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帝庙的普及说开来
张建成
在曲阳县当地,或者其他地方类似的情况也不少,从前都把“关帝庙”叫“关老庙”,实际应该叫“关老爷庙”才对,可当人们口头上当真说的时候,基本上就都省了当中的一个“爷”字。里头供奉的是三国时代的蜀汉大将关羽,俗称“关老爷”,一副帝王装束,端坐于庙堂的正中央;一般一边还陪侍一个立像,一个是关平,一个是周仓,都是他生前手下的得力战将。
新中国以前,甚至文革以前基本凡是有集市的村庄,亦即集镇级的居民点无不都有一座关帝庙。然而,在清朝的康熙年代以前,却并非如此,关老爷虽然有一定的名气,却不像后来的这样炙手可热,关帝庙也并不怎么普遍。那么,后来的情况为什么骤然起了变化呢?说来也叵耐寻味,让人不得不佩服康熙皇帝那非常聪明的小脑袋瓜儿——
据说,当年康熙皇帝好多天的夜里都睡不了安生觉,原因是,只要他的脑袋一撂枕头,耳朵里“嘚嘚、嘚嘚”的马蹄声就一个劲儿地响,并且夹杂着“咯铃铃、咯铃铃”的铜铃声,像是有一匹战马围着他来来回回地转遭儿,如此,可不就搅得他心神不宁、 疲惫不堪了?
找太医、野医看不出毛病来,找得道高僧和知名术士都想不出办法来,最终有一个贴身内官儿(宦官),壮着胆子对他说:“皇上,您是万岁之体,众圣之王,想必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敢近您的龙体,来骚扰您,恐怕这里头另有玄机也未可知,不妨您直接问问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或许就好了呢!”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于是,康熙皇帝心想:可不是的?朕从小机智,少年掌国,一生身经百战、万千腾挪,什么事儿没见过,什么事儿没经过?就眼前这点小事儿,怎么会被难倒?一旦坚定了这个信心,他原本因多日失眠被折磨得像蔫茄子般的面貌,立马就有了起色。当他再一次睡到床上后,马蹄子的“嘚嘚”声伴着铜铃的“铃铃”声又响起来时,他大喝一声:“什么人敢对朕如此无礼,连番搅扰?”
保准儿谁也不会猜到对方是谁,又是怎么回答的?他道:“大哥,嗨——!我是你二弟关云长啊!”
只他这一说,可是把康熙皇帝给说乐了,恰似一副灵丹妙药,立马把他的身心疲惫、神情憔悴等等的症状彻底一扫而光。如此说来,朕不就是当年的大汉昭烈皇帝刘备转世的吗?根本还在于民间传说,关羽早已经死后为神了,神仙的话焉有妄佞之理?
于是,康熙皇帝便不由自主地转变了身份,像是穿越到了三国时代蜀汉的地盘上,依着先主刘备的口味儿道:“既是二弟,何至于此?”
“因为我死后身首异处,头在天上,空有封号,得不到地位;身在阴曹,了无面子,得不到照顾,以致我上不来下不去,到如今还没有个准确的安身之处,实际多年来也就跟个游魂野鬼差不多。就现在我这个样子,连一般的小鬼儿也都是势利眼得不行,见我天堂地府的都不沾边儿,对我敬而远之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甚至冷言冷语,戏谑嘲讽的也大有所在。实在是我万般无奈了,打听着大哥在这里坐了头把交椅,这才冒昧前来叨扰。”
“二弟当真这般光景,实在可怜堪叹。那么,三弟现在何处?”
“三弟现在辽阳,也还算混得下去。”
如此,一阴一阳、一明一暗的人物交谈到此,便再无下文。
康熙皇帝即刻把近侍大臣唤来,原原本本地把这番情景记录在案。接下来便是考虑他怎样利用这番情景,来与治国理政挂钩的事儿了,至于二弟的安置问题,只在其中便罢。
是的,当皇帝比不的常人,他凡事儿都得考虑国家大局安定团结,尤其当时正处于他们满人才入主中原,内需要安抚民心,稳定政权;外有敌军虎视,务必警惕。当然了,这件事对于外患来说影响不大,但对于内忧却相当重要,利用的好,可以从根本上提升他们满人执政的合法性,以为安抚民心,从而大大缓解汉、满之间的民族矛盾,以至不战而屈人之兵,避免流血冲突,使社会早日稳定下来,江山长久持续下去。
当务之急是具体该用什么方法把这件事儿宣传出去,让天下人都信以为真?
