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生个美国人，却被全家遣返，损失20万

“啪”，看着美国海关给她盖上入境章的时候，马翼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一切都已安排好，一家四口租好的车正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外等候，租期三个月的公寓是她们在美国临时的家。家在上海的她想要生个美国宝宝，目前已怀孕8个月，三天后她将在美国进行第一次产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提取了行李，正要离开机场时，马翼一家四口遭遇了一次抽查。一位中年华裔官员叫住了他们，询问他们此行的目的。

“我告诉他我是来生宝宝的，”36岁的马翼后来说。但为什么申请的却是旅游签证？她解释说年初以“旅游”为由拿到签证时，还没决定去美国生子等情况。

最终经过约七个小时的搜查、询问、等候，马翼和丈夫、婆婆以及五岁的儿子，被认定为“签证欺诈”，于第二天凌晨被遣返。除此之外，她还得到了一张五年内不得入境的裁决。

“我当时很诧异、很郁闷，觉得不可思议，”马翼在上海接受远程采访时说道。这时她怀孕已9个月。回国后的一个月，她和家人一直试图与上海的美领馆沟通，希望能尽快前往洛杉矶，因为早就花了不少钱，在美的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但最终她只能在上海生产，生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但想起来就气愤不已。

“原来美国的作风就是这样子的，和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根本不讲理，完全是一个人说了算。”

去生个美国人

中国人赴美生子热潮的兴起孕育了一个巨大的市场，赴美生子本身并不违法，孩子可以自动成为美国人。但是近年来，随着美国加强对签证滥用和违规商业经营的查处，有更多家庭的美国生子计划遇到麻烦。

对于许多富起来的中国中产家庭，取得美国的旅游签证并不难，但要想去美生产，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不透明性和风险。因为海关官员在入境操作中加强了执法，生育游检查收紧，赴美生子的家庭、律师和中介机构纷纷表示，过去的游戏规则已不再适用。

在这条产业链的末端，美国警方刚刚检查了洛杉矶三家华人月子中心，涉及50多处出租公寓。月子中心的所有者因逃税、涉嫌签证欺诈和占用美国福利仍在接受调查。一些被指定为证人的中国妈妈，害怕麻烦已擅自回国。一名代表中国妈妈的律师，涉嫌协助证人离境而被捕。

虽然仍有一些和马翼怀有同样美国梦的中国妈妈仍不惜代价前往美国，但“签证欺诈”似乎成了一把悬在她们每一位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美国海关官员表示，任何人都不会因为赴美生子本身而被拒绝入境，但其进入美国的意图必须与签证上的表述一致。美国的法律也规定，海关官员有权决定准许或拒绝进入美国。“签证允许外国公民前往一个美国口岸，并申请进入美国，但签证不能确保入境。”

但马翼认为，她所持有的有效期十年的访客(B2类) 签证，已经包括了医疗目的。问题是解释权在美方，而且不允申辩。

代理了数位月子中心调查案的洛杉矶华裔律师刘龙珠表示，“签证欺诈”的罪名在加强执法的过程中被滥用，曾经在一周里就有两位困在洛杉矶机场的中国妈妈向他求助，至少其中一位遭到了遣返。

刘律师表示，这样的情况可能还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他通过邮件说：“美国联邦检察官一再告诉我，在美国生孩子并不违法，但是近期行动所透露的信号却完全相反。”

诚实原则和有钱原则

总部位于上海，在美加都有接待处的华智美加天使月子中心市场部负责人方政表示，他们会要求客户准备好包括医院预约单、资金证明等材料。“在签证时主动说她们是去生宝宝的，证明她们有足够的实力去生孩子，也会在生好孩子以后回到中国。”

不过，目前的政策和操作，并没有明确建议或者要求计划赴美生子的女性，在申请签证或进入美国时主动说明意图 。

刘龙珠律师说道，一位有二十多年工作经验的洛杉矶海关官员给他提出了一些顺利赴美生子的建议，其中包括诚实原则和有钱原则。虽然阐明意图后，“（使馆）可能不会发放签证，但这位海关官员还是强调在签证申请时诚实的重要性”。

他补充说：“即使在签证时没有问到那个问题（是否怀孕），怀孕的妇女或者有意在美国生子的妇女也应该主动透露这一信息。”

这位官员还告诉刘龙珠，有力的资金证明很重要。“如果怀孕妇女能够支付她们在美国的医疗和居住费用（约为三万美元或更多），不占用美国的福利，那么海关就会让她入关。”

但纯粹从法律的角度来讲, 刘龙珠表示这是一种画蛇添足。“因为B2类签证已经包括了医疗，而一般的医疗目的并不需要告诉签证官你去什么医院，你做什么样的手术。那么为什么生孩子就需要呢？这无疑是对生孩子的一种歧视。”

