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事 德桑蒂斯很忙

罗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近来很忙。

作为一州之长，自然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特别是应对飓风“妮科尔”的侵袭。但是，就算没有飓风，就算没有其它事务，他也要表现出很忙的样子。因为这位在中期选举中以压倒性优势（高出民主党对手近20个百分点）获得连任的佛罗里达州州长现在却成了共和党核心人物特朗普的眼中钉。

“再过两年，再过两年”，当缤纷的纸屑从天空洒落，庆祝他成功改写了美国最大摇摆州的政治版图，支持者们欢呼雀跃，催促他乘胜追击，备战2024年大选，向着白宫进军。德桑蒂斯则是用同样的话语回应人群：“再过两年”。一语双关，从保守的意味来看，他说的“再过两年”也可以被解读为“到时候再看”。

但是，特朗普早就对他不放心了。

四年前，当德桑蒂斯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是特朗普帮助他赢得了州长选举。说“什么都不是”也许有些过分，毕竟当时的德桑蒂斯也已经从草根顺利跻身国会，当了几年众议员了。可要竞选州长，他其实并没有多少优势，用特朗普的话来说：罗恩那时既没有支持率，也没啥钱。

无依无靠之下，他来投奔和效忠特朗普，一言一行无不彰显出对特朗普主义的膜拜，包括对后者手势的模仿。他的竞选广告也动员起全体家庭成员：给儿子朗读特朗普的自传，教女儿用玩具积木搭建起隔离墙，由太太将广告片自豪地发在社交媒体上。他本人也定期做客新闻频道，抨击民主党对特朗普的“通俄门”调查。

德桑蒂斯忠心不二犹如“迷弟”对待偶像般的追捧和颂扬“感动”了特朗普。特朗普愿意为他站台，给他背书，德桑蒂斯的支持率因此大涨，首先是赢得了党内初选，而后以0.4%的极微弱优势当上了州长。

凭借尖锐保守的意识形态和对特朗普主义的活学活用，尤其是在疫情期间推行的几项与（民主党领导的）白宫对着干却行之有效的政策，德桑蒂斯在佛罗里达州夯实了民意，坐稳了江山，个人魅力和影响力与日俱增。当初紧跟大哥脚步的“小迷弟”数年间羽翼渐丰，崭露头角，俨然成了共和党内曝光度仅次于特朗普的二号明星。

中期选举彻底打破了二人的关系平衡。

10月份，特朗普在共和党内的民意支持率仍高达50%，德桑蒂斯只有21%。特朗普在党内提名了100多号人，不辞辛劳地为这些新人站台，但就是不肯给予表现出色的德桑蒂斯以任何支持，而且凡是德桑蒂斯支持的，他都予以反对，意图让这位潜在的竞争者自生自灭。

令特朗普妒火中烧的是，德桑蒂斯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在特朗普领衔的“红色浪潮”溃不成军、殃及整个共和党势力的情况下，他在佛州的惊人胜利却成了“红色涟漪”中最亮丽的一抹鲜红。

11月11日，新的民调显示，德桑蒂斯在共和党内的支持率扶摇直上，反超特朗普7个百分点。随之而来的是资本、媒体和参众两院的共和党议员们对特朗普的放弃，转而向德桑蒂斯的涌入。

“一个子儿都不投给他（特朗普）”，有大金主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是时候驶向夕阳了”，收购推特的马斯克尽管给特朗普重新恢复了账号，但还是不支持特朗普在政坛的东山再起，他更看好的也是德桑蒂斯。

默多克新闻集团旗下的《纽约邮报》把特朗普称为傻帽，而德桑蒂斯在他们的笔下则象征着未来。

“德桑蒂斯是共和党的新领袖”，连过去最力挺特朗普的福克斯新闻网也这样说。

特朗普肯定接受不了现实，德桑蒂斯知道。

新闻网站《政治》的一篇文章说：特朗普“宁可让拜登连任总统一千年，也不能容忍德桑蒂斯（这位昔日的小弟）入主白宫，哪怕就5分钟。”