透底子说也就是,得想个万全之计告诉国人:朕即转世的汉昭烈皇帝刘备刘玄德!满汉本就一家!我等入主中原并非侵犯,乃是理所当然、众望所归!甚至可以说是,代替大汉昭烈皇帝,来完成他当年统一中原的未竟之业的!至于人们信不信,倒是他必须得先信,只有做为皇上的他坚定了这个信念,其他众人基本也不过就是个跟风的意思了。
果然当年他的这种信念一经实施,确实起到了很大的积极作用,以至在拟定国策的时候大大放宽了对汉族官员的歧视和戒备,从而开始让他们担任朝廷要职,参与谋划军机要事。另外,对八旗子弟也开始严格约束,不再放任他们对汉族百姓的生命财产肆意侵犯掠夺。不过,这都是后事,最要紧的是,当天晚上康熙皇帝美美地睡了一宿好觉。
康熙皇帝一觉醒来,早已过了中午,浑身懒洋洋的,依然不想起来,就着又翻了个身,想再睡个回龙觉。却道也就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儿,便忽的滚身坐起来,衣裳顾不着穿,饭也顾不着吃,更不用说洗漱等等鸡毛子蒜皮一干零碎的事儿了。原因是他忽然想好了一套方法儿,要即刻下达实施,从而一连三道口谕,中心思想则只有一个:“朕本汉裔,满汉一家。”具体口谕内容如下:
其一,据昨夜与二弟关云长相聚所知,朕即大汉昭烈皇帝转世,今代其入主中原,以完成统一天下之大业。
其二,敕封二弟关羽关云长为武圣人,与孔夫子比肩为“文武二圣”。着全国大都小邑、以至集镇都必建关帝庙。所处位置务于中心街口,坐北朝南、背阴向阳;并配饰戏楼坐南朝北与之对应。以旌表二弟不渝之耿忠。
关于此条,明眼人不用说自然会识其私情端倪,这不分明要碾压孔夫子一头吗?但凡你前朝每一个县城都有文庙,我就偏将其过犹泛及到全国的每一个集镇,并配戏楼以增福利待遇。不过,这样做也完全符合人之常情,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因为关羽早就是中原民间的崇拜对象。至于碾不碾压孔夫子,也都是你们汉人之间的事,与民族矛盾无关。
其三,着查辽阳府要员张××,一经查实立即入京,委以重任。
结果一查,辽阳知府不姓张,只有总兵是个姓张的,却因居丧告假当时不在职上,差不多待几天才能返回。于是,辽阳知府就坡骑驴说,不妨差官暂且回京述旨,由下官代转也罢。也是那传旨官儿等不及,就只好把圣旨留给了他。
哪道那辽阳知府却是个嫉妒心极强的,原本多年来一直仗着自己官大一级,来压制张总兵。但见张总兵这是要高升了,会不会以后反过来给自己小鞋儿穿?出于这种考虑,索性胆大妄为,竟把皇上圣旨后头的四个字,花重金找匠人给抹掉了。
过了几天,张总兵返回了辽阳,从知府手上接过来圣旨一看,浑身立马就冒开了凉气,一阵大祸临头的感觉油然而生。
据说,从前一般外地官员无故受召进京,基本都凶多吉少。尽管是被诬陷,恐怕对方也早就捏造好了证据,以致你百口莫辩。尤其惧怕株连九族,连累许多亲人无辜受害,总之,这张总兵也是过于的敏感了,糊里糊涂地干脆就先行做了自我了断。实在可惜,康熙皇帝原本的一片好心,却直接促成了他这个前世三弟的妄死之灾。
三弟的事儿不过是死了个人,无关大局;重要的是二弟的事儿,事关核心利益,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就贯彻执行的差不多了,根据全国各地逐级上报的情况,康熙皇帝也挺满意。心想,这回尽着我的好二弟享受去吧,到处都是你的地位、都有你的住处了,还时不时地有戏看,也算了了我这当大哥的一份心愿。
由于官方的重视,关帝庙一般都盖得比较大方,在于民间难免就附加一些其他用途。当然多半也都是与现代所谓封建迷信有关的。
比如从前乡下天气旱了,就通行求雨,其方式多姿多彩、不一而足:
有的是敲锣打鼓,辅以道具、礼节,到或近或远的山上泉水丰沛的洞里、池子旁边;
有的是在本村的相关寺庙前,有龙王庙的或许在龙王庙前,反倒多半是在关帝庙前,齐刷刷跪一大片男女老少,但凭太阳暴晒也坚持不懈;
有的是把事先预备下的“乌龙”弄到太阳底下暴晒,或者由两个年轻力壮的好小伙儿抬着它,并辅之以敲锣打鼓的许多人跟着先游一趟街,再把它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也有的是请术士画符施法,限定范围的方式求雨,等等。
其中,晒乌龙求雨是最简便且常用的一种方法。据说一旦把乌龙身上晒出“汗(水)”来,天上就会下雨。
所谓“乌龙”,当地一般都管它叫“老呜雷”,不过效仿雷鸣声所以讹称。用木头做成骨架,然后糊上一层层的葛帛纸和亮光纸,并且一层层地涂上黑漆,以防泛潮腐烂。下面再辅以木制轿座,俗称龙王轿子,游街的时候方便抬着它。
像这种求雨的事情,至多一年也不过一两回,因为关帝庙里比较宽绰,平常不用的时候就都把乌龙轿子存放在关帝庙里。这或许就是人们经常跪在关帝庙前求雨的关键所在。
康熙皇帝一生曾多次去五台山降香,平常去的时候都是由好多人马陪同,最少也得几百号人拿枪动杖、举旗扬幡地前呼后拥。提前好几天就吩咐下来,让沿途官员役使当地百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龙哇呜哇地折腾个够。
从前南镇村的旧村村外,还真就有一个差不多一亩多地的大深坑,俗称“大土坑”,据说就是为当年康熙皇帝,上五台山降香路过时要黄土垫街,需要黄土挖出来的。
唯独有一回,他想起不来地装成一副外出私访的样子,只带着一个随从,两人两马,一路捎带观风赏景迤逦前行,好不逍遥快活!
