惊扰您了，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同事听了，安慰几句便走了。

海子去世后，最痛苦的还是父母，他们为儿子流干了眼泪。母亲说，她最大的幸福，就是在梦里见到海子。

很多人都把海子和梵高作比较，事实上海子也把梵高当作偶像。梵高所有的画作，主题都是田野，麦子和太阳；海子所有的诗作，也是田野，麦子和太阳。他的屋里便贴着梵高的自画像。同样以太阳为创作意象的，还有尼采。尼采思想的精髓，便是“悲剧美”。

在现代诗歌界，海子已经成了神一般的存在，他用短暂而灿烂的一生告诉人们，诗歌很美，我们如果有时间，就应该读一读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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