在特朗普的口中，德桑蒂斯正在成为一个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叛徒。假如德桑蒂斯胆敢挑战特朗普，迈出摊牌的那一步，他将在第一回合就把对方打得体无完肤。

用邪恶的昵称给对手贴上标签，这是特朗普常用的伎俩。“骗子希拉里”（Crooked Hillary）、“大话德”（Lyin Ted）、“小马可”（Little Marco）、“瞌睡乔”（Sleepy Joe），特朗普为了打击政敌，可以没有底线，不管是对谁，他都会极尽能事，更别说体面。

昵称这一招用的最狠的据说是在2015年和2016年对杰布·布什（老布什总统之子、小布什总统的弟弟）的攻击——“低能杰布”（Low Energy Jeb）。特朗普事后接受采访时说：之所以对杰布·布什下手最狠，因为他是真正的对手，是共和党内的建制派的代表。

巧合的是，当年遭受特朗普重度侮辱的杰布·布什也曾是佛罗里达州的州长，而今天作为佛州州长的德桑蒂斯，同样对特朗普形成了党内初选的最强大挑战。特朗普的造词术已经开动了。在中期选举前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场集会上，他首次祭出了针对德桑蒂斯的昵称：“道貌岸然者罗恩”（Ron DeSanctimonious）。

此后在俄亥俄州的集会上，他正式发出了威胁：“如果罗恩决定竞选总统，我会告诉你们一些有关他的不好的事情，我对他的底细了解得比谁都多。”

德桑蒂斯在州长选举中大获全胜的那天，特朗普没有发表祝贺，当时他的推特账号也尚未恢复（就算恢复，估计他也不会急于使用）。他在自创的社交媒体平台Truth Social上意有所指地说：两年前的大选中，他在佛州获得的票数可比德桑蒂斯多出一百多万票。

紧接着第二天，他又发表了一篇478字的声明，在这份声明中，他奚落德桑蒂斯在共和党内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political lightweight），2017年走投无路过来投奔特朗普，现在却对特朗普不忠。

“是我帮罗恩搞定了那次竞选”。特朗普在声明中说：四年前，他曾命令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和司法部在德桑蒂斯落败之前停止计票。

没有特朗普的背书，德桑蒂斯在四年前几乎没有可能竞选州长成功，但特朗普是否真的在背书之余还做过额外的举动，这一点却口说无凭。如果属实，那将意味着德桑蒂斯当年担任州长并不具备民意基础，也将意味着特朗普为了扶持自己的势力干扰了正常的选举进程。

这种黑料一经证实，无异于玉石俱焚。为了不让“小弟”超过自己，甘愿让民主党坐山观虎斗、坐享其成，特朗普会那么做吗？是的，他会。

所谓的“黑料”如果确实存在，显然还不止这些。

德桑蒂斯现在必须要让自己看上去很忙，以免掉入特朗普的陷阱。人一旦无事就会生非，喜欢制造麻烦的人在无聊的时候更容易制造事端，而风头强劲的人一旦被成功冲昏了头脑，也更容易站到风口浪尖，被他人带节奏。

面对特朗普咄咄逼人的污名和恐吓，德桑蒂斯选择避而不答，既不承诺不会角逐2024年的大选，也不坦言自己志在白宫。

直到外界必须要他给一个回复，他不失客观地说了一句“树大招风”，原话是“当你出类拔萃，把事情做得很好，你就会引来炮火的袭击”，而后他又提醒大家“请再去看看选举日那天的记分牌”。

记分牌上的偌大优势说明了一切。过去四年，无论是投机取巧，还是天公作美，德桑蒂斯在这个民主共和两党最难决出胜负的摇摆州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

他对疫情采取开放的政策吸引了更多人移居佛州，他增加家长们主导学校教育的权力让很多本来没有党派倾向的年轻父母把票投给了共和党，他对拥枪权的鼓动以及对亚文化群体影响的限制也博得了共和党内极端保守派的激赏。性质无论是好是坏，总之当地的民意大都表示欢喜。