事实上也是。申请美国的B2签证填表时，并无对目的进一步细化，无需阐明是旅游还是医疗，签证官面试时一般也不会问是否怀孕这个涉及隐私的问题，只看是否有能力支付在美的费用，不管是旅游，还是医疗，只要排除移民倾向和工作目的就可签发B1/B2签证。

刘龙珠认为，虽然海关官员有自由裁量的空间，但很多被遣返的游客，他们签证欺诈的罪名并不成立。

美国定义的签证欺诈包括：在申请签证时出示虚假文件；隐瞒一些让申请人失去签证资格的事实，如在自己国家的犯罪记录；销售、贩卖或者转让原本合法的签证；歪曲其申请签证的原因；伪造或修改签证。

但这些完全不适用是否怀孕。因为她们申请签证的时候，可能还没有怀孕。拿到签证后，也可能一年半载后才来美。“如果你因为数个不同的原因来到美国，你需要列出所有的原因吗？”

许多待产妈妈在美期间也会大量购物，并进行一些观光旅游。

拿美国当局的刁难没有办法，中国网上又出现一些别的攻略，有中介机构打出塞班生子的广告，“美国籍？免签证？距离近？费用低？”塞班岛为西太平洋的美国托管地，对中国公民免签，入境检查很松。

“大着肚子跑来旅游”?

马翼和丈夫都在上海的公司担任管理工作，收入不菲，他们的许多朋友已经去过美国或正打算去美国。五年前生下一个儿子后，马翼发现自己又怀孕了，一些朋友建议她去美国生孩子，网络上也充斥大量广告，述说一本美国护照的种种好处。

“我就是想给宝宝的未来多一个选择。中国的教育压力太大了，注重成绩而忽略许多其他的方面。我也一直考虑未来送大宝出国读书，只是还没决定去哪里，就想如果二宝有一个身份就会方便很多，”马翼说。“而且我们也能够负担得起。”

赴美生子的费用一般根据医院和居住条件的不同从10万到几十万人民币。

她们全家的B2签证很容易就办下来了。由于看到网上有怀孕被遣返的消息，她还专门打电话去美国签证处说明自己的情况，咨询是否需要重新签证或者做变更。“他们让我先报护照号码，查了一下，说拿这个签证过去生小孩没有问题，不用做变更，那我就放心了。”

因为看到许多关于月子中心的负面消息和被调查的报道，懂英语的马翼没有像许多人那样选择入住月子中心。她自己联系了医院，并在附近租了一套两室两厅的公寓，还租了车。

到了洛杉矶机场后，因为肚子已经很明显，马翼主动向一位白人海关官员解释：她在申请签证时说自己是旅游，后来决定来生孩子，并出示了医院的预约单、随身带的9000美元现金、银行资信证明，还有房产证。这位官员给了她六个月的停留期。

但是抽检行李的两位华裔官员没有接受她的这种解释，他们用带着粤语口音的中文指责她签证欺诈，并没收了一家人的手机。马翼说，其中一位年轻男性官员搜查了他们的行李，并在她的手机里翻看通讯录、短信、微信里的信息。

从许多条信息里找到一条签证前一天她和朋友的聊天记录，在这条信息里马翼表示有意去美国生子。“他说这就是证据，我犯下了签证欺诈。”

“他说你这种情况我看的多了，你们中国人不可能大着肚子跑来旅游的，不可能说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办签证没考虑过来。”

“他还说，你们没有权利请律师，没有进入美国的领土，美国的律师管不着，中国的律师也管不着，没有资格请律师。我们的手机被拿掉了，也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

马翼说，在机场的多数时间，他们都在海关的一间办事大厅的不锈钢长椅上等候，偶尔海关官员会找她问几个问题。她反复跟官员们解释她打过电话咨询改签证，但没有人接受这样的解释。五岁的儿子时而会因为疲倦哭闹起来，她会哄儿子在椅子上睡一会儿。

在他们到达洛杉矶机场约七个小时后，马翼拿到了一纸遣返的通知，和一个多小时后起飞的需要他们付款的返程机票。由于当时没有直飞上海的航班，马翼一家先飞到广州，再转机回到上海的家。来回两天时间，机票加上医院和租房的违约金，马翼说损失将近20万。

虽然人们都强调诚实，但马翼说，她的问题不在于不诚实，而是太诚实。“如果我不说，或者像其他人那样从夏威夷、拉斯维加斯入境，就不会出问题。”

确实，夏威夷、关岛和拉斯维加斯等旅游城市的入境检查一直比较宽松，人们就是来旅游、娱乐、送钱。

马翼现在又气愤又后悔，“早知美国这样，我何苦折腾呢？”

代理这类案件的刘龙珠律师，20年前依靠家人倾尽全力的资助，从江苏扬州到美国读法律。他表示，“我不想说已经实现了美国梦，因为这还是我每天为之奋斗的目标。我理解那些想要来美国生孩子的妈妈，她们希望能给自己的下一代最好的教育。”

但现实是美国和过去、和人们想象的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