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解孟 | 梁涛《孟子》解读一百二十一：尧舜禅让（2）

《万章上》9.6

原 文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1），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2）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3）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4），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5）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6）未立，外丙（7）二年，仲壬（8）四年，太甲（9）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10）。三年，大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毫（11）。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12），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译 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到禹的时候，道德衰落，天下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有这样的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天要传给贤人，就传给贤人；天要传给儿子，就传给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天，十七年后，舜去世，三年之丧结束，禹前往阳城回避舜的儿子，天下百姓都跟随他，就像尧去世后百姓不跟随尧的儿子却跟随舜一样。禹把益推荐给天，七年后，禹去世，三年之丧结束，益前往箕山北面回避禹的儿子。朝见天子、诉讼的人不去见益而去见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歌功颂德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尧的儿子丹朱不成器，舜的儿子也不成器。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的年岁长，施予百姓恩泽的时间久。启很贤明，能恭敬地继承禹的德行。益辅佐禹，经历的年岁短，施予百姓恩泽的时间不长。舜、禹、益辅佐天子时间的长短，他们儿子的好坏，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没有谁去做却做到了，这就是天；没有谁去找却来到了，这就是命。一介平民能拥有天下，他的德性一定要像舜、禹，而且要有天子的推荐，所以孔子就没能拥有天下。继承上代而拥有天下，天如果要废弃，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君主，所以益、伊尹、周公就没能拥有天下。伊尹辅佐商汤称王天下，商汤死后，太子大丁没有继位就死了，他的弟弟外丙在位两年，仲壬在位四年，大甲破坏了汤的典章法度，伊尹把他流放到桐邑。三年之后，大甲悔过自新，痛改前非，在桐邑修养仁德，努力行义，再过三年，能虚心听取伊尹的教诲，这样就又回到亳都做天子。周公不能拥有天下，就像益在夏朝、伊尹在殷朝的情况一样。孔子说：‘唐尧、虞舜实行禅让，夏、商、周实行世袭，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注 释

（1）阳城：在今河南登封县境内。

（2）益：伯益，传说中嬴姓各族之祖，因助禹治水有功，被选为继承者，后为禹子启所杀。

（3）箕山：在今河南登封市东南。

（4）启：禹的儿子。禹死后，他杀禹指定的继承者益而继位，从此确立了传子制度。

（5）丹朱：传说中尧之子，名朱，封于丹。传说他傲慢荒淫，尧因禅位给舜。

（6）太丁：汤的长子。

（7）外丙：太丁的弟弟。商人传位常常是兄终弟及，据《史记·殷本纪》记，商汤王死，太子太丁未立即死，弟外丙立；帝外丙死，外丙弟仲壬立。

（8）仲壬：外丙的弟弟。

（9）太甲：汤的嫡长孙，太丁之子。

（10）桐：地名，在今河南偃师县附近。

（11）亳（bó）：地名，商汤的国都，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县北。

（12）唐虞：相传尧建立的朝代叫“唐”，舜建立的朝代叫“虞”。禅：禅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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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解读

本章继续讨论禅让。万章引时人的话，“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说明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传贤是比传子更好的制度，传贤不能实行，是由于道德衰落的缘故。孟子则认为，既然天下的所有权属于天，而天又是根据民意行事的，那么，“授贤”和“传子”就不是绝对的，而是根据民意的变化而变化。当初舜让国于禹，舜死，天下之民皆从禹，所以就禅让；后来禹让国于益，但禹死，天下之民从禹之子启，而不从益，所以就传子。可见，禅让与传子只是外在形式，并非主要的。真正重要的是行王道、仁政，得到天下民众的拥护，所以说：“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孟子此论应是在燕王哙禅让失败后的特殊情况下所发，意在调和禅让与世袭的矛盾。但从儒学内部的发展来看，“天下为公”与“选贤与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天下为公”、权力公有是价值理念，选贤与能、实行禅让是制度设计。否定了选贤与能、实行禅让，“天下为公”、权力公有也就无法真正体现和保障，成为流于形式的口号。

本章关于天命的论述也值得关注，一般而言，孟子的天具有主宰天、义理天、命运天、自然天等不同含义，这些不同含义之间又具有一定的联系，需要根据具体的语境做出分析、判断。孟子认为舜的王位是“天予之”，此天显然应该是主宰天，即人间的最高主宰。但孟子有时也将非人力可以抗拒的力量称为天，“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中，似乎并没有一个主宰者在发号施令，但又确实存在着一种人力所无可奈何的力量，它作用于每个人身上，使其表现出不同的人生际遇，这种力量就是天，落实到个人就是命。举例来说，一个人在位时间的长短，其后代的贤与不肖，这些都是天，不是人力可以决定的。孟子“莫之为而为者”的天是一种命运天，主要是指人力无法抗拒的客观形势以及偶然性等等。由于这种天的作用，传贤抑或传子就不是绝对的，而是充满了偶然性，需要根据时势的变化做出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