如鱼得水的德桑蒂斯不会改变顺势而为的策略，只不过这个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特朗普主义依然在共和党的选民中拥有强大的基础，但特朗普本人恐怕将不再是特朗普主义的最佳代言。

就像法国的老勒庞虽然创建了极右翼的国民阵线，但当小勒庞接过老爸的衣钵，就铁面无情地把老勒庞逐出了该党，党派的核心理念依然在传承，不过有些地方需要不断地推陈出新。眼下，特朗普主义在美国也还是会有广阔的市场，背离特朗普主义就会丢失很多基层的选票，但是，共和党为了利用特朗普主义是不是一定要保留特朗普？

中期选举的出师不利似乎给出了答案：特朗普主义犹可用之，但特朗普本人的性格和判断能力不仅使得特朗普主义失灵，而且还坏事，大可不必留之。

风向的确在变，但掌舵的人还不宜匆忙转弯。

曾经乘坐着特朗普“加速器”向政坛冲锋的德桑蒂斯很难宣誓与特朗普决裂。他需要避免与特朗普过早出现直接冲突，以免坐实忘恩负义的“原罪”。无论精英阶层对特朗普如何嫌弃，在基层民众中间，特朗普依然具有无人匹敌的号召力，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共和党政客恐怕也不敢和这位“灵魂人物”公然为敌。

但是，摊牌也不能遥遥无期。在此之前，德桑蒂斯需要进一步积累和观望。守住佛州这块地盘，处理本州事务仍是他的第一要务。维系与金主和党内建制派大佬的关系，预备大选需要的造势资金和媒体资源，是他需要同步开展的进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值得德桑蒂斯去做。伴随名望的上升，出版界也在众星捧月般地期待出版他的自传。

2011年，他就曾写过一本著作——《奥巴马时代的首要原则》。作为进入政坛的敲门砖，那本书把矛头指向了奥巴马政府的税收政策，该书为他赢得了茶党团体的支持，但到手的稿费只有2万美元，对于平民出身的德桑蒂斯来说，远没有到达发家致富的地步。这一回的新书却不同，出版界的巨头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团已经和他敲定了一份协议，这本重金打造的著作将为他带来非常可观的收入，为此他不惜撕毁了与之前的出版商之间价值200万美元的合同。

德桑蒂斯这辈子都没有赚过这么多钱。1978年，他出生在一个工薪阶层家庭，从耶鲁到哈佛，他勤工俭学完成了学业，从古巴关塔那摩到伊拉克费卢杰，他获得过很多勋章，但收入依然微薄。《福布斯》对他做过一个评估，身为一州之长和三个孩子的父亲，德桑蒂斯目前的财政状况并不宽裕，截至去年年底，他的身家约值32万美元，并且还欠着2万美元助学贷款。

而今，政坛地位的上升将使他名利双收，出书挣钱意味着就算2024年败给特朗普，德桑蒂斯也将势不可挡地进入富人的行列。当然这绝不是孤例。福布斯杂志拿他和奥巴马作比较。政界明星的光芒也给奥巴马带来了指数级窜升的收入。2005年，当奥巴马初出茅庐竞选伊利诺伊州的参议员，兰登书屋就慧眼识英雄，和他签订了价值190万美元的三本书的合同。2007年到2009年这两年间，当他从议员变成总统，奥巴马靠写书获得的收入更是高达1260万美元。

德桑蒂斯正在成为另一个奥巴马，各路媒体和舆论市场也将把他塑造成共和党和美国梦的一个神话。

德桑蒂斯有很多事情要做，应付特朗普几乎成了其中最不要紧的一件。

就让那个黯然失色的前总统老羞成怒、坐立不安吧，就让他不长眼睛的口水之剑向着如日中天的未来之星尽情地喷射吧！德桑蒂斯承载着的不仅是共和党的希望，他的上升也将因为他意大利裔的族群属性而富有史诗般的色彩。