当经过南镇村时,看见了街口上的关帝庙,就想顺便进去看看二弟。实际他也知道不过就几尊大泥胎,没什么好看的。却见庙堂里撂着一个乌龙轿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恰好庙门外头有几个拍闲谎儿(聊天)的老头,即便问清了用途。也是他当皇上的大手大脚惯了,说:“即便让它求雨,想顶事儿,至少也得给它搭个班子才好。就它一个,岂不孤掌难鸣,顾了吹笛顾不了捏眼儿?”
“怎么搭班子,有多少才算一个班子?”一个老头反问道。
“至少不得弄十二顶吗?”
“你说的倒轻巧,弄那么多,那钱儿哪儿来?你有钱儿你出哇!”另一个老头抢白完他这么一句话,很不屑地掉头走了。
却不料,康熙皇帝真就问了剩下的几个老头,做十二顶龙王轿子需要多少钱儿?当他们几个人点算了一阵儿,说出来具体得花多少钱儿以后,反倒即刻指示他的随从当真出了所需花费的钱儿。
当康熙皇帝走了以后,几个老头可是高兴坏了,心想,眼下真是碰对好人了,平白无故人家不过就在咱这儿过了一下儿路,就给咱出钱做龙王轿子,可是得记着人家的好,一定得做的好点儿,也不枉人家一片好心。
却道他们高兴得有点儿早了,转眼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两个衙役模样的人,逼着几个老头把钱退给他们,说刚才给他们钱儿的人是当今圣上。并且吓唬他们说“连皇上的钱儿,你们这几个乡下的死老头子也敢要,真是活命尽了。”这么一来,几个老头还不得都浑身哆哆起来,赶紧把钱儿原封不动地退了出去。
钱儿糊哩糊涂地退了,县衙则昌明叫响地让他们赶紧按照皇上的旨意,制作十二顶龙王轿子,你看这事儿出得幺蛾子不幺蛾子?
自然老头们会说明那钱儿一来一去的经过,可县衙怎么也不相信,非得让他们找出给出去钱儿的那俩人儿来,否则,就说他们狡猾抵赖,想把钱儿贪污了。
就当时那形势,他们可上哪儿找去?即便是找着了,他俩不承认还不一样是个干瞪眼?实在没办法,只好认倒霉吧!要说倒霉,可就不只是几个老头的事儿了,因为但凭他们根本就没法儿凑上那么多钱儿?到了来的结局,也就是个全村人分摊。
钱儿凑得差不多了,听说三会河上游的一个村子里有棵大杨树,合适做龙王轿子,就派人去买。结果,人家知道他们紧着用,所以狮子大开口漫天要开了价,根本买不成。派去的人除了灰溜溜地跑回家来,别的还能有什么法儿?以致愁得全村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可怎么办?
有句话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年诸葛亮谋定了用火攻的破操大计,可惜“天不灭曹”,尽管你再能掐会算,终归是个天意难违!如今南镇村民万般无奈,反倒天资其事,无须人谋。只两天后,三会河上游猛然下了一场暴雨,连带把一座小水库也冲崩了,冲下来上游许多村子的好些东西,最主要的是把那棵大杨树也冲下来了,尤其横茬在了他们村口上,可是给他们救了急!
村民们合力把它打捞上岸,过后用它制作了十二顶龙王轿子,计有:玉帝、王母、龙王、龙母、大乌龙、小白龙,以及雷公、电母、风婆、雨师,另外还缺两个到底是什么神,因为老辈操作过的人们都已去世,也说不清了,暂且先搁置吧。
因为这十二顶龙王轿子,相对别的村子一般也就一两个,可是让南镇村出了大名了,好多年里嚷唱的簰世界都知道。尤其村子里的成年小伙子们订媳妇儿,沾光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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