在美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一位意大利裔的总统。自1776年建国以来，历任美国总统中为数最多的是以盎格鲁-撒克逊族自居的英格兰裔，其次是爱尔兰裔、苏格兰裔、荷兰裔和德国裔。奥巴马作为非洲裔开了历史先河，德桑蒂斯有朝一日的胜出也能引起至少一半的轰动，因为意大利裔在美国曾经被视为“半个黑人”。

相比“五月花”号以及其它来自欧洲的移民船只，第一艘满载意大利人驶入纽约港的轮船要晚来200年。直到1870年以后，从意大利前往美国的移民潮才真正开启。这些移民大多来自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岛，他们缺乏教育，多数是贫苦农民。

因为在美国从事的工作比较基础，宗教信仰也和主流社会格格不入，长久以来，意大利裔美国人形成了独立封闭的社区。他们肤色偏暗、个头偏小，被排斥在白人的族群之外。从西西里岛移植过来的“黑手党”组织又给所有意大利裔烙上了天生从事黑帮活动的刻板印象。二战期间，美国政府出于对意大利裔串通轴心国的疑虑，公开宣称意大利裔美国人是“敌对的外国人”。受尽歧视的意大利裔在美国的日子很不好过，想在政治上出人头地更是难上加难。

1982年，首位意大利裔州长马里奥·科莫的横空出世改写了历史。科莫以雄辩的口才在1984年发表的对比富人和穷人的“双城记”演讲，更是让整个美国看到了一个具备总统潜质的意大利裔的非凡气象。

1991年，连任三届纽约州州长的科莫准备向着白宫进发，他是民主党内当时最有可能脱颖而出的候选人，旁边站着的是包括克林顿在内的七个竞争者，媒体当时将他们称作“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科莫就是其中的“白雪公主”。然而，停在草坪上预备载着科莫去往首场初选地点的直升机迟迟没有等来他，他放弃了竞选，原因众说纷纭，最具说服力的一条是克林顿声称科莫和“黑手党”有染，这顶“黑手党无赖”的“帽子”令科莫伤透了心。

如同今天特朗普对德桑蒂斯发出的警告，克林顿当年爆出的科莫的“黑料”也许是空穴来风，也许是事出有因。尽管科莫对“黑手党”深恶痛绝，但以“黑手党”势力对意大利裔政治势力的无孔不入来看，很难说没有对科莫的政治生涯贡献过一臂之力。那些难以磨灭的污点往往会阻挡政治家的前程，韩国的卢武铉就曾深受其扰。

时隔30年，佛州州长德桑蒂斯的耀眼光芒又让人们想起当年的科莫。有意思的是，在纽约州树大根深的科莫家族一度成为拜登在民主党内的最大劲敌，在佛罗里达州大受欢迎的德桑蒂斯现在是特朗普在共和党内的眼中钉，两位意大利裔分别在民主共和两党声名鹊起，以民调数一数二之资挑战核心人物，这不得不让人看到意大利裔在美国政坛的整体崛起之势。

二战中意大利裔子弟冲锋陷阵的牺牲，好莱坞意大利裔导演和演员的杰出成就，为意大利裔美国人赢得了宝贵的声名。今天的美国人看待意大利裔，不再理所当然地联想到“黑手党”，也不再对他们破口而出“半个黑人”。意大利裔的弗朗西斯·科波拉、马丁·斯科塞斯、艾尔·帕西诺、罗伯特·德尼罗、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史泰龙、麦当娜、Lady Gaga以及继承部分意大利血统的“美国队长”克里斯·埃文斯都已成为美国人的偶像。

德桑蒂斯生活和奋斗的环境显然比马里奥·科莫有利得多，但是，美国政治斗争的激烈和紊乱的程度恐怕要比过去更胜一筹。科莫家族的带头人安德鲁·科莫因为性丑闻已经声名狼藉，无缘挑战拜登，民主党目前也没有可以替换拜登的像样的候选人；而共和党的德桑蒂斯能否与特朗普周旋到底，这就要看德桑蒂斯能不能保住过人的政治资本，以及特朗普手里究竟有没有足以把他打趴下的“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